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书房内, 栀子花香缭绕,缕空的雕花熏香炉里飘出一阵阵灰白的烟雾,不一会儿就消散在空气中。

谢听澜靠在太师椅上,双手抱胸, 食指一下下地打在手臂上, 目光悠远像在盘算什么。

日曦在一旁倒是面露焦急,她看了一眼一样默不作声的宫音徵, 突然就有些沉不住气了。

“大人, 如今皇帝铁了心要您走在死路上,等把大人利用完了, 那他定然会杀了你。”

日曦知道皇帝一直有这个心思, 毕竟谢听澜是帮皇帝做一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的, 谢听澜知道最多皇帝的秘密,最是留不得。只是他已经开始铺路, 若到了必要时把谢听澜的头颅拿下, 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到时候,百姓或许还会为渊帝欢呼, 称他一声明君。

想到这里,日曦顿觉五内翻腾,觉得渊帝的手段恶心至极,好在叶芮及时发现,这才有了时间可想对策。

谢听澜抬了抬手,示意日曦莫要急,然后慢悠悠地开口道:“那位可以做到如此掩人耳目,怕是那些官兵,也并非真的官兵。”

“大人认为,那是皇帝麾下的武林门派伪装成士兵去屠村?”

宫音徵问, 脚步往前踏一步,看样子亦是焦急的。

“不一定是武林中人,这段日子本相严格控管着兵部的所有调兵记录,若是皇帝调取了士兵,本相一定会知道,所以那些人定然不会是京城的兵。”

此话一出,日曦忽然福至心灵,道:“大人认为这有可能是益州城派来的兵,这就是卫国公给予皇帝的好处?”

谢听澜并没有回答,只是把茶水端到唇边轻轻吹拂:“朝中忽然多了好几个小家族的人入仕,这定然是卫国公给予皇帝的好处,益州城调出士兵的话,动静也必然不会小,暗桩也一定会回报,可本相却毫不察觉。”

谢听澜说到这里,眸光一冷,看向门外的动静。银月正把一个双手被麻绳困住的男人拉了进来。

男人像垃圾一样被扔在了谢听澜书桌前,只见他脸上布满血污,一脸惊恐地跪起来,朝着谢听澜跪拜:“大人,大人,小人知道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谢听澜却像没有听见一样,手腕一抬,浅浅地抿了一口茶,随即道:“银月,下次莫要把人打了再送来书房,弄脏了书房本相可不喜欢。”

“是大人,银月知错。”

银月朝着谢听澜拱手作揖,弯下身致歉。男人却是吓得吞了口津液,哆哆嗦嗦地不知道要说什么,然后重重地磕头,脸色惊恐地道:“大人,小人的一家老少都在那个人手里,小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大人,饶过小人的命吧!”

男人额头都磕破了,谢听澜却依旧不为所动,眼角都未曾抬一下,依旧悠闲地喝着茶。

令人害怕的沉默持续了五息左右,谢听澜才开口:“那个人是谁?”

“是赫连炽的幕僚姓刘,大人,赫连家抓了我的一家老少,小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男人双目浸满泪水,血和泪交杂在脸上,更显他的狼狈。他双手被困住,却微微颤抖着,眼神直勾勾地看向谢听澜,希望她能放自己一条生路。

赫连?

此话一出,宫音徵与日曦面面相觑,可谢听澜倒是平静得多,她道:“他与你说了什么?”

男人眼珠子转了转,回想了一番后,连忙道:“大人,他就是让我给大人回报说平安村乃山贼所屠,事成之后他会给我一笔报酬!”

谢听澜挑了挑眉,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不屑,这可把男人吓得沁出一身冷汗:“收了?”

男人脸色一白,脸色更加惊恐了,像是被人把头摁在铡刀之上,唇张了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本相知道了,银月。”

银月一手拎起那男人的后领,只见男人瞬间呲目欲裂,急着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最后,男人几乎是尖叫出来的。谢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如果谢听澜要杀一个人,会让她三个随从中把人带走,银月是其中最可怕的刽子手。如果谢听澜打算放过一个人,只会让那个人自行离去。

作为探子,男人自然是知道自己被银月带走的命运会是什么,然而他撕心裂肺的叫喊并没有让谢听澜回心转意。

“看来赫连家最近也不安分了。”

谢听澜把茶杯放下,然后又道:“最近金凰宫内有一宫女投井自尽,想来……金凰宫也被安插了暗桩。”

日曦听到这里,不解问道:“那些官兵若是赫连炽的人,莫非是他府内的侍卫?”

谢听澜摇了摇头,目光逐渐寒冷:“本相猜是他们暗中培养的杀手。”

“韬光养晦这般久,都是卫国公那蠢货在本相面前作乱,他们自然也不会闲着。”

谢听澜的话说到这里顿住,随即又冷哼一声:“既然金凰宫已经有了动静,想来那位也不会任由赫连家这般放肆下去。”

“那我们呢,可以做什么?”

