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军队的春节还是有一些仪式感的, 比如李艳就去市集里买了些鞭炮,一大早就放,噼里啪啦的,把值夜后正在睡觉的姐妹都吵醒了。

不过好在姐妹们也没有生气, 毕竟这是个好节日, 她们起来沾了些喜气,跟大家玩了一会儿又接着回去睡了。叶芮运气算好, 她的伍没有值夜, 正常作息,因此也吃上了午饭饭堂里准备的烧肉。

据说这是一个‘好心的商人’给每个营都送了十多只只烧猪过去, 大家分点吃, 到了晚上还能吃上一顿。当然, 她们还有给值夜的姐妹留下属于她们的份。

那位‘好心的商人’似乎在短期内没有打算离开,烟雨楼的事宜全都交给了院使和她的助手。

不过, 这位‘好心的商人’也没有闲着, 青州城内亦有不少她的产业,叶芮每次被她‘召见’, 她都在忙着看账本,也不避开叶芮,还真的把叶芮当自己人了。

只是叶芮也并非每次都能去见慕雪,很多时候她都回绝慕雪的邀请,毕竟她是不得擅自离营的。每次去,叶芮都得带回来一些对凤凰军有帮助的东西,比如一车盐,一车米。

叶芮也不明白,分明见自己付出代价,她偏要找自己吃顿饭, 真的是壕无人性。

话说回来,在军中,春节也不过稍微庆祝一下,在军营里挂点红色的饰品象征一下,不过这次休沐的姐妹们买来了一些红纸,让叶芮写春联。

叶芮就挑了几个经典的春联写,然后大家高高兴兴地拿着春联挂在自己的营帐上。

ⱲꝆ 叶芮忙到了下午,看着每个营帐都飘着用红纸写的春联,到底还是有些年味了。

胡图:【新春快乐!恭喜发财!】

叶芮:【哇,你失踪那么久,怎么突然就出现了!】

说起来,胡图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每次出现都是给自己交代任务,然后就彻底闭麦,自己都差点忘记自己还有个系统了。

胡图:【新的一年,新的好消息,我去升级系统了,接下来能给你提供更多的帮助了!】

叶芮:【什么帮助?】

叶芮一边收拾笔墨,一边问胡图,眼底还有几分期许的光。

胡图:【嗯……我一时还不知道,等你需要的时候,我就会出现了!】

叶芮:【……你真的是去升级系统了?】

胡图:【……别怀疑,真的,你做了那么多任务,我的经验值也上升了,可以升级了,推算和演算会更加快和准确了!】

叶芮:【行吧。】

无论如何,也算是好消息吧!

春天虽然已经来了,可依旧天寒地冻的,克罗人因为缺少兵械铠甲保暖,所以战斗力最弱,这个时候他们很少会进犯。夏天克罗人的战斗力最是强,过了春天就麻烦了,若此时不抓紧,到时候就错失最好的时机了。

叶芮看着那些红纸飘飘的营帐,不禁叹了口气,若是李艳愿意听自己的,那大家很快就要上战场了,而且是一场决定凤凰军荣耀的战役。

她收拾好笔墨后,便去了李艳的营帐,跟她商讨此事。

大年初一,叶芮从李艳的营帐出来后,凤凰军便秘密整军,加紧了训练,并加强了火凤林周遭的巡逻。

大年初四,凤凰军分批进入火凤林,分成四路,每路四百人马,悄悄靠近克罗人的领地。

大年初五,凤凰军在火凤林中与克罗人狭路相逢,两路兵马与克罗人打得不可开交。克罗人立刻增派援兵,可始终难敌井然有序的凤凰军。

他们这里从部落增派援兵,凤凰军另外两路人马便杀入了部落腹地,与部落中的克罗人厮杀。然而,克罗人部落有马,平坦的地势也让克罗人的骑兵多了些优势。虽然克罗人被这奇袭打得措手不及,死伤惨重,可凤凰军在骑兵的威势之下,还是退回到火凤林了。

这一仗来来回回打了四天,凤凰军死伤两百,克罗人死伤超一千,也算打了场胜仗。

火凤林中,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地偶尔会传出痛嚎声和痛苦的呻吟声,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李艳和各队长都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大家处理伤员,收敛尸体。

叶芮满脸血污地靠在树干上,胖妞正给她划伤的手臂上药,她的目光落到撩起的营帐里,里面躺着一个个的姐妹。叶芮这只是皮外伤,比起那些死亡和伤重的姐妹,这着实不算什么。

“我的姑奶奶,你手上怎么那么多伤疤?”

