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自然之声

四周依旧寂静得可怕,此刻风也无声。

“走!”应归燎低喝一声, 三人当即朝着南边梯田方向疾步离去。

今夜云层厚重,残月偶尔挣脱云的桎梏,投下几缕惨淡的清辉,却连地面的青苔都照不真切, 转瞬就被流动的乌云再度吞没。手电光束在浓稠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无力, 仅能照亮脚前数步的距离。

石阶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这些不知历经多少岁月的台阶早已歪斜不堪, 石缝间生满了湿滑的青苔, 踩上去总带着令人不安的松动感。

更诡异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整座山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虫鸣、鸟叫、风声,所有属于夜晚的声响被抽得一干二净,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三人压抑的喘息, 还有鞋底摩擦青苔的沙沙声, 在这片绝对的死寂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刺耳。

“这地方还真是安静得让人恶心。”应归燎说。

随着不断攀登,空气中的怨念愈发浓重,像是有形的雾气, 缠绕在四肢百骸,让人浑身发沉。

在极致的寂静中, 钟遥晚忽然捕捉到一阵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黏腻而迟缓, 像是潮湿的躯体正贴着石阶缓缓蠕动。一下, 又一下, 带着令人牙酸的滞涩感。

声源近得令人发毛, 仿佛就贴在他耳畔低语。一股若有似无的腐臭味钻进鼻腔,他甚至能感觉到后颈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可当他停下脚步, 凝神去辨时, 那声音又诡异地消失了, 连带着那股异味也消散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在极致紧张下产生的错觉。

“怎么了?”应归燎注意到了钟遥晚的异样。

“没什么。”钟遥晚摇摇头,继续向上攀登,却在与两人擦肩而过时飞快地用气声补充了一句:“可能有东西在附近,小心点。”

短短一句话却让陈祁迟瞬间绷紧了脊背。

他虽然不像钟遥晚那样对灵异气息敏感,也没有应归燎对付灵体的经验,但跟着两人经历了这么多超自然事件,早已对危险有着本能的警惕。他五指收紧,将手电筒攥得发烫,光束警惕地扫过四周被黑暗吞噬的山林。

当惨白的光圈掠过一片灌木丛时,他的呼吸骤然凝滞——

只见一片齐腰深的野草正诡异地向下倒伏,仿佛被无形的巨物碾过。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片凹陷的区域空空如也,只有草叶边缘泛着蛛丝般的幽光,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的透明轮廓。

四周依旧寂静得可怕,此刻风也无声。

就在陈祁迟盯着那轮廓发愣时,一阵细微的“咯咯”声突然响起。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干燥的骨骼在缓慢扭动,又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勉强咬合。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道透明轮廓的 “头部” 位置,正缓缓转向应归燎所在的方向,幽光也随之变得更亮了几分。

就在轮廓忽然静止不动的时候,陈祁迟瞳孔骤缩,厉喝出声:“应归燎!小心!!”

声音未落,那道透明轮廓骤然暴起!不再是缓慢蠕动,而是如同挣脱了弓弦的利箭,裹挟着一股腥风,直射应归燎的后心!

草叶被无形的力量掀起,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嗯?”

应归燎闻声转头,视线还没捕捉到陈祁迟惊恐的表情,一股蛮力就狠狠撞在他肩侧!天旋地转间,他与陈祁迟一同失去平衡,重重栽向坚硬冰冷的石阶!

砰!

应归燎原本站立的位置碎石飞溅!那道透明的怪物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的腥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与风一同扑来的,是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怨力!应归燎后背火辣辣地疼,却毫不停滞,反手已经托起那面青铜罗盘。

灵光自盘心符文瞬间炸开,如水银泻地,瞬间蔓延整个盘身,在浓墨般的黑暗中悍然爆发!

“嗷嗷嗷嗷啊啊啊啊——!!!”

一阵非人的尖啸撕裂夜空。

“怎么了?!”钟遥晚下意识捂住耳朵,回头时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灵光映照下,一个四肢细长的怪物正痛苦地疯狂扭动。它的肢体像是被拉长的树枝,青灰色的皮肤紧紧裹着扭曲变形的骨架,在灵光下泛着尸蜡般的光泽,像晒干的皮革般贴在骨头上,脖颈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后仰折,关节处凸起森白的骨刺,随着它的挣扎发出“咔嚓”脆响。

就在这骇人的景象让钟遥晚怔住的瞬间,应归燎急喝:“钟遥晚!”

