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跟我俩玩道德绑架?

火堆里的信纸卷着明火,迅速蜷曲、碳化,最后化作一缕轻飘飘的黑灰,散落在地。

乌父身陷乱民祸局的凶险,被江野彻彻底底掩了下去。

世间风雨再大,前路劫难再凶,都闯不进江家村这间安稳小院,扰不了身怀六甲的乌遥分毫。

江野指尖拂去残留的一点灰烬,眉眼温润,无半分波澜。

世人皆有命数,祸福皆是自招。

乌父半生自负清高,重功名、薄情义,抛妻弃妾,执意奔赴乱世仕途,这份选择,便该他自己承担结局。

身为女婿,他仁至义尽,无需多做无谓的恻隐,更不必让家中之人陪着忧心忡忡。

这便是最好的报喜不报忧。

坏的、险的、痛的,他一人尽数吞下。

只留安稳与暖意,护着身边人岁岁安宁。

而后,他指尖捏着那张记录着柳姨娘下落的薄纸,目光缓缓落在纸上那句「随流民男人私奔远去,舍弃随行书生,自带行囊脱身」,唇角的弧度又淡又凉,带着几分戏谑的了然。

比起生死未卜、前路渺茫的乌父,这倒是一桩实打实的喜事。

至少,有人看清了前路的死局,及时抽身,逃得干干净净。

柳婉在乌家蛰伏,隐忍温顺,任人磋磨,从不显露半分私心,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果断抛弃依附的乌苏年,舍弃看似光鲜的书生前路,毅然跟着底层乱民离去。

旁人只当她卑贱无知、自甘堕落,放着伺候读书人的安稳日子不过,偏偏混迹亡命之徒的乱世洪流。

可江野看得通透。

乱世将至,斯文扫地。

柳婉的选择其实才是对的,江野对这个苦命又自找的这位姨娘,也是多了一丝佩服。

跑了就跑了吧,这乱世良人可不多见,就看她柳婉有没有命活下去了。

那些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书生功名,在刀剑铁骑面前,一文不值。

乌苏年之流空有满腹诗书,却无识人辨局的眼界,无安身立命的本事,一身傲慢与自负,只会让他们走错路。

柳婉看似自落泥泞,实则是赌对了唯一的生路。

真要是跟了乌苏年一路进京,柳婉怕是活不到那一日。

就冲乌父能推她进火坑一次,就绝对会有第二次。

比起死守着虚伪的尊卑等级,等着被人当做挡箭牌抛弃、当做蝼蚁牺牲,她主动挣脱枷锁,何其清醒,何其决绝。

江野抬手,将这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收进木盒深处。

噩耗焚尽,喜事留存。

往后若是乌遥闲来念起远游的父亲、旧日的姨娘,他不必编造空洞的谎言,只需淡淡告知实情:

柳姨娘觅得生路,早早脱身远去。

也了了乌母乌遥的膈应。

说来,乌父与柳姨娘才是真的般配。

同样的不忠不义。

至于乌苏年与一行人前路的刀兵凶险、九死一生?

不必提,不必说。

他垂眸看向内屋,屋内灯火柔和,隔着雕花木门,能隐约听见细碎安稳的呼吸声。

乌遥近日胎相安稳,却依旧嗜睡畏热,半点惊悸、一丝烦忧,他都舍不得让他沾染。

江野每每见到乌遥这样的双儿像女子一样,给他生娃娃,他心里就心疼柔软的不行。

暗自想着以后不要孩子了。

有次,无意中说话暴露了他的心思,被乌遥听出来质问,气的乌遥不想搭理他。

古代可不是现代,自古幼童早夭的概率就极高,不多生一些,怕是留不下下一代。

江野是无所谓的,没有就没有,可乌遥不同,他满脑子都是多子多福。

气的乌遥三天没理江野。

江野各种卖乖讨好,才把人哄好了。

夜色温柔,小院安宁,院内草木静谧,炊烟余温未散。

院外是山河动荡,流民四起,是书生踏险、前路茫茫的生死棋局。

院内是岁月安稳,岁月静好,是他拼尽全力护住的一方净土。

这份宁静,却在夜半时分,被一阵拖沓、肮脏的爬行声彻底打破。

村道口泥泞里,爬进来一个形同鬼魅的断腿乞丐。

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皮肉溃烂,双腿自膝下空空荡荡,只剩两截丑陋的残肢拖在泥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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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举着火把凑近一看,皆是心头一震——

是早已叛国投敌、消失许久的江平。

江家村人都没有想到他还会回来,还敢回来?