放开袖子,胖妞才发现叶芮手臂上有纵横交错的伤疤,像是被利器所伤的。

“之前与人打斗留下的,没事。”

叶芮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污,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微微发抖。刚才她带着自己的伍侧入克罗人部落,手持长剑与克罗战士厮杀,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应付这种厮杀了,可等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部落冲出,挡在自己即将杀死的战士身前,叶芮犹豫了。

她下不去手,她没办法对手无寸铁的妇孺下手。

也是那一瞬间的晃神,自己的手臂吃了那战士一刀,然后便见他带着自己的妻儿逃走。若是追,叶芮自然是能追到的,可她没有。

站在前线战斗的意义其实就是为了守护国土,守护家园,她的原则是不对非战斗人员下手。若是那一剑没有收住,那女人死了的话,那么那个战士还有什么战斗下去的意义,而自己会这一幕折磨得夜夜不能眠么?

叶芮的脑子有些混乱,这是她出的谋策,如今获得了奇效应该开心的,可看到那些妇孺四处逃窜,撕心裂肺的咒骂,她又觉得心颤难平。

她知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然而她现下还做不到冷静地接受这件事。

等到上完药了,胖妞才开口道:“你发什么呆?”

从回来的时候,叶芮的神情就不对劲。鲁懿花听到二人的对话,也马上凑过来看看是个怎么情况。

“若是我们攻破克罗部落,那些老弱妇孺会怎么办?”

叶芮问,胖妞听了后,马上拍了拍叶芮的肩膀,笑道:“嗨呀,我们不会杀他们的,按照军规,我们会把他们放走,让他们去其他部落落脚。”

“那岂不是放虎归山,让其他部落来袭击我们刚攻下的克罗部落?”

叶芮说到这里,胖妞竖起食指左右摇了摇:“各部落都有需要应付的青州军,这就是我们的牵制战术,他们短时间是来不了的。”

叶芮一听,马上明白过来:“也就是说,我们这里打胜战,青州军亦会知道,若是其他部落有什么异动,那就是他们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对!就是这样的!你脑筋比我灵光,你说是那就一定是!”

胖妞知道青州军的牵制战术,但是要像叶芮这样把牵制的因果说得明明白白,她又做不到。让她解释这般绕来绕去的战术,倒不如让她绕着军营多跑几圈。

“放心吧,我们不对老弱妇孺下手,他们也不会用这些人做挡箭牌,克罗战士和我们都有自己的原则。”

“嗯。”

叶芮只是仍然记得那妇人冲出来时视死如归的眼神,还有看着自己拿怨毒的眼神,她想,这大概是战争给她留下荣耀的同时,也留下来了一个深刻的痕迹。

“没事的叶芮,我们都会陪在你身边,不要多想。”

鲁懿花知道叶芮的底色是善良的,她可以不顾自己性命就为了让她一寨子人逃命,单单是这件事,她就知道叶芮不愿伤及无辜。

“我知道啦!”

叶芮心情也从阴转晴,她刚站起来,就被李艳叫了过去,商讨下一波的进攻。

叶芮的提议是乘胜追击,等到深夜之时,她们再攻进去,一举拿下,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李艳接受了叶芮的提议。

当晚,李艳整顿了军备,按照叶芮的计策兵分三路出击。最精锐的兵从正面而入,引出尽可能多的精锐克罗战士,等到时机成熟,另两路的兵就会从左右侧杀入部落里,声东击西。

如今克罗人的兵剩下不到两千,成败就在今晚。

是夜,乌云闭月,星宿无光,凤凰军举着火把从中路杀入,曳曳火光中充斥着刀光剑影,厮杀声冲天,马蹄声滚滚,鲜血飞溅,犹如炼狱。

此时,两路人马从两侧杀入部落,战歌四起,兵刃交错的声音不断。那个晚上,厮杀一直持续到天亮,直到在听不见克罗人那高亢的啸喊声,战事才平息下来。

叶芮站在尸体间,就连靴子也被流出来的血泡湿,血腥味让她几乎呕吐,而她也几乎脱力地用长剑支地撑着身体。周围是凤凰军的欢呼声,还有姐妹们喜极而泣的尖叫声。

叶芮抬头看向她们,露出一抹笑容,而当她低头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人克罗战士时,只能感叹一句,这就是战争的残忍。