钟遥晚猛地惊醒,掌心灵力奔涌。他纵身向前,泛着纯净白光的手掌带着决绝的气势,重重印在怪物佝偻的背脊上!

刹那间!接触处爆开一圈耀眼的光晕,以极快的速度吞噬了怪物的身形,将青灰色的躯体撕扯得支离破碎。

“嘶啊啊啊!!”

叫喊声愈发惨烈!扭曲的躯壳在灵光中剧烈抽搐,如同被点燃的纸偶,从脊背开始迅速化作翻滚的黑雾。那些雾气凝聚不散,在空中盘旋数周后才缓缓融入夜色,只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

怪物消散的瞬间,钟遥晚只觉太阳穴猛地一跳,熟悉的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记忆反噬,如期而至!

大量陌生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冲进他的大脑。视线骤然天旋地转,他脚步踉跄着后退两步,指尖仓促间抓住身旁一棵歪脖子树的枝干才勉强没栽倒在湿滑的石阶上。

一幕幕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钟遥晚眼前快速掠过。

那一刻,他看到了一个陌生女孩的一生。

他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孩,在挂断与朋友的争吵电话后,独自在房间里辗转反侧。

房间里的老式拨号盘电话已经没有了余温。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她终于按捺不住,抓起钥匙和印着小雏菊的雨伞冲出家门,想要当面化解误会。

然而,也就是这时,一双手从阴暗里伸出,将她拖进了深渊。

花伞掉落在雨中。

雨点密集地打在伞面,溅起的水珠在昏黄的路灯下散成千万朵。

光芒在水滴上闪烁,像碎掉的星星,成了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也成了她余生中最后看到的光。

他看见女孩被反锁在昏暗的谷仓里,铁链将她的脚踝磨得血肉模糊。

她被打骂,被强迫,被践踏尊严。日复一日的折磨让女孩变得神经质,时常对着墙壁喃喃自语,有时又会突然歇斯底里地撕扯自己的头发。

那些不属于钟遥晚的痛楚在四肢百骸流窜。鞭子抽在背上的火辣,饥饿啃噬胃袋的绞痛,还有被侵犯时深入骨髓的绝望,所有在疯狂下还残存的理智,都化作不甘和愤恨,在他的神经末梢跳跃、嘶鸣。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深深抠进树皮中,强迫自己将这些汹涌的记忆压回意识深处。

另一边,陈祁迟摔在石阶上时,虽有应归燎垫在下方缓冲,却仍觉得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般疼。

两人此刻狼狈地交叠在庄稼地里,身体交叠成了一个大叉的形状,浑身沾满了青草的味道。

直到确认怪物被净化,应归燎才稍稍放松,从齿间挤出一句抱怨:“嘶……你这家伙……可真沉啊。”

“你才沉!”陈祁迟龇牙咧嘴道,手肘不小心撞到应归燎的肋骨,把应归燎疼得直嚷嚷。他说,“要不是少爷反应快,你现在就折在这里了。”

应归燎气笑了:“我哪有这么容易就中招?起开,我要去关心一下我对象了。”

“知道了!重色轻友的家伙。”陈祁迟一边揉着酸痛的后腰,一边试图撑起身子。

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背后升起,让他瞬间僵住——

那寒意并非山间的夜风,而是某种……凝视。

无数道充满黏腻恶意的视线,正从四面八方死死钉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应归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微妙的变化。

连他都察觉到了空气中瞬间浓郁起的怨力。

……这里的思绪体,不止一个!

罗盘仍在持续倾泻着清冷光辉。

应归燎转过头,只见在灵光笼罩的范围内,七八道扭曲的青色身影正缓缓浮现,如同浸在显影液中的相纸,轮廓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狰狞……

这些怪物的肢体细长如枯木,青灰色的皮肤下,紫黑色的血管像蛛网般蔓延,随着它们的呼吸微微搏动。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眼眶中嵌着硕大无比的眼球,几乎填满了整个眼窝,漆黑的瞳孔扩散到极限,看不到一丝眼白。

而此刻,这些巨大的黑瞳正齐刷刷转向三人,在灵光映照下泛着湿冷的光泽。

陈祁迟感到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服:“怎么还有这么多?!”

