第46章

火焰雄鹰旗帜飘扬, 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彰显着大燕的铮铮国威。

比武已经落幕,所有武将列队在神武广场之上,为首的旗手高举着各城池的旗帜, 正凝神等待高台之上的女人说话。

此次武选, 远洲三城中的渝州城得了第一,温州城第二, 山河城第三。渝州城此次参赛的武将中, 得分最高的得以官升两级,其余三人界升一级, 温州城得分最多的两人官升一级, 山河城得分最多的一人官升一级。

获得魁首的渝州城将士, 和其余二城得分最高的三位将士还能拥有自我调配的权力。

之前,许多为了军功的武将要求调配去边疆南将军的麾下, 至今也的确攒了不少军功, 惠及家族者不在少数,可战死沙场者亦有不少。

这次, 大家都很好奇这些将士们会想要申请调配到什么地方。京城官吏之中,除了有公爵号和王爵号的拥有封地之外,其余人皆无封地。然而,他们的势力渗透到各城各镇,有以门生掌控的,也有意利益关系栓绑的,更有家族势力的。

现下这些年轻的武将选择的调配地区,也决定了他们将偏向何人派系。像卫国公的封地便是益州城,与京城临近,那三千益州兵的势力不可小觑, 若得良将,那将是如虎添翼。

又比如那中山王,封地在幽州城,有兵权三千,只是幽州城在京师以东的遥远之地,常年来除了一些流寇也并无什么战事,因此有抱负的武将一般都不会想去幽州城。不过,中山王给的奉银向来丰厚,因此也有武将为了改善生活而选择前往幽州城。

叶芮转头看向谢听澜,那人正悠闲地喝着茶,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她挑选的那几个武将会临时变卦。

此次,谢听澜是希望于朗能到青州城去,其余的人可以往边关打拼或在京城留驻。青州城如今几乎已经被朝廷放弃,谢听澜让于朗去青州城的意图是为何,叶芮还为想明白,也还没来得及问。

此时,赫连韶华在高台上嘱托兆盛公公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便让所有武将说出自己想要调往的城镇,兵部侍郎在一旁记录。此次自我申请调遣是无需通过城太守同意的,这是作为武将们决定自己命运的奖励。

没有意外,谢听澜的所有意属之人都去了边关和留在京城,而于朗则是自请去了青州城。至于其他的武将,各有各的选择,只是比较意外的是,此次选择去益州城与幽州城的只有一人,着实令人始料未及。

许多人都选择去了边疆禹州城加入南将军麾下,这结果也是大燕之福,至少武将尚有护国之志,不似朝中蠹吏在玩弄权术,动摇国之根基。

知道这个结果的卫国公也不禁铁青着脸,若非高台上还坐着赫连韶华,恐怕他已经怒极拂袖而去。

反观谢听澜唇角微勾,低头抿着茶,她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叶芮看向台上端坐的赫连韶华,她目光柔柔地看着脚底下那些年轻武将,看起来端庄又大气,不止镇得住场子,而且还有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威势在。

只是她的威势并不强硬,她的威势如水,化解了场内所有的方刚之气。

武选顺利也安全的结束了,赫连韶华似乎有事要忙,结束后便马上离开了神武广场。皇后没有召见,谢听澜打算收尾之后就回府休息,未曾想有一个魁梧的男人一步踏出,朝着谢听澜单膝跪下抱拳。

男人长相端正,身材魁梧,浓眉如剑,眼神如炬,瞧着便是一身正气。

众人本以为结束了,却被眼前男人的行为拉去了目光,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谁敢在谢豺狼准备收尾的时候还来叨扰,这简直是活腻了。在场的官吏多是看热闹的心情,然而谢听澜今日心情好,并为责罚,问道:“宁少将所求何事?”

宁烈是方才渝州城的魁首,他已自请去边关守国,就连谢听澜亦不知他如此跪下,是欲求何事。

“丞相大人,末将不才,听闻大人麾下的银月姑娘乃高手中的高手,末将恳请大人允许末将欲银月姑娘切磋一番!”