被大雪覆盖的草原上尽是断戟残刀,克罗人那支描绘了五角宝石图腾的旗帜支杆被砍倒掉在了地上,被鲜血染成一片脏污。战马留在了原地,打着响鼻,喷出一阵浊气。

残旗犹在,英魂难归。

叶芮看向自己脚边的男人,没想到最后与叶芮对战的人是塔辛,那个被克罗部落称为最勇猛的男人。叶芮在力量上是比不过的,可自己胜在灵活,内功又足够霸道。

几番下来,叶芮受了不轻的伤,可塔辛却是倒在了她的脚下,以战士的身份死在了战场上。

叶芮撕下身上的一块白布覆在塔辛的脸上,她记得克罗人是这么做的,这是对尸体的一种尊重。

她尊重这个对手,只因他死前竭尽全力用说的磕巴的大燕语言让叶芮饶过他们的女人和孩子。

胜者歌,败者亡,这便是战争。

**

赫连家遭逢大变,长子赫连英因贪赃枉法,而后又企图挟持皇后即自己的胞妹被侍卫斩杀。后有次子赫连勇欲争家主之位与赫连炽对抗,后被赫连炽失手错杀,赫连炽从此倒地不起。

当然真相并没有传到外出,外面的人只知道赫连勇死于急病,而赫连炽则是在大憾之下一病不起。偌大的赫连家无人主事,就在旁支蠢蠢欲动之际,那个一直被认为是痴傻儿的长女赫连端华走了出来。

她不止没有痴傻,甚至雷厉风行地收拾了赫连勇的丧事,接收赫连家在南月坊的商业版图。旁支的人自然不服,有上门闹事者去瞧瞧赫连端华是不是真的非痴傻儿,更言她是女子,并不能掌管一个家族。

一个固守封建的家族,自然有很多反对的声音,甚至有人派了杀手去暗杀赫连端华。然而,赫连端华的手段非比寻常,那些杀手杀不了她,甚至她一声令下便驱逐了旁支许多人出家族,甚至以高价收购了旁支的生意,让他们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

这个时候赫连家的人才知道在不知不觉中,赫连端华的势力已经渗透得彻底。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便是赫连主家的男人死的死,倒的倒。

东风至,新的格局又产生了。

这是谢听澜第一次与赫连端华正式见面,很久以前谢听澜在赫连府瞥见过她。当时赫连府内的仆人正跟在她后面追着她,她手里拿着一只纸鸢,长发未盘,衣衫不整地从偏远院落的拱门反复跑过,嘴里发出咯咯笑声,如孩童。

赫连端华长相极美,与赫连韶华有六分相似,只不过比起赫连韶华的清冷与雍容华贵,赫连端华的眉目则是多了几分媚意,眼底却藏着不加修饰的狠厉。

那种狠厉就像是经年的磨砺,埋藏许久终于出鞘的刀锋。

年近四十的人,岁月似是在她身上留不下一丝的痕迹,只是她眼底的风霜让人知道她经历了太多太多。

这次陪谢听澜来到如意楼的有日曦和银月,而陪在赫连端华身边只有一个沉默的男侍卫。

“此次赫连姑娘约本相前来,是有何事需要本相帮忙么?”

谢听澜知道赫连端华不会无故找自己,即便自己和赫连韶华是一伙的,她也没有理由找自己说说话培养感情。直觉告诉谢听澜,赫连端华不会是一个浪费无谓时间的人。

“是。”

赫连端华颔首,道:“想要谢相帮忙除掉朝堂上的一个人。”

“谁?”

谢听澜面对满桌的菜色,并无食欲,让她更感兴趣的是赫连端华想要做的事。

“户部侍郎封在磊。”

封在磊主要负责南月坊的经济事宜,亦是赫连炽的拜把兄弟,赫连端华会要求自己这么做,显然这封在磊给了她不少麻烦。

“若是可以,希望谢相能够在一个月内除掉他。”

赫连端华手里握着茶杯,热烟飘起,把她修长食指那白玉戒指打上一层薄雾。

“好,那赫连姑娘能给我什么报酬?”

