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三丁抽一

张彪带着一群捕快处理完了张家村的灭村案,路过江家村看到了江野,停下马来,带着人走远了一些。

胡江站在一边把风,背对着他们站着。

江野纳闷儿呢。

“伯父你这是下工了?”见他们事情忙完了,也没了外人,江野才叫的亲近些。

张彪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府衙要征徭役了。”

江野一下就正色了,蹙眉问道:“夏季不是征徭役了一次,今年怎么又来?”

张彪蹙眉解释:“望春江面上冻了,渡江桥的桥面裂开了。”

江野记得这事呢,“之前不是让那群囚犯去修了吗?没修好?”

张彪冷笑一声,“渡江桥当初建的时候就偷工减料,能坚持这么多年,已经算是好的了。”

江野心中一沉。望江桥是连通两府的要道,桥若出事,不仅商货受阻,一旦出事更是人命关天。他压低声音问:“那这回……征多少人?去哪儿修?多久?”

张彪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府衙下了死令,沿江三村,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抽三丁出一。不去?那就交免役钱——每人二十两!”

“二十两?!”江野几乎惊呼出声,随即死死咬住嘴唇。寻常农家,一年辛苦到头,刨去口粮和必要开销,能攒下二三两银子已是老天保佑。这二十两,对大多数村民而言,无异于绝路。

“这哪里是征役,分明是抢钱!”

“谁说不是。”张彪又叹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而且,这次征役,地点就在江对岸的‘鬼哭岩’下。冬天江风像刀子,水下更是说不清的凶险。工期……要一直干到开春化冻!”

鬼哭岩!几人的脸色同时变的畏惧。那地方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每年都有船只出事,更别提寒冬腊月下去修桥了。这哪里是徭役,简直是拿人命去填。

“上头也知道这活要命,”张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催逼得更紧。公文已经下了,各村里正、保长都被叫去训了话。限期三天,名单就要报上去,人就要上工。交不出钱的,当场锁拿,以抗命论处。”

一股寒意顺着江野的脊背爬上来,比这冬日的江风更冷。

他想起张家村那令人作呕的惨状,暗道可惜了,死的太早了,不然让张家村的人都填了去才好。

官府的无能、贪婪与冷酷,他刚刚才见识过冰山一角。如今,这冰冷的铁拳,又朝着江家村,朝着他自己和他熟悉的乡亲们,毫不留情地砸下来了。

“三天……”江野喃喃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的江家村。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片冬日里难得的安宁景象。这安宁,马上就会被彻底打破。

张彪拍了拍他肩膀,“伯父就是提醒你一句,有个准备。我知道你岳丈是个秀才,可以担保两人,你自己的名额肯定是有了,就怕别有用心的人过来烦你。特意过来给你提个醒。”

江野知道他的好心,抱拳一礼,“多谢伯父提醒,小子记住了。”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近了些询问:“伯父,四鸣关那边可有什么风声?”

张彪无奈一笑,伸手点了点江野的额头,“你小子脑子是真机灵。”

他凑近嘀咕了几句话,江野听得认真,点了点知道了。

恭敬的送他们离开江家村回去复命。

江野等着人彻底看不见影子了,立马往家赶。

家门口已经来了一群人,一个个的大包小包的拿着东西,一见到江野都露出了讨好的嘴脸,好话不要钱的往外倒。

江野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门口这群人。

都是本家或沾亲带故的族人,平日里走动有亲有疏,此刻脸上却挂着如出一辙的、带着焦灼的谄媚。

他们手里提着的,不外乎是些腊肉、鸡蛋、粗布,甚至有一只用草绳捆了翅膀的老母鸡,正发出不安的咕咕声。

“江野回来啦!”一个面皮黝黑、辈分上该叫江野叔的汉子最先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这大冷天的,可算等到你了!”

“江野兄弟,你看这大冬天的多冷啊,叔看你那夫郎纤细的,拿去喝补补身子……”另一个稍年长些的,提着两包粗糙的红糖,欲言又止。

“诸位叔伯、兄弟们,”江野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困惑,朝众人拱了拱手,“这是怎么了?都聚在我家门口,天寒地冻的,可是有什么急事?”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钥匙,慢条斯理地开门。

众人见他态度寻常,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忙不迭地跟着涌进了不大的院子。

“江野啊,你就别跟我们装糊涂了。”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是江野出了五服的族爷,被众人隐隐推在前头,此刻叹了口气,开门见山,

“府衙征役的事,风声已经传遍了。三丁抽一,不去就交二十两银子的‘免役钱’,还要去鬼哭岩那要命的地方……这、这简直是逼死人啊!”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诉苦声:

“二十两!把我这把老骨头卖了也凑不出啊!”

“鬼哭岩那地方,这大冬天下去,还能有命回来?”

“江野兄弟,你可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读过书,见识广,你岳丈又是秀才老爷,能顶两个名额……你可得帮帮大家,想想办法啊!”

“是啊是啊,我们这点东西不成敬意,你先收下,咱们再慢慢商量……”

众人说着,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往江野手里、脚下塞。

那老母鸡挣脱了束缚,扑腾着翅膀在院子里乱窜,惹得一阵鸡飞狗跳。

江野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上写满的恐慌与期待,心里明镜似的。

他知道消息传得快,但村里人只知道秀才可免两人徭役,却不知道具体章程,更不知道这“免役”的名额如何运作,会不会被官府另做文章。

他们这是病急乱投医,想抓住自己这根看起来最有可能救命的稻草。

他脸上露出一丝震惊和为难,双手推着那些“礼物”,声音诚恳:“各位,各位!先别急,东西都拿回去,这像什么话!我江野也是江家村的人,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有了难处,我怎能袖手旁观?”

他这话一出,众人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却听江野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可这事……唉,难啊!我也是刚从张捕头那里听了个信儿,心都凉了半截。二十两,鬼哭岩,限期三天……这是往死里逼咱们。”

“那……那可怎么办?”众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办法嘛,”江野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见他们都屏息凝神听着,才压低声音道,“也不是完全没有。”

江野的的确实不想看着自己族人白白送死,隐隐之间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虽然张彪说四鸣关还没有动静,可已经见过了第一波流民路过,事情就绝不会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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