字字铿锵有力,叶芮这下也看起热闹来了,她扭头看向一脸平淡的银月,连眼神都未曾变过,好像被发起切磋之人不是她一样。

“哦?”

谢听澜低倒是没想到有这般结果,她道:“宁少将之求本相可以答应,不过虽是切磋,若不添点彩头,岂不是失了点趣味?”

坏女人!

叶芮腹诽了谢听澜一句,就是不知道这个坏女人又在想些什么压榨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宁烈。

宁烈这个人叶芮知道,就是铁了心要去边关的。之前听说卫国公的人请了他两次都没有成功,天天就在客栈的院子里练武,就是个实心眼的。

如此老实的人,又怎么能玩得过谢听澜?

“听凭大人的意思。”

宁烈铁了心要跟银月打一场,还任凭谢听澜开条件。叶芮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宁烈此人真的傻得可爱,怎么被谢豺狼吞的估计都不知道。

“如此罢……”

谢听澜思索了一番,开口:“你若赢了,本相便送你一把趁手的兵器,你若输了,本相只要你在出发边关前与本相逛一逛这北辰坊如何?”

叶芮:“?”

叶芮听了后,总觉得哪里不对,这话说的怎么这么像谢听澜以公谋私,邀请未婚男性与自己同游坊市?

这成何体统!

叶芮的耳朵红了,宁烈的脸也热了,他支支吾吾了几息,这才应了下来。此时,在场的人禁不住交头接耳,纷纷朝着谢听澜看去,心中皆有计较。

莫非谢听澜铁树开花,看上了这精神小伙?

叶芮当然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甚至都有人在嘲笑谢听澜是个老姑娘,她有意,宁烈也未必愿意。

有点后悔练功太勤奋,耳力变好了,听了不该听的事情了。

见宁烈应下来,谢听澜便道:“银月,去吧。”

“是,大人。”

银月面无表情地应下,然后在神武广场中挑了一把木剑,站直迎战。宁烈眼神灼灼,手里持着木抢背在身后,盯着银月时难掩兴奋,像是难得找到了强劲的对手。

叶芮还想着谢听澜刚才的话,心里七上八下的,又见谢听澜看向那宁烈看得如此入神,心里更加酸溜溜的了。

说出这般令人遐想的话,无论基于什么目的,叶芮都不喜欢。这跟在自己女朋友面前大肆宣布自己要跟另一个人约会有什么区别?!

越想越气!叶芮脸色都沉了下来。

比赛怎么结束的叶芮不知道,反正最后银月赢了,只是她手里的木剑也断了,最后似乎是用寸命拳赢了半招。

好嘛,逛北辰坊,你去逛北辰坊,你就开开心心地去逛吧!

后来真的收尾了,谢听澜约了宁烈今日酉时出游,武选也正式结束了。

估计真的是累着了,谢听澜在回去的路上便在马车上睡着了,一句话都未曾与叶芮解释。日曦与银月守在马车外,内外一片安静,只剩咕噜咕噜的马车轮子碾过青石路的声音。

叶芮觑了一眼熟睡的谢听澜,脸色又沉了下来。

有些人的心思,当真难猜。

回到府内,谢听澜需要核批所有武选的后续公文,一直在书房没有出来。叶芮又开不了口去问谢听澜为何要与宁烈出游,最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盖上被子呼呼大睡。

有什么烦恼是睡一觉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还真是睡不着!

叶芮闭着眼,可脑子里乱糟糟的,谢听澜只让日曦陪同她酉时出门,自己就这么被华丽丽地抛下了。

为什么抛下自己,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气!好气!气得头疼睡不着!

