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安顿残兵

四鸣关的硝烟终是落尽。

血战大捷,收复城关,这本是光耀北境的盛事。

营中凯歌高奏,将官论功行赏,人人都沉浸在胜利的荣光里,唯独底层浴血拼杀的士卒,守着一身伤痕,沉在无边死寂里。

大世纷乱,王权辖制万军,从来都有一套不言自明的铁律。

兵者,为国爪牙,为权贵利刃。

利尽则弃,无用则疏。

于晋王藩镇之下,于大夏冰冷的军制之中,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规矩,无人质疑,无人破例。

战时,需人前仆后继、以躯御敌,填血肉堵枪锋,守山河安社稷;战后,伤残废力、不堪再战,便成了军中最无用的累赘。

粮草养精锐,功名赠将帅,从来没有分毫富余,留给一群带伤疲敝的残兵。

没有抚恤,没有赡养,没有归途。

大胜既定,边关无危,他们的使命,便随硝烟一同散尽了。

所有人深谙这套世道规则。

此战过后,清理疲兵、遣散残卒,是上位者默认的收尾。

不算苛政,不算薄情,只是乱世军营,最寻常不过的处置。

这群心神俱疲、身带伤病的士卒,留之耗粮,弃之无妨,最终的结局,只会是一纸遣令,徒手归乡,生死自凭天命。

残兵退伍归家成了约定成俗的规定。

王守义不愿沾这桩费力不讨好的琐事,也无意为一群注定被时代舍弃的兵卒,违逆军中潜规。

他只安排下面人按规制走流程,造册除名,交割兵籍,按例发下微薄路资,便草草了结此事,自然有下属官吏去办妥这遣散退伍的一应俗务。

无人上心过问这群人的往后生路,军营只按规矩办事,走完文书流程,便算尽了本分。

一时间,营中各处皆是收拾行囊的残兵。

有人筋骨受创,步履蹒跚;有人惊魂未定,神色枯槁;更多人默然无言,裹着一身旧伤与风尘,眼底尽是认命的茫然。

他们心里都清楚,从兵籍被勾去的那一刻起,便再不是边关士卒,只是乱世里无依无靠的流民。

生于行伍,命不由己,战时舍命相搏,战后一纸遣令,便被随手抛下,前路茫茫,不知何处可去,何以谋生。

一行人成群结队,拖着疲惫残躯,默默踏出军营辕门。

没有相送,没有叮嘱,只有身后军营的喧嚣凯歌,与他们身前的苍凉前路,两两相照。

江野立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看着这一幕。

往日里他常往伤兵营走动,问诊闲谈,与许多伤兵早已相熟。

他认得一张张憔悴面容,知晓他们身上的每一处战伤,也看得透他们眼底藏不住的惶惑与绝望。

眼睁睁看着这群浴血守关之人,落得这般无声离散、任漂泊流离的下场,心底终是不忍。

待人群行至城郊僻静处,远离了军营耳目,江野才缓步上前,拦在了众人身前。

一众残兵见了他,皆是一怔,纷纷停下脚步,神色局促又黯淡。

他们如今已是被军营舍弃的闲人,无官无职,更无半点功名,万万没想过,这位定计复关的少年先生,会特意追来,不知何意?

江野神色平和,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语气淡而恳切。

“我知诸位如今已被依规遣散,往后无营可依,无粮可食,乱世漂泊,步步皆是艰难。”

一句话,便戳中了众人心底最深的惶然。

不少人垂下头颅,眉宇间满是无可奈何的悲凉。

能被家中舍弃派来当兵的人,家中的念想都没多少。

江野最是清楚,这里是多子多福的古代,家家都有不少孩子,常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真遇到了难事时,不讨喜的那个孩子总是被最先推出来的。

孩子再懂事,被亲人推向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也会心寒。

这里有人常说,去了战场十不存一。

其实是许多人退伍了也不想归家,选择就地落户了。

毕竟,古代路途遥远,从战场当地,回到家乡可不像随军出行那般容易。

不如就地安家落户安稳,根与原来的家断了,血脉也在被推出去的那一刻断了。

就更不要提这群残兵了,健全的时候都不讨喜,如今这副残躯,家人只会更嫌弃拖累。

江野缓声再道:“我有一处去处,可给你们谋一条安稳生路,愿不愿听我一言?”

众人闻声,皆是抬眸,眼底浮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望春江西岸,便是我江家村所在。村旁原有一处张家村,早已成了空村,屋舍院落完好无损,周边良田连片荒芜,无人耕作。”

“距离不远僻静安稳,恰好适合你们这般带伤之人安居休养。”

他说得坦诚直白,不夸大恩惠,不故作施恩。

“若你们愿意,便可去往张家村落脚。居所现成,田地可均分耕种,我会托村中之人打点安顿,供给汤药粮米,助你们养伤度日,扎根立家。”

“不必再四处飘零,不必再挣扎求生,有屋可居,有田可耕,往后便能安稳度日,做个寻常布衣百姓。”

话音落定,周遭一时寂然。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怔怔望着江野。

他们本已认命,以为出了军营,便只能拖着重伤残躯,在乱世里颠沛流离,饥寒由命,生死由天。

从未想过,在被世道、被军营尽数舍弃之后,竟还有人记着他们的苦,为他们寻好现成的村落、房屋、良田,铺好一条安稳生路。

这不是朝堂的抚恤,不是军营的安置。

是旁人冷眼旁观之时,唯有江野,念他们浴血之功,怜他们飘零之苦,悄悄递来的一线生机。

世间规则本就凉薄,弃残兵如弃敝履,人人习以为常。

唯有先生,跳出世俗桎梏,私下寻来,轻声相告,给了这群无路可走的人,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归处。

片刻沉寂后,一众残兵心底翻涌着滚烫之意,纷纷跪地谢恩,语声哽咽厚重。

“我等愿往!多谢江先生垂怜!”

没人知道在这一刻,这群老兵们对江野的感激,哪怕下蛊都达不到的忠诚。

陈默先前与周老,带伤上阵,损耗元气太过,这次也被遣退出来。

江野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这是我的信,帮我带到江家村给我夫郎,另外一封给江家村村长二爷,他会安顿好你们的。”

陈默红着眼眶看着江野,“先生,我们等您归来,江家村我们替您守护。”

江野噗呲笑了,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去吧。

江野的举动被城墙上的王守义,以及许多士兵们看得清清楚楚。

许多人都期望自己未来,落魄时也有个安稳归宿,无数道灼灼目光定在江野的身上,带着热切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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