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四鸣关

初春惊蛰刚过,四鸣关的冻土只化开薄薄一层。

山间余寒刺骨,融雪混着春泥泡软了坡地,路面泥泞湿滑,风掠过荒谷时不再是隆冬的刀霜,却裹着河谷京观积月不散的腥臭血气,沉沉压在整片战场之上。

关前旷野,两军对垒,杀气凝如实质。

北域虏哈军列阵于关墙之下,清一色轻甲骑兵。

战马不披重铠,兵士仅着贴身兽皮轻甲、护腕护颈,舍去一切冗余负重,人人腰挎弯刀、背负短弓,马蹄踏过泥泞春泥,踏起细碎冰碴。

这支部队的精髓唯快不破——冲锋迅猛、迂回灵动、穿插绞杀,最擅借地势突袭、拉扯阵型,是北域最悍勇的野战精锐。

阵前高筑的关楼之上,江平黑衣披身,负手立在最高处。

他眼底冷漠俯瞰阵前局势,指尖轻叩石栏,胸有成竹。

他吃透了四鸣关初春地形:冻土半化、泥地黏重,重甲行军必然滞缓,恰好克制大夏步兵主力。

他料定王守义驰援必来,早已布下骑阵合围之局,唯独万万没算到,江野会随军亲至。

王守义镇守四鸣关多年,靠着大夏盛世几百年来的繁盛,麾下兵马久不经硬仗,作战生疏,骑兵松散,定不是虏兵铁骑的对手。

上次攻破四鸣关,王守义便兵败如山倒,不堪一击。

如今这四鸣关与淮安城周遭厚冰消融,天险不在,谁还拦得住虏兵铁骑南下。

对面,大夏王师巍然列阵。

清一色重甲步卒、重盾方阵。

兵士身披厚重铁鳞重甲,肩甲护颈全覆盖,手持半人高玄铁重盾,长枪竖如密林,阵形层层叠叠、稳如磐石。

大夏重甲军舍弃速度,主打固守、抗压、反冲锋,如一道沉厚铁壁,死死锁死关前开阔地,任凭对面骑兵蓄势待发,自岿然不动。

一轻一重,一疾一稳。

北域靠快攻破阵,大夏靠死守抗压,初春泥泞地形,成了两军天然的生死博弈场。

“鸣鼓!列冲锋阵!”

关下,虏哈将领厉声暴喝。

百余名轻骑瞬间催动战马,马蹄蹬着湿软春泥,借着地形弹力骤然提速。

风声呼啸,骑兵弯刀映着初春冷光,分成数道弧线,朝着大夏重甲方阵迂回冲杀,速度快得只剩道道黑影,企图借力冲撞、撕裂步兵阵型。

四鸣关大战,起。

箭雨率先破空!

关墙之上,江平布下的伏兵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箭矢裹挟劲风,斜压向大夏前阵。

“举盾!!”

前排重甲兵齐声怒吼。

数百面玄铁重盾瞬间层层叠叠扣合,筑成密不透风的铁墙。

箭矢噼里啪啦砸在盾面,火星四溅、碎屑纷飞,穿透不了厚重铁甲分毫。

可初春泥地成了致命软肋。

连续几轮箭雨压制,加上骑兵高速冲锋的风压,前排士兵脚下泥泞打滑,沉重的重甲陷进软泥半寸,身形微微滞涩。

就是这一瞬破绽!

北域轻骑已然杀至阵前,弯刀劈斩、战马冲撞,借着速度优势疯狂绞杀方阵边缘。

重甲兵转身迟缓、移动笨重,只能固守原地硬抗,金属碰撞的刺耳脆响、兵刃入肉的闷响、士兵嘶吼惨叫瞬间炸开,战场瞬间染红浅浅春泥。

惨烈厮杀,一瞬白热化。

中军帅旗之下,王守义握剑的指节发白,目光紧锁战局。

江平的算计极狠。

利用初春融雪泥泞克制重甲、利用轻骑优势拉扯消耗、利用关墙高地箭雨压制,步步拿捏大夏步兵的短板,死守不出、以耗为攻,硬生生把正面战局拖成了惨烈拉锯。

再强攻,只会徒增大量伤亡。

身侧,江野眼底沉静无波,冷眼看着阵前厮杀,早已看破全盘死局,心中破敌之计彻底落定。

江平熟读兵书、精通地形,却有两处致命盲区。

其一,他是书生论兵,只懂大势攻守,不屑旁门巧技,不通四鸣关百年古机关暗道;

其二,他自负掌控全局,只预判了王守义的战法,彻底忽略了暗处斥候奇兵的杀伤力。

“王帅,停止正面强攻,全员固守诱敌。”

江野沉声开口,语速极稳,不见一丝慌乱。

“江平恃快恃险,想靠轻骑拉扯耗空我军锐气。那我们便顺他心意,佯装阵型将溃、疲于招架,诱他调出关内主力骑兵尽数压在正面。”

王守义立刻会意,当即传令收势。

大夏重甲方阵缓缓后撤,盾阵微微松动,刻意露出几处破绽,厮杀的士兵佯装力竭败退,刻意营造出即将崩盘的假象。

关楼之上,江平见此,唇角勾起阴狠冷笑。

果然如此。

重甲步兵受制于泥泞地形,终究扛不住他的轻骑冲锋。

他当即抬手下令:“调关内半数骑兵出关,全力碾压!踏平大夏前阵!”

他笃定此战必胜,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踏入江野布下的陷阱。

趁着正面战场乱象滔天、敌军主力尽数被牵制关外的空档,江野转头,沉声分派后手。

“周老。”

身侧立刻有亲兵上前,稳稳背起双腿残疾、无法行走的周老。

周老常年不能站立行走,双腿枯瘦无力,唯有头脑清明、满腹机关绝学。哪怕身陷沙场、寸步难行,依旧神色冷静锐利,无惧漫天杀伐硝烟,一心为国,亦想为亲人报仇。

“四鸣关建于百年乱世,专为御敌所造。山壁暗藏三道控水暗闸、四道翻板杀机关、一条贯穿关内腹地的后山密道。”

周老伏在亲兵背上,目光清亮,指着远处半山腰隐蔽岩壁,语气笃定。

“冬日冻土封死机关枢纽,无法启动,唯独初春融雪渗水,机关卡槽松动,如今正是可以启动的时机。”

这是天时,是江平一辈子没看透的关隘天机。

也是普通人不知道的秘密,大夏盛世百年,边防工程防御、暗道机关,早早就埋下后手。

“你带三十精锐,绕后山幽谷,趁乱启动山体卸力机关,破开内侧关防缺口,切断关内守军退路。”

“是!”

周老沉声应下。

亲兵稳稳驮着他,一行人借着山林残雪、初萌杂草的掩护,低身潜行,避开正面震天战火,悄无声息绕至后山幽谷。

一路湿滑山壁、松动岩块崎岖难行,亲兵步履稳健,全程稳稳托住周老,无需他落地半步。

抵达机关石壁前,周老伏在亲兵背上,无需下地,上身微微前倾,指尖精准摸索石壁深处隐秘凹槽。

他指尖熟稔发力,接连扣动尘封百年的机关枢纽。

咔哒、咔哒——

沉闷的机械震动从山体深处传开。

被春雪融水浸润松动的古机关逐一解锁,原本死死闭合的后山暗门、内侧防御翻板接连落下,硬生生在江平固若金汤的关防后方,撕开了一道无人知晓的致命缺口。

与此同时,江野看向身侧斥候统领陈默,又看向一旁肃立的赤侯。

“陈默。”

“属下在。”

江野精准排布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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