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行军至江南, 兆盛公公实在受不了途上的舟车劳顿,便让大伙停在江南休息,叶芮只能在城外扎营休息。

说起兆盛公公,这个人时不时都会看向叶芮, 他以为叶芮没有察觉, 可叶芮习武之后对他人的目光特别敏感,尤其还是兆盛公公这种带着几分探究与打量的眼神。

分明便是皇帝派他来监视自己的。

叶芮看向在一旁整顿队伍的李因, 不禁苦笑, 看来皇帝也没有完全信任这个心腹,得派另个一心腹来监视。说皇帝缺心眼吧, 也真是缺心眼, 心眼都用在这些事情上了。

不过一路上, 叶芮很是照顾兆盛公公,见他累了就递水, 见他饿了就给吃的, 还说了几句好话奉承,这可让兆盛公公心花怒放, 高兴极了。

以至于来江南之前的几天,兆盛公公都没有再用那种探究的眼神看自己了,还时不时过来找自己说话,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好姐妹’。见自己每次夸他的时候,兆盛公公都会掩嘴轻笑,那种打从心底感到的快乐是真实的。

叶芮不鄙视兆盛公公,他不过是迂腐时代下的牺牲品,在皇帝面前甚至都不能堂堂正正做个人,倒也是可怜,只是叶芮亦不同情他。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当初收留古盛入宫,让他行刺谢听澜的人,恐怕便是他。即便是皇帝的意思,可他说到底是皇帝的爪牙,大家各自为政,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安排好所有事后,叶芮再一次进城,想要买一些江南醉回去,为此她还攒了不少钱。

要入冬了,江南的天气像是被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玉一般,节奏似乎更慢了,就连马车牛车都是慢悠悠的,时光好像在这里变得好慢好慢。

石桥之上,正有几个女子穿着厚重的裘袍,手里握住书卷,边与同伴说话边指着小河不知道说些什么,画面美得似一幅画。又见好几个公子坐在路边茶铺,抬首看着桥上的姑娘,好像要把这一幕风景看成一首诗。

就在此时,叶芮看见不远处一袭白衣的女子撑着一把描绘了江南山水的油纸伞走了过来。她腰间别着一把长剑,白衣上有银丝描绘成的祥云暗纹,只见她美眸一抬,便如冷月窥人。

“月仙子?”

叶芮唤了月仙子一声,月仙子认出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马上上迎两步,道:“原来是姑娘。”

叶芮身着贴身软甲,软甲上尚有青州军旗图腾,月仙子一下便知道叶芮的身份了。

“原来姑娘是军中人。”

月仙子看向叶芮的眼神有些复杂。之前赫连端华在江南寻人,说是要找一个叫叶芮的人。后来,赫连端华把人找到了,并跟月仙子说起这件事,种种特征结合起来,月仙子便知道赫连端华要找的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好在赫连端华寻人并非为了寻仇,月仙子这才安心了些。

“初遇你时不是,不过在下运气尚佳,糊里糊涂就从了军,能混口饭吃。”

叶芮客气地说了一句,月仙子只是浅笑,一语点破:“姑娘武功如此了得,在军中能够占一席之地亦是寻常,运气便也做不得数了。”

说完,月仙子顿了顿,续道:“姑娘,先前有人寻你,他们……没对你做什么罢?”

叶芮听及此,便知道月仙子是不知情的。本来想着不愿说太多,然而她实在是很好奇她与赫连端华的故事,便想着半真半假地说一些自己与谢听澜的事,哄诱月仙子说出自己的故事。

说故事当然要寻个好地方,叶芮这便到酒楼开了一个包厢,吃点东西喝点茶,说点好故事。

叶芮便简短地把自己如何跟谢听澜相遇,后来在谢府中如何互生情愫,当然这当中去除了很多人心黄黄的内容。再说到后来二人因为一些不得已而分开,最近才重修于好说了一遍。

叶芮也算是个说故事高手了,挑挑拣拣的,完全没有提起谢听澜的计划,当做话本在说了。月仙子听得入神,听到二人不得已分开的时候大概是共情了什么,叶芮发现她还红了眼,一脸无奈。

“叶姑娘,你认为对方欺骗了你的话,如何才能原谅?”