谢听澜虽不是商人,可她也不会帮别人白做事。她与赫连端华没有交情,她无法全心全意为此人办事,总得要些报酬。

“若是谢相能够为我办成此事,我或许有办法找到叶芮姑娘的下落。”

此话一出,谢听澜不觉欣喜,反而觉得有一种恐惧围绕着自己。她知赫连端华对自己没有恶意,可一个装疯卖傻了三十多年的人却能够知道自己的所有动向,甚至有能力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这让她如何不害怕。

谢听澜瞬间就想起了望舒派,望舒派并不直接归自己管辖,掌控权在赫连韶华手里。然而,赫连韶华从未说过是谁在外为她筹谋望舒派之事,如今看来,便是眼前这个女人了。

赫连端华并不是经常都在京城的,赫连家若是来了客人,或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办,赫连炽就会把这个家族耻辱送到江南去休养,不让别人瞧见她疯癫的模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谢听澜心中有了计较,笑了笑道:“好,成交,那就请赫连姑娘静候佳音。”

赫连端华眼神一亮,笑着拿起茶杯,道:“以茶代酒,敬谢相一杯。”

谢听澜也端起茶杯,回敬赫连端华一杯。而后又见赫连端华送来了一些好茶好酒,都是江南一带的名茶与名酒,谢听澜识得。

见此江南好物,谢听澜也进一步印证了自己心中猜想。

如今自己才进一步地深入赫连韶华的局中,这两姐妹当真有趣。

**

金凰宫的屋瓦上铺满了细雪,随着一阵寒风吹过,便抖落了些许,细数落到了那青石砖上,把上面雕刻的纹路都遮掩了起来。

金凰宫清冷了一个多月,今日来了许多人,侍卫站成了两排,殿内传出一阵阵低泣声,除外满殿安静。

这一个多月以来,梨妃代为管理后宫事宜,所有妃嫔都恨不得过去巴结她,皇帝也宠爱她,明玉宫门庭若市,梨妃的风头一时无两。

然而,如今的她却跪在皇帝脚下,哭得梨花带雨,双目通红,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抽泣而晃动。皇帝手上拿着一张信纸,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目光包含着怒意,看着跪在堂前的女人。

“皇上,臣妾是冤枉的,怎可凭一纸信便定臣妾的罪!”

梨妃手里掐着巾帕,抬手抹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这让皇帝紧握的拳头又松了几分。

“一张纸的确说不明不了什么。”

赫连韶华就站在梨妃身旁,腰背挺直,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平静道:“可本宫知道翠竹在你的寝宫里头留下了她自己的腰牌,这是作为她曾与你在寝宫密谋此事的证据。”

赫连韶华从袖子里拿出第二封信:“这是她留给本宫的第二封信。”

兆盛公公随即接过赫连韶华手上的信,送到皇帝的手上。皇帝看了一眼信纸后,眉头一蹙,这还真让他想起来侍卫说处死翠竹之时,确实没有见到她的腰牌。

那是宫女的身份证明,不应该离身才对。

“去搜。”

信纸里交代了腰牌所在之处,赫连韶华没有说,渊帝也没有说,这就好像不让梨妃做出任何反应。渊帝这般态度,赫连韶华知道,信任的天平已经倾向自己这里了。

梨妃脸上显然出现了慌张之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看见皇帝冷漠的眼神,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时之间大殿内再次噤若寒蝉,皇帝看了赫连韶华一眼,可赫连韶华并没有看他,只眼观鼻鼻观心地直视着前方,与渊帝如同陌路人。

大殿内,像是有人数着梨妃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直到侍卫的脚步声传来,梨妃的脸色顿时煞白起来。

找到吗?还是找不到?她根本不知道腰牌的事。

“禀报皇上,末将在梨妃的床底下寻到了翠竹的腰牌!”

侍卫双手捧上一个薄薄的木质腰牌,上面赫然刻着‘翠竹’二字。

皇帝拇指摩挲了一下腰牌上的刻纹,眉目低垂,冷声问道:“你还如何狡辩?”

梨妃脸色白得像鬼,不断地摇头,哆嗦道:“皇上,不是的,臣妾没有做过,这腰牌定然是有人栽赃嫁祸!”