宫音徵问,只要是打打杀杀的,无名定然能够派上用场。

“音徵,查出那些杀手的聚集地,把他们杀了。”

谢听澜的手抬起,挽起袖子,执起那支掌握着生死大权的狼毫,并道:“一个不留。”

“届时……屠村后从山寨逃脱的‘山贼’不就伏诛了么?”

宫音徵听罢,颔首道:“属下明白了。”

**

“哎哟哎哟……轻点轻点!”

叶芮能够走动了,可是动起来大腿还是会疼,幻镜只能扶着她。不过幻镜的步伐比较快,拉着叶芮走的时候,叶芮扯动了伤势,不禁在院子里嗷嗷大叫。

“哈哈哈哈——!你真是福大命大,就这点痛已经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幻镜最喜欢笑,也最喜欢跟叶芮闹,奈何她在谢府的时间不多,否则也不知道会跟叶芮二人把谢府闹成什么鸡飞狗跳的模样。

“我谢谢你安慰我。”

叶芮白了幻镜一眼,幻镜笑得更欢了,扶着叶芮坐下。叶芮的臀部刚碰到石椅便倏地弹了起来,像是触电一般,她只能哭丧着脸:“慢点慢点,屁屁痛。”

“哈哈哈哈哈——!我给忘了,我去房里给你拿软垫,你等我会儿。”

幻镜一去一回,速度很快,叶芮感觉自己呼吸都没两下她就回来了,有软垫垫着,叶芮顺利坐了下来,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梧桐树,叹了口气。

“我也不明白这么冷的天你非要出来做什么,明明伤都还没好。”

幻镜也坐了下来,双手托腮看向叶芮,接着又笑道:“不过你居然连区区山贼都解决不了,武功都白学啦!”

“那些山贼武功很高吗?”

叶芮听了后,白了幻镜一眼,然后捏住那圆圆的脸蛋,作状生气道:“就是打不过那有什么办法,我习武一年时间都不到,你是不是多安慰我一下?”

幻镜依旧笑呵呵的,圆圆的眼睛也笑得眯了起来,没心没肺的,可她若是易容之后能够彻底成为另一个人,着实神奇。

听幻镜自己说的,她跟宫音徵闯荡江湖的时候遇到一个很厉害的戏班子。那班主很喜欢幻镜,就把自己的易容绝学教给了她,还把自己的易容心得送给了幻镜,收幻镜为唯一的弟子。

那本心得里除了易容的方式,还有一套叫《换骨功》的功法,这功法的神奇之处除了幻镜无人知晓,所以她的身高能忽高忽低的,旁人看不出来端倪。

幻镜夸张地嘟起嘴,逗狗一样地道:“那就多安慰你一下~可怜的叶芮屁屁被打开了花,姐姐疼疼你。”

叶芮见幻镜那副‘虚情假意’的模样不禁气笑,还未怼回去,便听见烟霞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没想过自己连那人的脚步声都熟悉至此。

幻镜见烟霞院拱门处那个脸色苍白的美人,顿时敛起笑容,站位起来,身板挺直,道:“参见大人。”

谢听澜只是稍稍觑了她一眼,目光在环境的脸蛋上停留片刻,却什么都没有说。幻镜虽说没心没肺,可谢听澜的沉默她还是能明白意图的,当下便道:“大人,属下还有事,告退。”

“嗯。”

幻镜使出轻功离开,没两步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叶芮甚至都没来得及看她的步伐如何,她感觉自己的眼睛不好使了。

这些人的轻功好得跟鬼一样,太可怕了。

叶芮收回眼神,目光落在谢听澜的身上,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率先开了口:“有事?”

谢听澜坐了下来,手稍稍往叶芮的方向靠近,可叶芮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她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

谢听澜的手就这么僵住,有些无措地放下,有些失落地道:“有事。”

“你说。”

叶芮没有再看谢听澜,反而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梧桐树,感觉往树干上打一掌,树干上的所有积雪都会抖落。

她很少会在跟谢听澜说话时这般走神,现下的她好像刻意不去专注在谢听澜身上,只有这样才能分散来自于谢听澜对自己的吸引力。

“你跟山寨的人接触过对吗?”

谢听澜思考过这件事的很多可能性,以叶芮的警觉性和她熟悉山林地势,不可能就这么被埋伏。如今她还知道平安村被屠的真相,很可能就是叶芮接触过平安村的人,而平安村的人就在山寨里。

之前从未听过毓山有山贼,就算有也只是零零落落各自为政的小贼,从未有这般规模的贼人突然出现。

因此,谢听澜很快就明白了,山寨里的那些人并非山贼。

“是。”

叶芮接着便说了在山寨里发生的事,可是却隐去了自己让鲁懿花去寻慕雪的事。此事是自己的主线任务,与谢听澜无关,她也不打算把谢听澜牵扯进来。

对了……说起这个,胡图还没给自己主线任务,不是说快逾期了吗!