江野闻声而出,立在石阶之上,月色落他肩头,身姿挺拔,眉眼清冷。

他居高临下望着泥中苟延残喘的人,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渊,无半分同族温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线淡得像冰:

“江平。”

“先前投奔北域虏兵,凭一身故土地利做投名状,替外敌引路破村、屠戮平民。你亲手献策筑京观,叠尸示威、震慑四乡,当年何等威风,何等张狂。”

“如今兵败被弃,双腿废尽,苟如蝼蚁。你怎敢回来?难道不怕那些被你亲手葬送的无辜百姓,夜夜来向你索命?”

泥地里的江平浑身一颤,像是被人硬生生扒开最不堪的旧伤疤。

他猛地抬头,一双眼猩红可怖,布满血丝,恨意几乎破体而出,死死锁在江野身上。

他的双腿,不是战伤,不是敌杀。

是他辅佐的虏兵副将重伤醒转,愤怒这场战败信了外人损兵折将,害的虏兵战马折损过半,让他们虏兵没有了进攻的能力,,一怒之下干脆亲手砍断他双腿、弃于荒野,任他自生自灭,以泄整军怒火。

他以为的机遇,却没想到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外族永远都是外族,信任只此一次。

一旦崩塌,便再无修复可能。

江平也是命硬,他的一个手下用麻绳将他双腿扎紧,救了他一命。

可那人也只是一个贱民,江平已经没有了立足之地。

虏哈人崇尚强者,废物只会被折辱屈死。

江平不想死,他就这么一路爬回了江家村,想回到故土落叶归根。

江平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双腿,眼里满是对江野的仇恨,撕心裂肺的怒吼: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江平眼底的仇恨如有实质:“我弟弟死了,爹娘死了,妹妹也死了!你呢?

你阖家欢乐,富贵安康,你为什么不帮我?你明明那么有钱,日进斗金!就一个入伍的银子几十两而已?我们两家是至亲啊!!

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全家被发配,你好狠的心,都是你害的我家破人亡,凭什么你可以过的风生水起?凭什么?

你家那么多银子还要粮食,你要是真的善人,村里的人就都不会死。

你能看着族人去死,我害死几个本就活不下去的人,怎么了?

我不杀,虏兵也要杀,我还能给他们一个痛快!

我不过是为自己寻一条活路,大夏不给我活路,族人不给我活路,就连江野你是我的亲堂兄你也不给我活路。

我自寻一条出路有错吗?你们告诉我,我还能怎么活?”

江平状若疯魔,嘶哑的怒吼砸在寂静的夜色里,字字句句颠倒黑白,强行把他家破人亡、叛国投敌的所有罪孽,全部扣在江野头上。

江平越说越理直气壮,越说越怨气滔天,有些村民冬季家中死了亲人,过的饥一顿饱一顿的人,目光落向江野的身上时,隐隐被江平的情绪带动了怨气。

忮忌,气人有,笑人无,自古以来皆是本性。

风声寂寂,火把噼啪作响。

江野立在台阶之上,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泥地里形同鬼魅的废人,字字清晰,声声掷地,当众撕碎这可笑至极的道德绑架。

“江平,你最可笑的地方,从来不是你叛国投敌、屠戮乡邻。”

“是你从头到尾,都不敢承认自己的贪婪与无能,偏要腆着脸,将自己的咎由自取,包装成我的冷血亏欠。”

他声线不高,却压过了江平所有的癫狂嘶吼,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村民耳中。

“当年发配征兵,是律法大势,全村人人平等,家家尽数抽丁,不止你江平一家。

当初江安为何当了逃兵?你这个哥哥又在哪里?你读书嚯嚯了那么多银子,却让自己亲弟弟去战场送死,那个时候你呢?可有替你弟弟想过?

但凡你给江安筹谋,也不会落得全家发配的下场!

全村穷苦者比比皆是,凭什么旁人咬牙活、拼命挣,唯独你心有不甘,转头就卖祖、卖乡、卖同族,换一身虚妄荣华?

你清高,你拿百姓的尸身筑京观!

你能耐,你拿淮安县的地形图当突破口,为虏兵开路。

你无私,让族人每年支助你科举学业,你就是叛国之后带着虏兵的屠刀屠戮同族的?

你可知道,虏兵杀了多少族人?抢走了多少粮食?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你这个忘恩负义,无耻无德的白眼狼!

江家村有你这个败类,才是全宗的耻辱,你就该死在虏兵刀下,你还有脸回来?”

江平被江野一句句咄咄逼人的反驳,气的捂住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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