“栽赃嫁祸?莫非你认为本宫预先知道了你与翠竹的计划,先一步栽赃,若是如此,本宫该早有防范才是。”

赫连韶华顿了顿,目光落到梨妃身上,续道:“还是你认为这都是本宫与翠竹演的一出戏,不惜让自己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亦要走到这一步,梨妃,你与本宫的名声孰轻孰重,本宫还是分得清的。”

句句不说不配,句句都在说梨妃不配。低头跟在赫连韶华身后的沈追影听了赫连韶华的话,不禁唇角微勾,认为赫连韶华说得在理。

梨妃不配娘娘如此布局。

“若皇上还是不信,御膳房那些御厨只要抓来问话便知。”

赫连韶华此时才看向皇帝,眼底的神色冷得像是一潭死水,皇帝的心不禁一滞。他抬了抬手,低声道:“不必了,朕信你。”

朕信你。

这句话差点让赫连韶华笑出声来,帝王的信任值多少银子赫连韶华不知道,但她知道帝王的信任随时会让你人头落地。

“皇上——!臣妾!臣妾!只是一时糊涂!皇上绕过臣妾,臣妾肚子里还有皇上的孩子啊!!”

皇帝怒拍茶几,趁着声道:“放肆!朕令你禁足明玉宫,待到生下皇嗣,便褫夺封号,给朕到掖幽庭去反省!押下去!”

“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不想去掖幽庭,求皇上开恩——!”

两个宫女把正在哭喊的梨妃拖出去,梨妃挣扎间脸发髻都送开了,步摇掉在了地上,狼狈至极。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开恩!”

赫连韶华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依旧充耳不闻,头颅抬得高高的,那不是胜利者的姿态,那是上位者的傲然。

梨妃这种小人,还不配跟自己争胜。

“都下去!”

皇帝一声令下,除了赫连韶华之外,其他人纷纷退出了大殿。最后离开的是沈追影,她在关上大殿的门前,还忍不住深深地看了赫连韶华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等到门关上,殿内的二人一站一坐,赫连韶华目光垂下,并没有看渊帝,双手依旧放在腹前,姿态不卑不亢,不喜亦不怒。

渊帝朝赫连韶华看去,目光愧疚,率先打破了沉默:“韶华,是朕误会了你。”

“皇上也只是被梨妃蒙蔽,臣妾不怪皇上。”

赫连韶华唇角微勾,勾起一抹完美的弧度,她知道渊帝见了定然会满意。果然,渊帝瞬间笑逐颜开,站了起来,正要上前拉过赫连韶华的手,却听她道:“皇上,谢相还在等皇上。”

渊帝这才想起来,他本该去承天殿与谢听澜议事,却被这一件事打了岔。现下他已经耽搁了许多时间,也该过去了。

“如此朕先过去,晚些朕再来与韶华赔罪。”

说完,皇帝急冲冲地走了。赫连韶华这才回身去看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

燕穆,我要你赔的,只有你的命。

**

凤凰军攻占克罗部落一事当日就传遍了整座青州城,青州城百姓可闻凯旋的鼓声自白日起响足了一刻。

这鼓声让青州军鼓舞,可自然也让蛮夷胆寒。失了克罗部落就少了一个晶石矿源,这大大打击了士气。本来这么重要的部落应该有重兵把守的,可因为晶石资源分配一事,克罗族与其他部落都闹得不愉快,因此多次派兵驻守之事都谈不拢,成了今日兵败之果。

叶芮听李艳一边指着桌上的沙盘,给自己说着如今她们扎营在克罗部落在何处,周遭又有什么部落环伺,己方又有谁能够最快支援。

听到李艳分析整个占据的成败所在,叶芮突然有个模糊的又大胆的想法。看起来蛮夷各部落并非同气连枝,逐一击破的话也并非不可能的事。又或许不用动用武力,只要给点甜头,或许就能将他们策反。

当然,这只是凤凰军周遭的部落才有可能实现,在青州军主力部队即四神兽军营那里,策反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尚有梁国的帮助,气焰强盛得多,自然不会放弃这好势头。

其实叶芮认为,大燕最大的敌人并非四分五裂的蛮夷,而是那在其中牵丝引线 ,引发二者战争的梁国。梁国的土地与大燕一般肥沃,资源丰富,可为何蛮夷不攻他们,只侵占大燕?

“你这个疑问,很早之前长公主都提出过,大家都猜测梁国估计跟蛮夷用了什么手段维持关系,蛮夷这才对梁国言听计从。”

李艳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青州城上,低声道:“可惜了,若长公主还在,或许能知道。”

这不巧了么,那位‘长公主’自己正好认识。

“对了,李校尉,克罗族的尸体若是无人来赎,亦是三天后烧掉吗?”