胡图:【啊!我给忘了,但你都没伤好,就算给你了你也做不了。】

本来胡图还有些慌张,可越说它越是理直气壮,差点给叶芮气笑了。

叶芮:【我好不好跟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任务是两回事吧!】

胡图:【呜呜呜,我不听!】

叶芮:【不要给我假哭!】

谢听澜听完叶芮说的事之后,一时之间什么都说不出口,她在想自己会怎么做。

或许……为了保全自己,她会把那些寨子里的人都杀了吧!

原以为叶芮会完成任务回来,她相信叶芮有这种能力,可当任务失败的消息传回来时,赫连韶华的信就送到了,几乎在那一瞬间命运便把谢听澜逼到悬崖边去决定叶芮的下场。

“因为这次的事,给你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抱歉。”

叶芮叹了口气,浊气从她唇边吐出,而后她续道:“可我实在无法见那些老弱妇孺不明不白地死了。”

“我知那位肯定还会派人去,自然不会把他们杀尽,他必须留活口再一次把脏水泼你身上,可我实在没办法……”

叶芮知道把人放走之后,谢听澜屠村的事情很可能会散播出去,可现下她只能相信鲁懿花。

一时心软给谢听澜带来了麻烦,叶芮心里想,自己真的是个麻烦。

“无碍,我能解决。”

谢听澜说得坚决,那瘦弱的身躯里像是蕴藏着大大的能量,一句话像是把所有的风浪都挡了回去。

可明明,她都已经摇摇欲坠了。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叶芮想要将功补过,可是谢听澜却摇了摇头,道:“你好好养伤即可……还有,你救的那些人很快就会安全的。”

很快真正的凶手就会伏诛,所谓‘山贼’也会被杀得一干二净。

说完,谢听澜便起身离开了。她比之前更加消瘦,厚厚的裘袍似乎都可以轻易把她压垮。然而她便是如此挺直着身板,在这风雪中一路前行,没有回头。

日曦曾经跟叶芮说过,谢听澜让人对她行军杖是迫不得已的,叶芮自然明白,她一直都明白。

可即便别人刺你一剑是有理由的,那痛觉也是不假的。

自自己醒来之后,谢府的事叶芮似乎听说不多,她不知道日曦她们正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谢听澜打算做什么。她忽然像是跟整个谢府格格不入,即便没有自己,谢府依旧照常运作,甚至运作得更加顺畅。

文有日曦,武有宫音徵和银月,还有幻镜这般百变的,自己呢?

叶芮苦笑,缓慢地站了起来,拿起坐垫,一步步蹒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里。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寒冬,异常的寂寥落寞。

**

胡图终于发布了主线任务,那就是在冬季结束之前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小队,若是成功枪术则提升至初级,失败的话倒扣二十点力量。

这个主线任务给的模糊,叶芮也没了主意,不知道如何下手。

现下谢府的守卫都是谢听澜在调配,李芸虽然名义上是自己的手下,但她还是以谢听澜的话为准则的。

若说唯一有可能完全编入自己麾下的,那就只有鲁懿花了。

两个人一队,算是小队吗?

叶芮也不知道。

养伤期间,叶芮也没有中断内功修炼,平日里也出不去,便留在房间里编写内功心法,完善宫音徵的浴火功。宫音徵也来见过自己,还跟自己研究起了浴火功,两个脑袋就是好用,叶芮编写的进度也事半功倍。

见了叶芮编写的内容,宫音徵甚至有一种炙心功已经重新现世的兴奋感。

现在,叶芮已经能够自由走动了,困了这么久,趁着今日阳光不错,叶芮自然去了一趟北辰坊,只是叶芮的目的并非逛街,她依旧心系鲁懿花的事,这一逛就逛到了东风坊。

这次她没有带上李芸,她不知道谢府中有没有人暗中跟着自己,可反正他们听不见自己和慕雪的对话的,那便无所谓了。

再一次踏入那纸醉金迷的地方,叶芮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才进入大厅,小厮们都在打扫,碎银散了一地,酒味和未散的食物味道是这里独特的气味,不刺鼻,但是叶芮不喜欢。

院使还未带她上楼,慕雪大美人便穿着轻薄的衣裳步步走了下来,那长腿踏在阶梯之上,看得那些小厮都直了眼。

“哟~是傻瓜英雄来了啊~”

傻瓜英雄?!

这大狐狸又给自己取了什么奇怪的花名!

作者有话说:忙完了,但还是很累,需要时间补回来。[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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