月仙子是害怕的,每次被欺骗,她灵魂的一部分好像被切割开来,留在了那段时光了。观月道人说她太执着,人始终要往前走,而且人是不可能不犯错的,这视乎你要怎么放过自己,放过她。

月仙子明白这些道理,可想到赫连端华扮作痴儿那段时光,与现在运筹帷幄,手段频出的人仿佛是两个人,让她割裂的灵魂怎么都无法缝合。

“仙子,说实话我也讨厌欺骗,可我更害怕错过。”

叶芮当起心理治疗师来了,为了吃瓜,她也是拼了。不过她大概知道赫连端华和月仙子之间的龃龉,就看看能否解开月仙子的心结了。

“赫连端华是与其他人有情感纠缠?”

叶芮虽然知道,但是还是要装一下不知道,便用这个问题做切入点了。

月仙子摇了摇头,苦笑道:“若她不忠贞,我便也不会如此纠结。”

忠贞并非欺骗,而是背叛,赫连端华若是背叛,月仙子定然会跟她恩断义绝,一刀两断,权当自己有眼无珠了。

月仙子随后说了她欺骗自己是痴儿的事,叶芮自然知道,但也只能当做自己是第一次听。

“仙子其实不必纠结。”

叶芮顿了顿,笑道:“以往是你照顾她,关心她,处处为她着想,你已走了九十九步,那痴儿朝你走了一步。如今便让她走个九十九步,你往前一步便好,若是她连那九十九步都走不完,仙子也不必再留恋了。”

月仙子听了后,心中豁然开朗,不过依旧疑惑:“可我依旧不知道,她如何才算走了九十九步。”

这段时间,赫连端华对自己极好,虽说会耍些小心思,比如上次佯装自己受了伤,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贪了一晚上的欢愉。气是气的,可是每每想起赫连端华动情的模样,看她一遍遍软声软语地叫自己原谅她,自己就怎么都气不起来。

“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决定与那位重归于好的?”

月仙子说完后,叶芮还真的认真回想起来,然后想起了那日自己从黑魔林累极回来,榻上醒来,见谢听澜坐在自己的身侧,红着一双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她还记得,自己掀开眼皮时,谢听澜眼底那一抹激动的亮色,很浅很淡,却又暗藏汹涌。

“有一次我受伤了,她……那种担忧不假。”

叶芮实在无法想象谢听澜失控是什么样子。以前听过喜欢是无法克制,爱是克制,可叶芮倒是觉得反过来。喜欢是克制,爱是无法克制,因为都藏不住,尤其是眼神,尤其在生死时刻,情绪的无法自控是必然的。

“人在面临失去的时候,才会露出她真正的模样。”

因为面对失去时真正的害怕和恐惧会撕去你一层皮,让你痛不欲生。比如自己在日照寺的阶梯上痛哭控诉,比如月仙子为护赫连端华而露出的杀意,又比如知道自己有危险时谢听澜的疯魔。

爱可以让你感觉到幸福,可它同时也是一把尖刀,会让你撕去保护自我的皮囊,露出最原本的模样。

爱一个人,就是撕去那层保护皮,用原本的模样去拥抱彼此。

叶芮离开酒楼的时候有点后悔自己实在太厚道了,应该多挖一点月仙子和赫连端华的秘事才是!怎么自己就真成了一个知心友人,替她排忧解难了,我的瓜呢!