应归燎根本没空回复他的话。他猛地将陈祁迟从身上掀开,翻身跃起的同时,朝不远处还在与记忆余痛抗争的钟遥晚喊道:“阿晚!知道是什么情况吗?!这些东西和刚才那只一样吗?”

钟遥晚刚将脑海中女孩最后的尖啸压下去,闻声抬头,语速极快:“刚才净化的是本体,确实是被拐卖到山村的受害者!但不是唐左左——这些应该是其他受害者的怨念凝聚而成的!”

应归燎瞬间明白了。

原来这片山林里藏着的,是彩幽群山里那些被拐卖、被折磨致死女孩的思绪体!

钟遥晚的话音刚落,那些青灰色怪物就像是突然受到了无形指令的刺激。

原本它们只是隐在黑暗中,虽然盯着三人却不敢贸然上前,可此刻,它们细长的四肢开始不自然地抽搐,关节处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下一秒,所有怪物如同饿狼扑食般,朝着三人飞扑而来!

陈祁迟下意识抬手防御。

应归燎眼神一凛,青铜罗盘脱手而出!

那罗盘在空中发出清越的嗡鸣,急速旋转着绽放出灼目的灵光。

强大的净化之力如潮水般倾泻而下,将扑在最前方的几只怪物完全吞没!

“嗷嗷嗷嗷——!!!”被灵光笼罩的怪物发出凄厉的哀嚎,青灰色的皮肤在光芒中滋滋作响,像被烈火灼烧的塑料,迅速消融成黑色的烟雾,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股刺鼻的焦味。

“呃——”

怪物被净化的瞬间,应归燎猛地单膝跪地,指节发白地按住太阳穴。

无数记忆碎片如利刃刺入意识——被囚禁的绝望、与黑暗为伴的痛苦、以及无声的呐喊——这些不属于他的痛苦在颅内疯狂冲撞。但他只是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翻涌的记忆洪流压制下去。

“阿燎!”钟遥晚立刻冲上前,一把撑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

“没事。”应归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腕一抖,空中的罗盘就被丝线牵引,乖顺地飞回他掌中。

灵光渐熄,那几只怪物已化作飘散的黑雾。然而在更深的黑暗里,更多扭曲的阴影开始蠕动。

钟遥晚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整片山坡的阴影都在流动,数不清的青灰色身影从四面八方显现,那些硕大的黑瞳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形成令人眩晕的黑色漩涡。

“走!”

钟遥晚不知从哪儿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左手拽起半跪在地的应归燎,右手拉起惊魂未定的陈祁迟,朝着下山的方向亡命奔去!

应归燎也知道此刻不宜硬拼,现在不知道怪物具体有多少,就算他可以撑住一波又一波的记忆反噬,那些汹涌的记忆也会不断降低他的反应速度,拖下去迟早会沦为怪物的猎物。

他顺势起身,反手更紧地攥住陈祁迟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下冲。

身后,潮水般的黑影正从每一个角落涌来,对三人紧追不舍!它们细长的肢体摩擦着石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密密麻麻的黑瞳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择人而噬的深渊。

钟遥晚主动殿后。当罗盘的灵光完全熄灭的刹那,那些青灰色的身影如同墨汁滴入水中,瞬间消融在浓稠的黑暗里,肉眼再不可辨。

但那种被窥视、被包围的紧迫感却有增无减!

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还有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

钟遥晚屏住呼吸,将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左侧岩壁传来细碎的爬行声,像是指甲在石面上刮擦;右侧树丛间隐约可闻压抑的喘息,带着诡异的湿漉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地潜行。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竟然听不到一点来自大自然的声音。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个山林都在与他们为敌。

“左边!”

应归燎的示警声与罗盘的青光同时迸发!

光芒撕裂黑暗的瞬间,一只怪物正从左侧岩壁猛扑而下!它细长的肢体完全展开,青灰色的皮肤在灵光下泛着尸骸般的蜡质光泽,张开的巨口中,密集交错的尖牙闪着寒光,带着一股能熏晕人的腥风,直扑钟遥晚的肩颈!

钟遥晚几乎完全凭借本能反应,猛地一个矮身旋步。他额前的碎发吹扬而起,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足以撕开皮肉的利爪!与此同时,钟遥晚掌心灵力奔涌,在身体回旋的刹那,精准狠厉地拍向怪物空门大开的胸口!