**

酉时,谢听澜换了一身素雅的淡蓝色交领长衣就出门,掌中手炉没有放下过,身边跟着日曦一人。

“大人……”

日曦思索了一番,还是决定告诉谢听澜:“方才叶芮并没有用膳。”

平日里最喜欢用膳时间的叶芮今日没有出现在饭厅,日曦去叫她了,她只说自己有些不舒服不饿,便把日曦打发了。

今日谢听澜疲累,是在寝房里用膳的,因此也不知道叶芮今日没有出现在饭厅里。

听到日曦的话,谢听澜皱了皱眉,低声问:“为何?”

“她说身体不适,不饿。”

日曦心里澄澈,今日谢听澜与宁烈一事的动静不小,且还让人想入非非。今日神武广场回来后她出门办事,那些谣言都已经传到谢听澜要与宁家结亲了,还有更离谱的说谢听澜强迫宁烈入赘,反正此事已经沸沸扬扬。

谢听澜沉默了半晌,走路的动作也慢了几分,最后只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

“大人,为何要与那宁烈出来?”

日曦记得,宁烈并不在谢听澜的名单内,她说过此人认死理,太老实,此时并不予考虑。

谢听澜呼出一口浊气,道:“叶芮被那位盯上了。”

“什么?”

日曦紧皱着眉头,提着灯笼的手也紧了紧。

“你曾问本相,为何与叶芮之间总差点什么,除了因为我这残躯不知何时消陨,还有便是与本相亲近之人,除了会成为本相之软肋,那人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谢听澜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不配谈感情,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前,她无法肆意地生活。可老天惯会开玩笑,叶芮就这么闯了进来,就像一头蛮牛般把自己的向来封闭的情感之门撞得破破烂烂。

“你大概也不会忘记,自己刚入本相谢府之时,遭遇过多少针对与危险罢?”

日曦听了之后,缓慢地垂下头,握住灯笼的手也不禁冒出一片潮意,开始发冷。

那时候她刚入谢府,因为性格沉稳,谢听澜十分器重她,在外人看来便是十分亲近。再后来,她遭遇过几次袭击,有一次甚至被偷袭成功,打晕后被抓到一处偏僻的房子里。

好在银月机警,及时把自己救了出来,并把那些人杀得一干二净。经此一事,谢听澜对自己虽好,可始终保持着距离,日曦明白她的用意,只是这样的谢听澜未免太过孤独。

“如今盯上叶芮的并非卫国公和中山王,而是那位,他若出手,本相亦不能保证能够护叶芮周全。”

谢听澜拢了拢自己的裘袍,怎么说起这件事,感觉比刚回来那会儿还冷了呢?

“大人如何知晓的?”

这件事甚至都没有传到自己的耳力,今日看来谢听澜兴致还不错,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桩事。

“今日一早皇后便把此事告知于本相,让本相自己思量。”

谢听澜顿了顿,又轻叹一口气,道:“皇后如此说,定不希望我因叶芮而出差错,亦相信本相有能力化险为夷,当然她估计对叶芮也是有期盼的。”

说到这里,谢听澜的眼底泛着些许光芒,像是从这不好的消息中找到些许安慰。

“只是本相相信,若到时候那位真以叶芮掣肘本相,以皇后的性格定然会让本相弃车保帅,她不会帮叶芮,因为无人可以阻挡我们的道。”

谢听澜说完后,紧了紧手中的手炉,抬头看了眼北辰坊那繁华的灯光,寒风中来往的人,还有那热闹的嘈杂声,皆把她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今日武选刚结束,来瞧热闹的商人与武者依旧在京城停留,坊市比往常还要热闹,有些本该打烊的店铺依旧灯火通明,趁此赚上一笔。

“所以大人,你才演这一出戏吗?”

