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下雪了

“家里这两天,没什么事吧?”江野放下碗,问道。

“都好,就是担心你。”乌遥挨着他坐下,声音里还带着点后怕。

“丁师爷那边有消息来,说你今天能出来,可左等右等不见人,我们都着急……”乌父解释道。

江野反手握住乌遥微凉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暖着。“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看到江里漂着好多死鱼,想着不捡白不捡,就捞了一车回来。”

乌遥点点头,这才露出点笑意:“是,看到林大叔他们刚刚也欢天喜地跑下山去了。这下,家里过冬的吃食又多了不少。”

“对了,”江野想起什么,正色道,“我回来时,看见路边的积水都结了薄冰。这望春江流域,冬天再冷,也极少有结冰的时候,更别说冻死这么多鱼。这天气,有点邪门。”

乌遥也收了笑容,蹙起眉头:“是啊,爹娘早上也说,今年冷得不同往年。而且……”他压低了声音,“村里已经有闲话传开了,说赵家灭门,是天降凶兆,要出大事。人心惶惶的。”

江野沉默片刻。赵家灭门是,这反常的严寒是。两件事撞在一起,由不得人多想。

江野没看出来乌遥在听到赵家灭门事时,不敢看他的眼睛的心虚。

江野捏了捏乌遥的手:“别听那些。是祸躲不过,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鱼捞回来,得赶紧处理。趁着日头还好,先把鱼剖了冻上或者腌上,也不知道这个冬天气温会怎样,做好两手准备才好,不然放久了就坏了,就太可惜了。”

一家人都很认同,吃食最是金贵,尤其还是鱼肉这样的好吃食,不可多得。

每年开春下江打鱼丰收也没有这么奢侈的随便吃鱼肉的时候,今儿个算是捡了大便宜了,所有人都很高兴。

一家人吃完饭立刻忙碌起来。

赵静蓝和乌母烧水准备用盐水清洗,乌父和江野在院子里架起案板,乌遥打下手。一筐筐鱼被抬出来,开膛破肚,刮鳞去内脏,再用粗盐细细抹遍鱼身内外,再用草绳穿腮挂在院子里,自然风干。

天气冷了,正是晒鱼的好时候,风又冷又硬,像刀子一样的刮脸,也是成全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和盐渍的气息,但没人嫌弃,反而干得热火朝天。这是实打实的过冬口粮,是安稳的保障。

往年冬日里谁家不是吃糠咽菜,勒紧裤腰带的过日子,哪里有这样的好风光,还能吃上腌鱼肉。

正忙活着,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满仓父子三人去而复返,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带着惊疑。

“东家!江边……江边捞鱼出事了!”林家大郎喘着气喊道。

江野停下手里的刀:“怎么了?慢慢说。”

“我们刚到江边没多久,人就越聚越多,简直跟抢一样。”

林满仓接过话头,心有余悸,“也不知是谁先踩裂了岸边新结的薄冰,滑进江里去了!那水冰得刺骨,人一下去就抽筋,扑腾两下就没影了!我们离得远,想救也来不及……后来衙门来了人,把看热闹的都驱散了,不准再捞。我们见势不妙,赶紧回来了。”

“死了人?”江野眉头紧锁。

“死了。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僵了。”林青山补充道,“是邻村一个混子,手脚不干净,抢鱼抢得最凶,结果……”

众人听得一阵沉默。刚觉得是天上掉馅饼,转眼就出了人命。

这鱼,来得确实有些诡异。

乌母念了句佛,叹道:“真是作孽。贪心不足啊。”

江野洗净手,望着山下望春江的方向。

江面依旧,可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反常的严寒,离奇的死鱼,突如其来的命案,还有那刚刚发生的、扑朔迷离的赵家灭门惨案……

这个冬天,恐怕不会太平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院子里堆积的鱼和忙碌的家人,定了定神。不管外头如何,先得把自家这一亩三分地守好。

江野拎了一筐没处理的鱼过来:“这些林秋你们带走,太多了,家里也吃不了,回去添饭菜吧。”

“爹,娘,遥哥儿,蓝哥儿。”他沉声开口,“鱼我们已经捞回来了,是运气,也是口粮。但外头既然不太平,咱们最近就少下山。腌好的鱼,晾干了就收进地窖。

家里的柴火、粮食,都再清点一遍,看看够不够过冬。从今天起,夜里轮流守夜,警醒着点。”

“等小狗长大了,就能看家了,大家先坚持两个月。”

他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乌遥第一个点头:“好,听你的。”乌父乌母和林家父子也纷纷应和。

在这个多事之冬,小山上这个温暖的家,必须像磐石一样,齐心协力。

林满仓父子很是感谢东家的慷慨,“多谢东家了,有事您尽管吩咐,我们这就回去了。”

江野点头:“回去吧。”

腌好的鱼在寒风里晾了三四天,便硬得跟木板似的,被妥善收进了地窖。

地窖里除了鱼,还有之前储存的红薯、萝卜、以及不算多的精细粮食。

江野清点过后,心里稍安,省着点吃,撑到开春应该问题不大。

以前就是自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想到才没几天,家里粮食就少了不少。

魁哥听说江野回家了,就没再过来了,江野邀请他来猫冬,他也没过来,只说开春了就过来娶蓝哥儿回家。正拼了命的挣钱呢。

赵家灭门的案子,似乎成了悬案。

丁师爷偷偷派人给江野捎过口信,说现场干净得邪门,没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县令急得嘴角起泡,但毫无头绪。

府城那边也派了人来查,同样没什么进展,最后只能含糊地归结为“毒虫泛滥与气候有关”,草草结了案,安抚地方。

至于真正的凶手是谁,为何下此毒手,成了县城里茶余饭后最惊悚又最无奈的谈资。

江野听了,只是沉默。他知道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不过,赵府人死光了,他最是开心不过了,他早就想让赵员外死了。

江野不知道,江湖上的风声也确实把赵府灭门一事,算在了他头上。

野蛟龙的名号再次名声大噪,不少人对他佩服不已。

大雪节气这一日,天色阴沉得像要压到屋顶。

轰隆隆的雷声夹着大雨,浇了下来,一同落下的还有极速坠落的白色雪花。

到了午后,细密的雪粒子开始刷刷地打下来,砸在瓦片上簌簌作响。

不一会儿,雪粒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顷刻间便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下雪了!”

乌遥趴在窗边,呵出一小团白气,在冰花勾勒的窗玻璃上又添一抹朦胧。

望春江流域,下雪是极稀罕的事,何况是这样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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