胡图:【吃瓜不专业户。】

叶芮:【还真是,吃瓜最专业的应该就是幻镜了。】

说起幻镜,叶芮倒真是有些怀念了,她可以易容成任何人的模样打听情报,是真正的吃瓜专业户。

罢了,至少她现在知道月仙子和赫连端华都是互相在意的,就是有坎还跨不过去,懂的都懂。

她与谢听澜其实也是拉拉扯扯了一段时间才和好,坚定地选择了对方。只是这条路还没走完,一切都还不算稳定,她还有最大的考验。

回去受册封,完成她的主线任务后,她有预感接下来的任务就更加艰巨。

她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真的要入冬了,这个冬天真的会很不一样。

**

青州军凤凰军,玄武军浩荡入京,群臣皆为震愕。

众人皆知青州军与皇帝素来不合,为了不落人口实,皇帝一直没有对他们动手,只是置之不理也已经足够致命。有些人等待青州军消亡,有些人去拉拢,可没想到青州军竟有两支精英军队被召了回京。

皇帝亲自下的诏书,这说明这两支军队愿意隶属渊帝,效忠渊帝。

在凤凰军和玄武军还未来之前,京城已经有人听到了风声,多方打听,自然也知道青州军发生了内部分裂,有些人更是派人去拉拢,却还是被皇帝捷足先登。

卫国公是其中派人去拉拢的,如今见皇帝兵力增强,自然是心有不甘,可他之前因为贪图眼前利益已经跟中山王闹翻。现下虽还未完全失势,可也已经很难撼动皇帝的势力了。

中山王最近更是沉寂,不过他最近暗中拜访过逍遥王爷燕非晏,只是灰扑扑地从王府里出来,想来是十分不顺利。

青州军回朝,逍遥王爷得知这个消息也入了京,不过他只带了几个随从,说是回来瞧一瞧京城的昌盛。

皇帝有兵在手,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个无权无势又无兵的弟弟,青州军回朝之日,他还允许燕非晏以朝臣身份出现在承天殿中,以观皇威。

承天殿中,朝臣身穿朱红深蓝朝服站在两旁,龙椅之上的男人穿着金黄色的龙袍,在他右侧正是之前被打入冷宫的赫连韶华。只见她脸色如常,气色似乎比之前还好,端庄如神女,坐在凤椅上自带威仪,比那酒色熏心的皇帝更具上位者的威势。

谢听澜就站在朝臣队列的最前方,手里捧着玉笏,眼观鼻鼻观心的一脸平静。反倒是卫国公一脸烦躁,眼珠子左右转了转,而后目光又落到谢听澜身上,见她神色冷静,不禁皱了皱眉。

很快,叶芮和红缨穿着一身黑色铠甲大步走入大殿,受到了所有人的瞩目。

叶芮步步踏在玉石地板上,心情还是挺微妙挺复杂的。上一次来这里,气氛如乌云般压在头上,谢听澜与皇帝的互相试探,寥寥几句话便夺了自己半条命。

那时候的自己,手无寸铁无权无势,是个任人宰割的鱼肉,说起来还是很狼狈的。

这次回来,她身披战甲,带着皇帝巩固自己势力的野心而来。她头颅抬得高高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在谢听澜身上停留了两秒。

两位女将军到朝堂上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曾经的长公主,只可惜那已经是不可提及的禁忌了。

叶芮和红缨站在殿前弯腰抱拳,齐声道:“末将参见皇上——!”

谢听澜微微扭头,看向叶芮的侧脸,今日的她还上了点口脂,看起来十分有精气神,意气风发的。再看一旁的红缨,今日她收起了平日的洒脱,一脸冷肃,目光如炬地看向那玉石阶梯。

“好好好,都是朕的爱将!平身!”