在神武广场上与叶芮有说有笑,为的是让皇帝的眼线知道谢听澜并不避讳与叶芮亲近,坦坦荡荡。后来又当众提议与那宁烈出游,显然便是告诉那些皇帝的眼线,她与叶芮大大方方并无私情,而她谢听澜亦非不开花的铁树。

“嗯……”

谢听澜的一声应充满了无奈:“本相的路只能如此,若要护她,在外就不能太亲近,只能暂时……委屈她了。”

“大人大可以与她说明白,叶芮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日曦还记得刚才去唤叶芮吃饭时,那张恹恹的脸色,眼睛还红红的,那着实令人心疼。

“若告知她,亦不知道她会做什么傻事企图帮本相,那人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本相……不敢赌。”

不敢赌,谢听澜终于尝到了有软肋的滋味,一丁点可能会失去她的可能性都不敢赌。叶芮会气自己亦是对的,明明不能太过亲近,可自己总是抑制不住要把叶芮留在身边的念头,也控制不住自己会被叶芮牵引的情绪。

可她又始终不能给叶芮一个踏实,她的世界本就没有踏实的方寸之地,她的世界如履薄冰,走错一步皆是万丈深渊。

皇帝始终拥有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力,他若是把叶芮召入宫中或许用其他办法把叶芮困在他的身边,谢听澜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挡路者,必杀之,这句话更像是一份投名状。

若叶芮变成了她道路上的挡路者,自己真的可以杀她吗?谢听澜叹了一口气,自己面对叶芮时早已不是那个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谢豺狼了。

“那位对本相的猜忌渐深,他未必会信,甚至可能会将计就计,撮合本相与宁烈。”

日曦听了后,脸色大变,压低声音道:“大人,若真如此,那可如何是好?”

“本相无法生育在世人眼中便已是最大的罪过,宁家说到底是将门之后,若是将本相指婚给他们,在他们眼中多少有辱将门之名了。”

谢听澜说完后,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笑这世间都是如此迂腐到发烂的思想。

“只要宁烈无意那便可以了,因此此次北辰坊之行,尤为重要。”

谢听澜的容貌如何才学如何她自己自然是知道的,多少世家子弟觊觎自己却碍于自己的身体和凶名而却步她亦是知道的。

然而,宁烈是个死心眼的,这事儿怎么也得说清楚,利用是利用,可界限也得划分清楚。

“属下知道了。”

日曦应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往谢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希望那人尽快振作起来才是。

夜色低垂,京城的冬夜又冷又干燥,不知还有谁的心在发颤,发凉。

**

“末将知道的。”

白鹤楼的厢房内,宁烈弯着腰朝着谢听澜恭敬的抱拳,脸上皆是敬意。

谢听澜见此,抿了一口茶,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跟宁烈谈话一番,谢听澜发觉宁烈倒也没有情报中那么不懂变通,至少在自己面前,他从未露鄙夷之色,不似那些瞧不起女人的武将。

这次也算是自己看走眼了,她早该明白在宁烈向自己要求与银月切磋时,这个人的思想便是不同的。许多武将都不愿意与女人交手,他们瞧不起女人,也觉得与女人交手有失男人的风度。

宁烈不一样,在他眼里银月就是个纯粹的武者,没有女人或男人之分,这一点,谢听澜很喜欢。

“宁少将倒是少见的,态度有礼。”

谢听澜说完后,宁烈先是疑惑了一下,随即想起母亲的嘱咐,马上明白过来:“大人,往京师之前,末将的母亲便说过许多关于大人的事迹,说大人是可敬之人。”

谢听澜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脑海里马上找到了宁烈母亲的名字——田温柔。与名字不符的是,田温柔此人原来是个武林中人,后来嫁给了宁铁炎,才退出了江湖。

谢听澜着实不知凶名远昭的自己居然还受到了如此推崇。

因着没有招揽宁烈的意图,谢听澜对宁家的事了解亦不多,此时倒是有几分悔意了。

“私事说完,容本相问宁少将一个问题。”

“大人请问。”

宁烈又把身子压低了些,恭敬地等待谢听澜的询问。

谢听澜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那鲜衣少年,恍惚间想起了山间那一个月有过的刹那念头。

“宁少将的抱负是什么?”

