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叶芮很懵, 脚步踏在山寨的沙土之上,然后又步步朝着用竹子建搭而成的台阶,吱呀吱呀的声音让叶芮稍稍回神。

她的手依旧小孩拉住,那小小的手还有些冷,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七, 八岁,如今那焦急的模样却像极了为孩子操心的母亲。

“我……”

妈啊, 她只是想来刺探敌情, 怎么现在莫名其妙就打入敌人腹地了!

“姐姐,你一定也是平安村来的吧, 见你没有受什么伤, 现在搭把手吧, 老大的后背受了伤,我又不会包扎……”

那孩子说着说着, 声音都哽咽了, 叶芮不好再推辞。虽然这种意外让自己紧张得头皮发麻,可总不能寒了孩子的心。

“好, 我给她好好上药,别担心。”

花老大,难道就是寨主?不对,我一个女人给一个男人上药?叶芮一直以为寨主是男人,可来到最高的房舍门口,闻到里头的一阵香气,叶芮才恍然大悟。

是自己太过刻板印象了,山寨的寨主也可以是女人啊!

“老大老大,我找了个人来帮你上药!”

小孩没有打开门,而是往里头喊了一句。里面烛火摇曳, 隐约可见一个女人消瘦的剪影,她扭头去看周遭的环境,似乎没有人敢靠近这个地方,其他人都远离这间房舍之外活动。

“好,进来罢。”

果然是个女人。

小孩谢过叶芮之后,叶芮便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脑子里一直回想着慕雪给她的情报中关于寨主的武功。情报里说了,寨主擅长拳掌与刀法,路数变化灵活,缺点是下盘不稳,攻其下盘能取胜。

房间很简陋,一张硬榻,一张矮桌,一个小柜子,连张椅子都没有,女人就这么背对着大门,身子用尽力气地撑在桌子上,支撑着身躯不倒,背后有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把米白色的麻布衣都染红了。

老天!

叶芮一下子就把脑子里的事抛之脑后,然后走到女人的身后,道:“你这什么伤?”

妈啊,流这么多血,我都幻痛了!之前受过伤的地方好像都隐隐作痛起来,太可怕了。

“是刀伤……”

女人说了句,然后把桌上的小瓶子挪了挪,道:“劳烦你帮我上药。”

叶芮拿过那小瓶子,打开闻了闻,刺鼻的药味传来,熏得叶芮五官都皱了起来。这是很廉价的止血药,之前她去药铺就隐约能闻到这个味道,很难闻,也见好几个清苦人家来买过。

这东西止血效果如何叶芮不知道,但女人的刀伤很深,这东西的效果怕是……杯水车薪。

叶芮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女人递过来的药瓶放下,她刚要取自己腰间系着的锦囊时,女人已经拆开了自己的腰带,简单的衣衫一滑而落,可背部的血迹粘住了衣服,没能脱下来,痛得女人闷哼了几声。

叶芮看着都觉得疼,浑身都在发麻,她问道:“你可有剪刀,我给你剪下来。”

女人有些窘迫地道:“……我没有其他衣衫了。”

叶芮:“……”

不能剪,那硬生生撕下来吗?那岂不是要疼死?

“我能忍,你动手吧。”

叶芮掌心都在发凉,你能忍我不能忍啊!!可是女人都说了没有其他衣衫,若是把衣服剪破,难道要人一直光着身体吗?

最后,在女人几度痛得差点昏厥过去之后,衣衫终于除下。因为常年习武,女人的肌肉结实,皮肤麦色,因着上身不着寸缕,也一直没有回头去看叶芮,只用一只手挡在胸前。

伤口有点深,皮肉外翻,血还在流,出血虽然不多了,可若是动作太大,那肯定是不行的。

叶芮思索了一番,没有用那廉价的止血药,而是拿出自己锦囊里日曦给自己的疗伤药。她先是用女人身旁的那桶水给女人清洗了伤口,然后再用自己的疗伤药给女人敷上。

女人忍着痛,等到叶芮终于把药都上好了,她才把绷带放到桌边,让叶芮帮自己包扎。

叶芮刚拿起绷带,女人便问:“你是谁?”

语气骤冷,叶芮顿时警钟大响,一手拿着绷带,一手拿着自己腰间别着的紫刃戒备。

叶芮的沉默让女人更加警惕,语气中多了几分杀意:“你是朝廷来的人?”