叶芮处理完这件事就正好休沐了,可以去见一见慕雪。

“对。”

李艳依旧聚精会神地看着克罗部落周围的部落,叶芮的思绪却飘到了外头。如今所有尸体都已经收拾好了,好在是春日,天气依旧寒冷,成堆成堆的尸体聚放到一起都不会这么快腐坏。

而凤凰军姐妹们的尸体也已经收殓好,如今已经在运回去青州城的路上了。

荣耀加身,军旗猎猎,魂归故里。

过了两天,蛮夷部落来人了,只不过来的人不多,大多都是那些战士的遗孀和家人来赎尸体。李艳说了,这次并不能大捞一笔,因为其他部落大概率不会为克罗族花钱赎回尸体。

如李艳所预测的,只有那些战士的家人们来了,带着他们仅有的家当。李艳并没有羞辱他们,每一具尸体只收了一个铜板便让他们带了回去,三千左右的尸体,只领回了四百多具。

再过一天,就在尸体焚化之前,又来了百来人,他们都带着一个铜板来,大概是昨日那些人告诉他们的,李艳也让他们把尸体领回去了。

李艳跟叶芮解释,他们战争不是为了杀戮,没必要让这些战士在死后家人也无法将他们领回。李艳从军十五年,克罗人和凤凰军虽然打了很多年,积累了不少仇怨,但是在处理尸体这件事上双方的想法都是一致的。

他们尊重彼此,尊重战时的英勇,也尊重战后的牺牲。

克罗部落不复存在,李艳亦不希望强人所难。

一铜板一魂魄,权当是幽冥的引路钱了。

后来克罗人大部分的尸体都烧了,骨灰随风飘散在这辽阔的平原之上,落在生他们养他们的土地上。

处理完军中事宜,叶芮便有了休沐的时间,跟自己的伍吃完午饭后,叶芮便去找了慕雪。

慕雪这段时间都住在太守府中,这还是慕雪在青州城逗留了接近两个月以来,叶芮第一次主动来寻她。

慕雪今日没有在看账本,而是在看市集的地图,似乎又在考虑要在哪个地方开铺子。叶芮觉得慕雪真的挺厉害的,武是帅才,商是奇才,就是嘴刻薄了一点。

“倒是稀客,今日什么风把凤凰军的小英雄刮过来了?”

今日她们见面是在内院的书房里,这房间显然就是给慕雪留着的,里头满满都是她的味道,还有很多叶芮在烟雨楼房间里见过的类似摆设。

“好了,你的嘴不那么欠的话,我们还能好好说话。”

叶芮白了慕雪一眼,然后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她还没开口,慕雪便问:“那跟你一同入营的小穷鬼怎么样了?”

小穷鬼?这个人又在给别人乱起什么花名?

叶芮疑惑问道:“你说的是小花?”

慕雪听到这个花名后,先是愣了愣,而后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你莫说我取名难听,你取名也没多好听,不知道的以为你喊猫喊狗呢!”

叶芮:“……”

胡图:【……她说得又没错哦!】

叶芮:【你别胳膊肘儿往外拐!】

胡图:【……就事论事嘛!】

“好了,不笑你了,此次你立了大功,李艳有什么表示?”

慕雪谈起正事便逐渐敛起了笑容,神色也变得肃然起来。

“她说正向上头请示让我当个队长,小花当我队里的伍长。”

叶芮说起这件事时,还记得李艳当时兴奋的表情,恨不得马上快马加鞭把这个申请递交上去。

李艳惜才,凤凰军才能如此强盛,即便全是女兵,亦能在青州军中占据重要的地位。如今她们破了克罗部落,声望再一步提升,现下李艳正忙着申请人手去晶石矿源里挖矿。

“不错嘛,入伍不到三个月,都快要成队长了,不过这类文书审批一般需要时间,一个月后才能见分晓,不似伍长,能够让李艳自行决定。”

慕雪的意思是,让叶芮莫要心态飘了,该等还是得等。

“我不急,那就等呗。”

反正怎么都会在三个月的主线任务期限内完成,到时候自己的剑法就能提升到高级,她都不敢想那会有什么样的威力。

“对了,此次来我有一事相问。”

叶芮这才想起来正事,慕雪听罢,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事才来见我,说!”

慕雪复而低头看向铺在桌面上的地图,目光在空置的几个位置上掠过。

“蛮夷亦与梁国接壤,为何蛮夷不找梁国麻烦,梁国与蛮夷之间又有什么协议,居然一同攻燕?”