**

谢听澜回府之时,手脚都快冻僵了,可她并没有回去自己的听澜轩,反而随着日曦一同去了烟霞院。

叶芮的房间依旧灯火通明,日曦看了一眼,不作叨扰,一语不发地回去自己的房间里了。

谢听澜的裙摆拖着今日从北辰坊捎来的寒意站在门口片刻,最后才抬起素白的手敲了敲门。

“叶芮,是我。”

谢听澜的声音有点抖,裘袍似乎已经裹不住体内散发的寒意,只要意志一松懈,她的牙关就会禁不住地打颤。

里头一片静默,谢听澜垂眸叹了口气,虽说好今日她要陪自己睡,可如今自己竟也有开不了口让她来陪自己。

就在谢听澜准备转身,门却倏地被打开,谢听澜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里头的人拉了进去,撞了满怀的酒香味。

是那坛自己亲手重新封存的碎星的味道。

砰——

门又快速被关上,自己被瞬间压在了门板上,紧紧贴在身上的是足以融化自己体内寒意的温热怀抱。

叶芮把头埋在谢听澜的肩窝,什么都没有说,双手却倔强地揽住谢听澜的纤腰,像是要把这个人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叶芮……”

谢听澜紧紧抓住叶芮背后的衣物,把她压向自己,脑子里却慢慢都是今日赫连韶华给自己送来信件的文字。

【穆已盯上芮,好自为之。】

寥寥数字,却让谢听澜心情大骇,如同落入冰窖之中。渊帝名燕穆,谢听澜绝对相信赫连韶华的观察,她已给过自己很多次示警让自己规避了很多危险。

这一次她更是不能出差错。

她的势力越是坐大,帝王越是猜忌,她身边的危险便会越来越多。现在帝王还需要自己去制衡朝堂,要达到控制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控制自己所在乎的人。

“谢听澜。”

叶芮的声音有些黏腻缠绵,显然是有了些醉意,呼在谢听澜脖子上的气息灼热非常,像是印上了湿热的吻。

“为什么?”

叶芮问,她离开谢听澜的怀抱,抬起头,眼角有些飞红,像是哭过了一样,眼底还氤氲着水汽。

谢听澜紧咬着牙关,伸手覆上叶芮的脸轻轻摩挲,一遍遍安抚:“不过是与他商议一些事,你怎么乱想呢?”

谢听澜的心在隐隐作痛,比寒意侵蚀骨头的感觉更难受,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叶芮是她唯一致命的软肋。

叶芮垂下眸,头歪向谢听澜的掌心轻轻蹭动,低声道:“你有事瞒我。”

那双染了醉意的美眸好似比任何时候的澄澈,看透了那人复杂的脸色之下,藏了不愿说的事。

谢听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维持着微妙的关系,不让叶芮离开自己,却也不让叶芮踏实地靠近自己,谢听澜知道自己很卑鄙。她怕叶芮完全投入在其中会藏不住,她也怕自己会藏不住。

爱意,又怎么能藏得住?这是最易暴露的危险。幸福就在咫尺,可她却如隔天涯,不可触碰。

“我……”

谢听澜只说了一个‘我’字,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所有的话都成了无法言说的秘密,她凑近叶芮的唇,吻住,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个吻中。

浅吻如同安抚,又像撩拨,柔软的红唇轻碾几下,谢听澜便道:“我乏了,你不是说要陪我是就寝吗?”

谢听澜的声音发涩,看着叶芮专注又委屈的眼神,这么多年来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不能拥有感情了吗?可她却也执着地不想放手了。

“好”

叶芮听了谢听澜的话,眼眶又红了一圈。她突然将谢听澜横抱起来,怀中的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察觉到不会有危险后,便乖乖地把头靠在叶芮的怀中。

“我很坏对吧?”