皇帝的心情显然不错,一旁的赫连韶华倒是无甚表情,只是勾着唇,端着最标准最端庄的姿态。

兆盛公公接下来打开了圣旨宣读册封二人一事,皇帝封叶芮为都指挥使,掌管回朝的所有青州军,封红缨为指挥同知,辅佐叶芮掌管青州军。

此外,皇帝特赏二人在城北的一座府邸,让她们可以在京城落地生根。

叶芮这个都指挥使还直接掌管兵部事务,不止架空了卫国公,也架空了谢听澜。朝中有心眼的都明白,叶芮是个没有背景的,还是个女人,在青州城能够得到这么多人追随定也有她的能耐。

没有背景,又有能耐,在分裂之时对皇帝俯首称臣,旁人怎么看都知道这是皇帝最好用的一把刀。这不,一刀割伤了卫国公,又一刀砍伤了谢听澜。

要知道,兵部乃六部中的重中之重,皇帝让叶芮这黄毛丫头来掌管,想必此人不通晓之事还是会让皇帝决策,兵部之权最终还是会落到皇帝手上。

也就是说,调动任何兵力,只需要通过叶芮便可,不必再经过谢听澜。这等同于让谢听澜失去了对城内兵力的监管,其权力被大大削弱,这倒是让其他臣子喜闻乐见。

“叶芮,没想到上次一别,你竟已成了将军回来。”

叶芮听了后,背后都觉隐隐作痛,只是她脸色如常,还挤出一丝笑容:“还谢皇上当初的不杀之恩,末将叩谢皇上!”

叶芮正要跪下,皇帝马上制止:“不必多礼,平身。”

随后,皇帝又夸了叶芮和红缨几句话,最后嘱咐她们了一些事,无非都是提醒她们要忠君爱国,最后二人才入了列,站在了武臣那一边。

叶芮站在武臣的最前列,比卫国公还要前。卫国公脸色一沉,其他臣子都想说叶芮和红缨不知规矩,可皇帝扫了一眼后并没有什么表示,就连卫国公也不敢发作,其他人更加不敢了。

谢听澜抬了抬眼,捧着玉笏踏前一步,道:“叶将军这样也未免太失礼,这不是你该站的位置。”

此话一出,大家纷纷面面相觑,复又抬眼看向皇帝,最后纷纷低下头来。

皇帝没有说话,身子一歪,兴致勃勃地看着事情如何发展。

“谢相教训得是,是末将失礼了,末将离京太久,都忘了规矩。”

叶芮把‘离京’两字咬得很重,最后才和红缨慢悠悠地往卫国公身后站去。

短短两句话,众人都听出来二人之间的暗涌。入京之前,大家都打听过这个叶芮,也有人认得她,她正是谢听澜以前的手下。后来不知何故离京远走,如今归来,见她与谢听澜针锋相对,想来当初离京定然大有内情。

卫国公在暗自盘算,目光落在谢听澜身上许久,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垂下了眸。

“叶将军日后注意些便是。”

皇帝只是简单的劝了一句便轻轻将此事揭过。叶芮还看见了传言中的逍遥王爷,他约莫四十,穿着朱红朝服站在谢听澜身后,俊俏的脸上已经留下了岁月的痕迹,有四分像慕雪,最像的是他玩世不恭的眼神,捧玉笏的动作也没个正形。

而后便是朝臣上奏的环节,朝堂上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得不可开交,很多时候都是谢听澜一句话盖棺定论,结束了那些没有意义的争吵。

本来枯燥无味的早朝,叶芮听着谢听澜如何逻辑清晰地把那些草包怼回去成了莫大的乐趣。退朝后,叶芮和红缨命礼部在天福楼设宴给二人洗尘,出席者为自愿性质。

自愿这两个字就特别有意思了,朝堂上皇帝摆明了就是力挺叶芮和红缨的。如今为她们洗尘,自愿出席的自然便是对皇帝示好,这其中的心思,大家都看得明白。

当晚,谢听澜和卫国公都没有出席。

谢府大厅内,烛火通明,映得地板一阵阵发亮,也映的谢听澜的一双美眸熠熠生辉。只见她一身黑衣端正地坐在主座,手上捧着一杯茶,轻轻吹拂几下后,这才慵懒抬眼去看。

“不知卫国公深夜到本相府中,所为何事?”

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一头亮白的头发,微笑之时脸上浮现不规律的褶子。他目光凛凛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没有说话,一时之间整个大厅静得可怕。

想不到他们斗了这么多年,今日竟是自己第一次踏入谢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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