他用的力道不大,但是灵力却异常强悍。

接触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直蹿而上!但钟遥晚毫不动摇,反而更加凶猛地将灵力灌入怪物体内——

“嗷——!!”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在山谷间激起层层回音。

怪物在他掌下剧烈抽搐,青灰色的躯体如同被点燃的羊皮纸,从胸口开始迅速化作翻滚的黑雾。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而在青光摇曳的边缘,更多蠢蠢欲动的黑影被这光芒刺激,发出了威胁性的低吼!

“继续跑!”钟遥晚对前方两人喝道,同时敏锐地察觉到右侧的异动。他看也不看,反手便是凌厉一挥,磅礴的灵力如山洪决堤,轰向从暗处袭来的另一只怪物!

咔嚓!

被击中的怪物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它扭曲着向后倒去,在落地前便化作黑雾消散。

应归燎边跑边操控罗盘,让灵光以急促的脉冲方式闪烁。每次光芒亮起,都像按下相机的快门,定格住一幅幅恐怖的画面——

第一次灵光闪烁。三只怪物倒挂在头顶的树枝上,细长的肢体如同枯萎的藤蔓垂落,它们正缓缓摆动着身体,准备随时扑向下方奔逃的三人;

第二次灵光闪烁。五、六道身影正从石阶下方的缝隙中爬出,青灰色的皮肤上沾满泥土;

第三次灵光闪烁。整片山坡都在蠕动,数不清的黑影从各个角落涌现,那些硕大的黑瞳在光芒中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光点,仿佛整座山都活了过来,化作了由痛苦和怨念构成的恐怖存在!

“我去!怎么这么多?!”陈祁迟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他的腿已经有些发软了,全靠应归燎拽着才没倒下,有一下差点被松动的石阶绊个跟头,被应归燎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后领提了起来。

“别停!想活命就跑!”

“我、我也不敢停啊!”陈祁迟崩溃道。

三人连滚带爬地冲下最后一段陡坡,远处村落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几盏未熄的灯火如同希望的星火。

可就在这时,钟遥晚猛地刹住脚步:

“阿燎,不能进村!”

应归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如果将怪物潮引向村落,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踏下阶梯的瞬间就拐了方向,他拽着几乎虚脱的陈祁迟,强行拐向右侧那片黑压压的密林狂奔。

然而,就在他们踉跄着冲进山谷的瞬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应归燎率先注意到异样。他猛地停住脚步,陈祁迟却因惯性继续向前冲去,结果被应归燎牢牢拽住,双腿还在徒劳地空蹬着,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你干什……”陈祁迟的抱怨才开了个头,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顺着应归燎震惊的目光回头,看见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在罗盘又一次亮起的光芒照耀下,那些穷追不舍的怪物潮,竟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被生生隔绝在了梯田上!

冲在最前方的几只怪物被巨大的反作用力狠狠弹开,发出既愤怒又痛苦的尖利哀嚎。

后续涌上的怪物如同拍击在防波堤上的黑色浪潮,前仆后继,疯狂地挥舞着利爪,用身体冲撞、撕咬着那道无形的界限,却始终无法逾越雷池半步!

它们堆积在屏障之外,细长的躯体扭曲缠绕,那些硕大的黑瞳中燃烧着暴戾的凶光,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三人,充满了不甘与贪婪。

应归燎松开了手的瞬间,陈祁迟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他剧烈喘息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这、这是……?”

应归燎的瞳孔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有结界?”

将近一分钟,三人都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夜色中起伏。

钟遥晚靠着树干滑坐在地,感觉双腿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陈祁迟干脆仰面躺倒,望着被结界隔开的、依旧狰狞的怪物群,喃喃道:“差点……差点就变成饲料了……”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终于获得喘息之机时,屏障外,异变再生!

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怪物缓缓出列。它青灰色的躯干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粗壮的肢体比其他同类粗了近一倍,显然与普通怪物不同。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怪物竟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道无形的屏障——既没有撞击,也没有抵抗,就像穿过一道水幕般轻松自然。

这只特殊的怪物踏进结界,细长的肢体在泥土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它抬起头,硕大的黑瞳中闪烁着暴戾的红色,目光死死锁定了距离最近的陈祁迟!

陈祁迟瞪大了眼睛,看着怪物的狞笑朝自己扑近,可是大腿却像是不听使唤一般,无论怎么使劲也无法站起。

“小心!”