在去听澜轩的路上很安静,寒风凛凛,只余叶芮踩在青石路上的轻巧脚步声。两人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的好像就只有这漂亮的飘然衣袂,月色照不进的深处,始终遥遥相望,触碰不到,更靠近不了。

叶芮抬头看向黢黑的天空,无边无际的,顿生一种无力的寂寥感包围全身,抽干了她的力气。天地这般辽阔,竟然也求不到谢听澜的一句‘喜欢’。

也等不到她的解释。

房子里还残留着今午点的栀子花香味,叶芮把谢听澜放在床上,正要抽身之时她却被叶芮拉住。

“吻我。”

谢听澜的声音软得像水,勾着人一探她的情欲深处,那是燎原之地。她就像一个渴极了的沙漠旅人,渴求一瓢水来救她的性命,她急需一瓢水来让她活着。

“谢听澜,我真的恨死你了。”

话音落下,叶芮的吻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谢听澜的唇上,带着怒火与不解,带着委屈与寂寥,狠狠地蹂躏着她的唇,撬开她的牙关,与之软舌纠缠。

就像她们的关系,纠纠缠缠,剪不断理还乱,却始终不敢碰一颗真心。

叶芮的吻逐渐往下,掌住了那玉石腰带的冰凉,就在灼热的吻落在最致命的咽喉时,谢听澜发出了一声脆弱的呜咽声。

无人知晓,权势滔天的谢丞相是如何红着眼承受着那人唇舌的抚慰。无人知晓,恶名远昭的谢豺狼是如何似小兽般嘤咛着,被攻击着最脆弱柔软之地,无力反抗。

她青丝银丝散乱地披在榻上,不知为何却想起了枕头边的那本蓝皮书,正要扭头去看,眼前却被覆上冰冷的细腰带。

正是自己腰间那一条,叶芮把它绑在了自己的双眸之前,遮蔽了视线。她忽然想起,山间小茅屋里,那个人蒙着眼触碰着自己的腰带,指尖都在发颤,是害怕也是克制。

如今谢听澜明白了,明白了欲望是如何在黑暗中疯狂滋长,埋在心中的种子刹那间就开满了花,满腹都有ⱲꝆ蝴蝶飞舞。一处又一处的颤栗都是被吻过的地方,她五指紧抓着衾被,稳不住心跳,也稳不住气息,脑子有好多画面闪过,张张脸都是叶芮,全是叶芮。

“谢听澜。”

叶芮掌中尽是潮意,指尖掌控着沾了露水的花瓣,像是握住了一团湿滑的棉花。

“我们只求今朝。”

我不奢求了,至少这一刻,我不想奢求了,奢求心会疼。至少此刻你所有的反应都是真实的,那就足够了。

叶芮的眼眶红了又红,她庆幸自己蒙住了谢听澜的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她不会知道,在她潮意尽染的时候,自己一脸苦涩,苦大仇深。

这是个破碎又激烈的夜晚,花蕊染满了露水,谢听澜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必靠着火炉也能浑身发热,甚至鬓角还出了些汗,余韵未尽。

叶芮从后抱着依旧在轻颤的谢听澜,她未有把谢听澜蒙眼的细腰带除下,谢听澜也没有除下。

待到余韵尽了,谢听澜才觉得刚才天旋地转,浮沉不断的世界慢慢地归位,那处还在发麻,像是在告诉她刚才她与叶芮都做了些什么。

谢听澜哑着声音问道:“为何不进来?”