“不算是。”

叶芮这才开口,又道:“你别乱动,我现在无意伤你,或许我们可以好好把话说完。”

叶芮松开紫刃,目光如炬地主意着女人的一举一动。看起来女人现下是没有办法对自己出手的,除了背后这伤势,叶芮还注意到了女人手上多处淤青,气息不稳,估计还是受了内伤的。

“外面的人都说你们是山贼,可我见你寨内男女老少皆有,且收留了很多伤员,这是怎么回事?”

叶芮边问,边给女人缠上绷带。女人倒也还算配合,并没有乱动,只闻她冷笑一声:“山贼?呵。”

过了两息她才继续开口:“朝廷军队去平安村征税,平安村本来就是贫困之地又如何交出税来,那些朝廷军队边扫荡了平安村。”

“我们闻讯而去,与官兵发生了厮杀,最后把官兵打跑了,便迅速把幸存的村民都接到山寨里。”

叶芮听着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平安村应当就在毓山附近,也算是与京城临近,天子脚下居然还有官兵烧杀掠夺之事,没有王法了吗?

女人咬了咬牙,愤恨道:“是那谢豺狼下的令,该死的!”

女人想起村子里的惨况,村民身首异处,血流遍野,屋舍都起了火,人们的惨叫几乎响彻天际。那些官兵却依旧高高在上地坐在马背上,铁蹄踏过尸体,视人命为草芥,实在可恨!!

叶芮听到此事乃谢听澜下的令,顿时皱起眉头:“不可能,她不可能做这种事!”

做这样的事对谢听澜来说毫无利益可言,她没有必要这般屠戮百姓。难道……

“那些官兵口口声声说是谢豺狼下的令,又怎么可能不是!”

女人握紧拳头,伤口在激动之下又渗出了些许血水,叶芮马上摁住她的肩膀:“莫要激动。”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道:“耳听未为实,此事我们先不谈,告诉我,你们真的是山贼?”

又是屠村,又是山贼,这两件事先后发生,像是被计算好的一样。屠村说是谢听澜下的令,如今剿匪一事又把谢听澜的人,即自己卷入进来,这分明就是要把污名都按在谢听澜身上。

那群守城军压根没有打算剿灭山贼,这里若是留了活口,而且他们只要知道自己来自谢府,那岂不是更坐实谢听澜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这显然是皇帝布的局,不,准确来说是皇帝铺的路,他欲把谢听澜包装得更加可恨可恶,让天下人都怨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谢豺狼。日后若是要除去她便有更多的借口,这是为了日后他过河拆桥而铺路。

呵,狗皇帝!

叶芮很快就帮女人包扎好,女人这才转过身来,一张明媚又英气的脸出现在叶芮面前。她约莫三十多,皮肤麦色,双眸如星璀璨,头发高高扎起,脖子上还有一道旧疤痕,看起来就是在江湖上打滚了许久的人。

“我们不是山贼,不过是暂住在山里的武人,偶尔摘些材料到镇子去卖,而且还打跑了不少山贼,这寨子就是以前的山贼的,杂物堆里都是那些山贼搜刮回来之物。”

女人看着叶芮,眉头皱起:“原来你们把我们看成山贼。”

叶芮摇了摇头,脸色一样不太好,她道:“如今我这里的情况可能比你更加严峻,总之屠村之事并非谢听澜所为,我身在京城,多少知道一些事情。”

“你是谢豺狼的人?”

女人的直觉很准,见叶芮刚才数次为谢听澜说话,已经起疑。

叶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应下来才好,她道:“总之,此事她亦是被陷害的一方,我也被迫来到此地,奉命讨伐你们,可我亦是俎上鱼肉,不得已才摆脱了那些官兵潜入此处。”

女人自然是不明白叶芮说的什么,只觉她说话颠三倒四的,让人很难相信。然而,她刚才用了别的药为自己疗伤,并未趁人之危,女人暂且可以相信叶芮。

“我叫叶芮,我知道这次来若是不把你们剿灭,我回去定难逃罪责,可我现在已经决定了,我不会伤害你们,但你们必须离开这里,否则那狗皇帝终有一日会真的派兵来把你们剿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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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芮先吓一吓这女人,若是渊帝知道自己跟山贼接触过,而且能活着回来,那么栽赃谢听澜之事很快就会公诸天下,到时候他定会派人来灭口。

能灭一张嘴,那就多灭一张嘴。

“我叫鲁懿花,是寨子的老大。”

鲁懿花?!你就是鲁懿花!老天,那你就更不能死了!不然我的主线任务就失败了!