慕雪眉毛挑了挑,狭长的丹凤眼带了分笑意,她抬眼看向叶芮,道:“这个问题,我当年也一直在调查。”

“如今有答案么?”

叶芮不知道梁国所图,这种信息缺失的感觉让她感觉十分的不安。

“有。”

慕雪把桌上的地图卷了起来,然后放到了一旁。她随即双手交叠在胸前,身子往前倾去,笑道:“经过我多年查访,甚至还只身去过梁国,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哎呀你别卖关子了,快说,我都快急死了!”

叶芮感觉自己都坐不住了,想要钻进慕雪的脑袋里看看她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怎么这些女人都喜欢卖关子?

等等,我……怎么又想起谢听澜了?

“急什么?”

慕雪白了叶芮一眼,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青州军的主帅呢,这么紧张。”

叶芮可不敢想,至少现在是不敢想的。

“与梁国接壤的蛮夷部落很是强盛,除了青州城这里,自然还有禹州城南镇川那里。”

慕雪顿了顿,续道:“梁国以物资与女人交换,让与他们接壤的那几个部落都得到很多好处,这是其他部落不知道的,他们一直以为梁国送女人来蛮夷和亲交好,物资方面则是一无所知。”

叶芮听后,眼神一亮,身躯也往前倾去:“若是其他部落知道,那蛮夷岂不是要引发内战?”

“正是如此,不过其他部落很是信任金目部落的首领,也就是整个蛮夷的王——西蛮王,要策反并不容易。”

慕雪说完后,手指轻轻敲在自己的手臂上,眉头微拢,似是有神峨眉心烦事:“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叶芮总觉得慕雪会露出这种表情,那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心突然就不安起来了。

慕雪眼神微微觑起,语气也冷了几分:“你可知道大燕还有一个逍遥王爷?”

“不知道。”

这个叶芮还真的不知道,平日里听日曦和谢听澜说很多,可都没有提到过什么逍遥王爷。

“那是皇帝的五弟,也是我的五哥,燕非晏。”

慕雪顿了顿,续道:“五哥似乎跟梁国有什么密切的联系,我只查到五哥希望梁国和蛮夷攻破南镇川的防守,让京城那位寝食都不得安宁。”

“他想做皇帝?”

叶芮皱起眉头,这可是内忧外患,若是这位逍遥王爷把禹州城布防泄露,那南镇川将军岂不是危矣?

慕雪摇了摇头,叹气道:“不知,按我对他的了解,他对皇位一点兴趣都没有,他的逍遥不是装的。”

叶芮这下想不明白了,若他要继续做他的逍遥王爷的话,那应该期望大燕继续昌荣繁盛才是,怎么可能还希望自己的国土破亡呢?

“暂时我只知道这么多,梁国非我国土,数次进去都让我十分不安,能探查的不多,我派去的暗桩也查不了那么多,手始终伸不到那么长的。”

叶芮第一次见慕雪如此无能为力的模样,也不知道那位逍遥王爷到底在想些什么,又或许他已经变了,对权欲感兴趣起来也说不定,否则怎么都说不通。

“先不说这个,那个西蛮王,你可有什么法子让他与各部落离心?”

叶芮说完后,慕雪啧啧了两声,笑道:“小孩儿,你把我当智囊团了吗?我要是能想到,蛮夷不早就破了吗?这得你去想,别找我。”

叶芮被慕雪这么一说,人突然清醒过来,她好像太过依赖慕雪的情报了,有点犯傻了。

慕雪说得对,若是她早已想到办法,蛮夷早就丢枪卸甲了。

“对了,我再免费给你一个情报。”

慕雪慢悠悠地拿起一旁的账本,用指腹把书页翻开,飘来一阵好闻的墨香味。

“什么?”

难得慕雪大发慈悲,叶芮自然是洗耳恭听了。

“谢听澜的寒毒已解,身体已经慢慢在养了。”

说完,只见叶芮脸色复杂,亦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情绪,是喜亦或是殇。

慕雪有些不甘心地嘀咕:“遇到你算她命大。”

“那就好。”

那就好,只要你能好起来,身体好好的一切都好。只是没想到她现在与谢听澜已然隔了两个世界,听到她的事情是,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割裂感。

心……还有一些痛感。

她已经不需要自己陪着就寝了,挺好。

我希望能在远方看到你实现你的愿景,谢听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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