她眼角的泪意被腰带遮住,心里道:攀上极乐之时,原来真的会流泪的,书中所言也不尽是骗人,只是……她没有进来。

叶芮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谢听澜,低声道:“睡吧,你该累坏了。”

“嗯……”

谢听澜的确累坏了,在她入睡前,她想着来日方长,或许有些事是需要循序渐进的。

**

如谢听澜所料,渊帝知道谢听澜在神武广场与宁烈的互动之后,便在朝堂之上起了撮合之意。

然而,宁烈却拒绝了渊帝的好意,言语间都是自己要远赴战场,无心儿女私情。这些都是谢听澜教宁烈说的,宁烈也表现得滴水不漏,渊帝想到谢听澜的身体状况,最后也只好作罢。

只是那日早朝之后,坊间便有流言传开来,说是谢听澜中意宁烈,甚至求皇帝赐婚,可宁烈却严词拒绝。求婚不成,谢听澜一瞬间成了京城的笑柄,都说她想男人想疯了,还言语刻薄地说她是个短命的,自然无人想要她,美若天仙也无用。

还有人说她手段残忍,入了谁家的门就是谁家的不幸,如此心如蛇蝎之人,就是个丧门星。

然后那些人又说到了城南谢府,说谢听澜为相之后都未曾帮衬过自己的家族,如今谢家更是一蹶不振,碌碌无为,如此无情无义之人,谁要谁倒霉。

叶芮在街道旁的茶铺里喝茶,手里的茶杯几乎要被她捏碎,太阳穴突突突地在发疼。

叶芮咬着牙忍耐怒火,心里道:卫国公那些个卑鄙小人,抓住点尾巴就散播这种流言毁人清誉,为了针对谢听澜,他们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一旁两个嚼舌根子的纨绔说得正开心,可迎上叶芮的眼神时顿时就住了嘴。再看她腰间挂着的谢府腰牌,吓得茶还没上就放下铜板走人。

叶芮第二次有这般强烈的杀人冲动,第一次是面对雨斌,这次却是面对口无遮拦的平民百姓。这段时间,日曦一直告诫自己莫要与那些嚼舌根子的人置气,谢听澜遭受的非议一直都很多,不差这一点,只要不伤及利益便无需理会。

悠悠众口,是非难分,且其中还有人在背后操控,舆论传播最是快,堵得了一张嘴,又如何堵住百张嘴?

谢听澜是真的不在意,日子依旧如常,只是宁烈离开的那日,她还是亲自去了一趟。

叶芮对此并没有质问谢听澜,谢听澜亦没有解释,两人有默契地清楚明白有些界限在哪里。

不过叶芮还是会生闷气就是了,一直逮着胡图吐槽这件事,胡图都已经处成她的好姐妹了。

她们依旧会做亲密的事,谢听澜的真诚也只会留在床上,可每当谢听澜问她为何不进来,叶芮便会反问她为何不碰自己,两者皆没有答案,一如她们如同迷雾一般的关系。

京城下雪了,叶芮现在内功修炼已经略有小成,她踩在细雪之上,采买些东西便回谢府给谢听澜运功调理身体,只是一路上心情不太好。

最近她出去市集心情都不好,大家都在说谢听澜,都在说不好听的,她气愤,却又不想给谢听澜添麻烦。

武选结束后不久,宫音徵和日曦已经从大宝赌坊把长生草带了回来,只是缺了阎王花,此物始终被封存在库里,始终不见天日。如今算了算,距离武选结束其实也不过过了十日,叶芮却觉得这十日好漫长,漫长得像这场好像永不停歇的落雪冬日。

叶芮突然觉得好笑,她怎么突然就演起苦情戏来了。

胡图:【可别说,你要是演起苦情戏来,我可能会被逗笑。】

叶芮:【滚吧你,就你多话!】

胡图:【我是来提醒你,主线任务很可能已经要来了,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叶芮一直都记着她的主线任务是剿匪。然而,她多方打听也未曾听过毓山出现过山贼,这任务就像凭空变出来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完成这任务。

回到府内,叶芮给谢听澜运功调养身体,一个时辰后才结束。结束后,叶芮收起贴在谢听澜消瘦背上的掌心,谢听澜便顺势躺下,靠在叶芮的怀里:“这是这些年来我过得最舒服的冬日。”

谢听澜汲取着叶芮身上的干净味道,衣衫摩挲,发丝缠绕,此刻的她们亲密无间。

每次冬日,谢听澜都觉得自己冷得要死去。这是第一次她觉得冬日原来也可以暖呼呼的,也可以不必承受刺骨冰冷的。

叶芮紧了紧怀中的谢听澜,轻叹一口气:“可一直不解开这毒,该如何是好?”