鲁懿花依旧没用放松警惕,她问道:“你为何要帮我们?”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做不出把你们寨子荡平的事。”

叶芮说完后,从锦囊里倒出几颗疗伤药,并道:“这是上好的疗伤药,你伤势要好得快些才能带着这么多人走。”

叶芮不知道自己暗中让这些山贼离开后自己会面对什么,但是要自己亲眼看着这些老弱妇孺死在那些官兵手中,自己是万万做不到的。

“我要如何信你?”

鲁懿花自然没有把药吃下,她现在需步步为营,若自己出了事,这个寨子又该如何?

“我不知道你要如何信我,现在没有时间建立信任了,我还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叶芮想了想,现在没有最好的办法能够保全自己,但是能让伤害降到最低的,或许还只有一个办法。

“我需要你陪我演一出戏,我们来的只有三十个官兵,你们假意打一场然后逃离,最好把他们打得没有还手之力退兵归去,自己也好有个交代。”

叶芮顿了顿,思虑一番后,又道:“不必力敌,我们里应外合,用些陷阱让削减他们的战力,届时我自会带人下山。”

鲁懿花听了后一直没有说话,叶芮知道她还是不信自己,便道:“若你能安全离开,我又能安全活命,半个月后,我们就在京城的东风坊见面,且你莫要散布屠村之事乃谢听澜所为。”

鲁懿花拉住叶芮的手,问道:“你的话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骗你我是小狗。”

鲁懿花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噗嗤地笑了出来。明明刚才还说着这般严肃的话,是个深谋远虑之人,结果现在又如孩童般说话,此人当真有趣。

叶芮把地图抽出来,并跟鲁懿花研究战略,明日该在哪里设陷阱,自己又会把人引到什么地方去。

“总之我们离开之后,你们无论如何都要尽快离开此地,附近应当还有村庄落脚,你们分散走,不要聚在一起,否则太显眼。”

叶芮嘱咐完后,鲁懿花许久终于问出了一句话:“任务完不成你会怎么办?”

“不知道……听天由命,若是半个月后我没有去东风坊,又或许我没派人去,那我可能……遇到了什么麻烦,你去找烟雨楼找慕雪,就说是叶芮让你去找她的,寻她庇护。”

鲁懿花不能入谢府,因为叶芮不知道她的容貌是否被那些官兵见到过,认出来。若是要在京城找到另一个可以托付之人,那定然是慕雪,自己欠了她那么多,也不知道该怎么还这个情。

鲁懿花带着这么一帮人,又一穷二白的,必须有人接济,慕雪虽然看起来不像是做善事的,但为了完成主线任务,这个情怎么也要欠下。

不知道鲁懿花往后有什么作用,但主线任务这么给,她一定很重要,定要将她护下。

“好。”

鲁懿花应下后,随即吞下了一颗叶芮给的疗伤药,她什么都没再说,叶芮却也明白她的心意了。

叶芮离开了山寨,回去的时候发现唐言和另一个士兵正在寻自己,叶芮猜想那人应该就是伪装成士兵的青龙卫。叶芮无奈表示山寨戒备森严,她没办法潜入进去,随后就跟着他们回营帐了。

翌日,叶芮跟唐言假意讨论了攻上山寨的策略。不出叶芮所料,唐言并不听自己的劝告,执意要遵从自己一开始制定好的战略,而这策略也注定会经过叶芮和鲁懿花说的那条要布下陷阱的小径。

他们就在小径上中伏,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唐言显然没有想到贼人居然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并且埋下陷阱,当时他就后悔了,心里满满就只有一个念头,就应该听叶芮的。

几番打斗之下,贼人凭借着他们对山路的熟悉程度全身而退,叶芮为了保护士兵和唐言不慎受伤,好在伤得不重。当然,这也是叶芮为了演戏给唐言看的,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是向着他们的。