谢听澜听了后,美眸缓缓垂下,长睫隐去眸中的晦暗,苦笑道:“那便生死有命,我已经跟天争过命,可若还是活不了,那便也只能认了。”

“你别再说死了。”

叶芮不爱听,总觉得谢听澜早就做好了自己会死的打算,好像这个世间早已没有她可以留恋的,包括自己。

“若是死了,你的愿景又该如何?”

叶芮问,谢听澜却笑了笑,从叶芮的怀中翻身,直勾勾地看向叶芮:“我相信你亦会为此而努力的。”

叶芮一听,啧了一声,然后笑道:“我才不会,你若是不在,我便去浪迹天涯,不理这世间变化如何。”

谢听澜也低头笑了笑,并不去拆穿叶芮话中真假,准备下床去书房继续处理公文。

然而,谢听澜才穿上靴子,日曦便急冲冲地来到了听澜轩,在门外道:“大人,圣旨到!”

圣旨到?这还真的是叶芮来了谢府之后的头一回。

叶芮只见谢听澜脸色变了变,眼神变得阴翳莫测,随后才应了一句:“本相现在就出去接旨。”

谢听澜来到大厅前,来者是兆盛公公,他手里拿着一卷金黄色的卷轴,见了谢听澜便弯腰行礼。

“丞相谢听澜接旨——!”

兆盛公公掐着他的嗓子说完后,谢听澜便带着众人半跪下来:“微臣谢听澜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毓山近闻匪患滋扰,害生扰俗,民瘼甚深,朕念邦国社稷,黎庶生计,苟有祸害,朕不能不察。朕特派精锐守城军前往,然将领人选从缺,朕意属谢卿之护卫叶芮。叶芮勇略兼全,神武广场忠心护主,品行高尚,朕今特仗汝以平乱,钦此——!”

叶芮嘴角抽了抽……

怎么说呢,彩虹屁真是一堆一堆的,不过主线任务这不就来了吗?叶芮一边欣喜,一边又觉得疑惑,怎么皇帝会特意让自己出此任务,他意欲为何?

叶芮下意识地看向谢听澜,那人迟迟未接旨。

不看还好,这一看叶芮整个人头皮都在发麻,谢听澜的脸阴沉得像是九幽来的恶鬼,低着头不说话的模样,像是在思索下一个要把哪只游魂野鬼吞入腹中。

“微臣谢听澜接旨。”

谢听澜这才抬起纤白的双手把那圣旨接下,抬头之际嘴角已经挂上了笑意:“劳烦公公来一趟。”

“谢相折煞奴才了。”

兆盛公公惶诚惶恐地后退一小步,然后又说了几句皇上夸赞叶芮品质的话,最后才道:“叶姑娘,三日后辰时在南门门口出ⱲꝆ发,希望叶姑娘能够凯旋归来。”

叶芮听了后,上前一步礼貌作揖道:“谢公公告知。”

说完后兆盛公公拂了拂他手上的拂尘,嘱咐谢听澜好好休息后便离开了。谢听澜把兆盛公公送到门口,等到再也看不到宫廷来的那些人的身影后,谢听澜变脸似的整个人阴沉下来。

日曦在一旁也皱着眉,唯有叶芮还沉浸在她终于可以做主线任务的喜悦中。

“你们怎么啦?”

叶芮小心翼翼地问,岂料却收到谢听澜的一记眼刀。见叶芮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谢听澜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更锐利了。

叶芮:“?”

谢听澜拂袖而去,冷哼一声:“傻子。”

叶芮:“?!”

干嘛骂人!!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黄心][黄心]

谢相:我怎会喜欢上一个傻子!

叶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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