她期待唐言和那青龙卫尚有一丝良知,能够为自己说上几句话。

由于大家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最后只能中止任务回去京城。路上,叶芮回望如绿龙盘踞的毓山,心里希望鲁懿花和寨子里的那些人能够安全离开,同时也庆幸主线任务中并没有剿匪成功这一项,重要的是得把鲁懿花收入麾下。

他们才回到京城,兆盛公公的圣旨便已经到了,要他们全部入宫面圣。

区区一个剿匪行动需要渊帝亲自出面责罚?叶芮虽然觉得这都在意料之中,可是还是觉得皇帝这般劳师动众,着实有些可笑。

他要对付谢听澜,倒还真的把可以用的刀子都用上了。

叶芮的后背被砍了一刀,虽然伤口不深,但是在马背上颠簸了半天,还没时间上药,这下真的疼得冒冷汗了。

“唔……”

叶芮腿一软,差点往前扑去,好在唐言马上把人扶住,有些担忧地问:“叶姑娘没事吧?”

“没,没事,面圣要紧。”

叶芮脸色苍白,紧抓住唐言的小臂稳住身体。唐言皱了皱眉,想起刚才在山里叶芮为救自己被贼人砍伤的画面,脚步突然沉重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士兵,那士兵也皱着眉,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一样。

走过跃龙门,走过神武广场,叶芮愈发站不住,走不动,虽然用内力去支撑着,可京城的寒冬真的好冻人。

穿过了两个回廊,终于来到了承天殿之前,叶芮抬头去看台阶之上的那座宫殿。承天殿巍然屹立,檐牙高啄,殿顶覆以琉璃黄瓦,在冬日的冽洌阳光下折射出万道金辉,宛若瑞气萦绕。

上了台阶,入了大殿,脚下便是长长直往台阶的红毯,叶芮没有再抬头,只觉殿内安静得可怕,像是无人之地。她盯着玉砖地板,看着上面的花草图绘,迎接接下来不知光暗的命运。

“参见皇上——”

叶芮跟着所有人朝着台阶之上的人拱手作揖,男人没有应答,兆盛公公开了口:“都跪下——”

那尖锐的声音尤为刺耳,叶芮不想跪,膝盖怎么都弯不下来,随即便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让她浑身一震。

“叶芮,为何不跪?”

叶芮猛然抬头,却又不敢把头抬得太高,只堪堪看到那暗红色的蟒袍,金玉腰带裹住纤细的腰身,还有那双黑色的靴子。

“皇上恕罪,草民背部有伤,并非不跪,只是动作稍慢一些。”

叶芮这才艰难地把膝盖曲下,然后跪了下来。台阶上的男人依旧没有说话,气氛一片死寂,一股莫名地压迫感正在逼近。

“皇上恕罪,此次剿匪失败……乃末将之过。”

唐言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并道:“请皇上降罪!”

龙椅上的男人脸色闪过一丝疑惑,他皱着眉看向唐言,又看向唐言身后的那名士兵,那名士兵只是低着头,并没有接唐言的话。

“那群山贼屠戮村庄,残害百姓,你们此次剿匪不成,损了朝廷之威,那些匪徒岂不更加猖狂,民瘼何解!”

天子一怒,殿上鸦雀无声。

渊帝目光朝唐言身后的士兵看去,可那人依旧低着头不说话,渊帝更是横眉生怒:“区区山贼依旧无法拿下,你们是有何脸面回来见朕的!”

叶芮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心里道:这狗皇帝真是把阴谋玩得够溜,在村庄里屠杀时说是谢听澜下的令,如今朝堂上又说是山贼动的手,讨尽便宜!

如今叶芮的希望都寄托在谢听澜身上,皇帝显然不打算放过自己,若非唐言担下罪责,恐怕皇帝一开口就已经把自己定罪了,又何必说那么多废话。

渊帝转眼看向谢听澜,并道:“爱卿,守城军乃朕麾下,朕必然重重责罚,叶芮乃你府下护卫,此次任务大败,又该如何?”

身穿暗红蟒袍的谢听澜面色平静,手中捧着玉笏,目光落到叶芮身上,不知是何情绪。

她转头看向皇帝,字字铿锵地道:“除贼失败,民瘼难解,损害军威——当罚!”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这几天帮忙准备闺蜜的婚礼,很累,这是存稿。[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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