应归燎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从靴中抽出匕首,在怪物扑向陈祁迟的瞬间,一个侧步精准地切入两者之间!

嗤!

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银弧,带着破空声直刺怪物!

一直紧盯着情况的钟遥晚,在这一刻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额角猛地一跳。可这思绪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捕捉和提醒。

就在他出神的这电光石火之间,利刃已然没入怪物的胸膛!

黏腻黑血喷出的同时,怪物的体内瞬间迸发出刺目的灵光!

“嗷——!!”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青灰色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光蛇在疯狂游走。它的身体剧烈抽搐着,灵光从伤口处迅速蔓延至全身。

紧接着,在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中,怪物的躯体从内部开始瓦解,青灰色的皮肤寸寸碎裂,最终整个身形变得透明,猛地爆散成一缕格外浓稠的黑烟,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吓死了。”应归燎微微喘息着收刀入鞘。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只是咬紧牙关,额角青筋隐现,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刚刚是我被攻击吧,你吓什么!”陈祁迟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应归燎扯出个嬉笑:“怕你忽然就变成怪物的盘中餐了啊。”

陈祁迟:“你还有没有点……”

“别吵!”钟遥晚制止了他们,“你们还有没有点紧迫感了?!看看外面!”

“哦……”

“知道了……”

应归燎和陈祁迟双双噤声,但眼神还在不服气地互相瞪视。

然而,还没安静两秒,应归燎又小声嘟囔:“早知道让小哑巴也来了。”

“你让佐佐来这里?!”陈祁迟瞬间炸毛,“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你还要不要命了?!”

“你没良心!”

“你不要命!”

钟遥晚:“吵死了!!!”

在钟遥晚的呵斥下,两个小学生终于住了嘴。

又是只安静了两秒,陈祁迟用胳膊轻轻靠了靠应归燎,问:“你对象怎么像教导主任一样?”

应归燎托着下巴,盯着钟遥晚看。就在他的思路拐进十八弯的山路前,钟遥晚回头冷冷瞪了他一眼,他才终于收敛了神色,干咳一声移开视线。

三人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屏障外的动静。

钟遥晚敏锐地察觉到,结界外,那些青灰色的身影依旧在黑暗中涌动,却再没有第二只能穿越这道无形的界限。

它们拥挤在梯田上,疯狂挥舞着细长的肢体,在徒劳地冲撞许久后,终于意识到无法突破。没过多久,这些怪物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如同退潮般重新隐没在密林的阴影中,只留下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草丛。

“现在……安全了吗?”钟遥晚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落在最后的怪物突然回头。它那双硕大的黑瞳精准地锁定了钟遥晚,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怨毒。

那眼神冰冷刺骨,让钟遥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应归燎转动着手腕,罗盘的灵光扫过梯田。他目光警惕地凝着蠕动的怪物群,缓缓点头:“应该是的……”应归燎说着,忽然注意到钟遥晚的身形微晃,立即伸手撑住他的手臂。应归燎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处还带着刚才战斗时留下的细微擦伤:“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刚刚净化了多少只?”

“三只。”钟遥晚闭眼定了定神,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比想象中好很多。”他试着站直身子,轻轻摇头驱散脑中的混乱,“可能是在家具城之后,承受能力确实提升了。”

应归燎的视线在他颈间跳动的青筋上停留片刻:“确定没问题?刚才同时对付那么多,别硬撑。”

“真的还好。”钟遥晚深吸一口气。他的呼吸还有些紊乱,但是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钟遥晚望向屏障外仍在骚动的怪物群,说:“比起这个,我更好奇这道结界究竟是谁设下的。”

陈祁迟见钟遥晚确实无碍后才松了口气。他盘腿坐在地上,转头望向重归寂静的密林,心有余悸地猜测:“会不会是……佐佐妈妈留下的那个山鬼?”

“有可能。”应归燎说。

“刚才那些怪物,怎么样都有百八十只吧?”陈祁迟揉了揉还在发软的双腿,“这样我们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工作啊?”

“这就不行了陈少爷?”应归燎打趣他,“你之前不是挺向往工作的吗?”

“那是向往工作,不是向往会死人的工作。”陈祁迟说。

钟遥晚接话:“可是你做医生的话,不也要面对生死吗?”

陈祁迟一顿,觉得钟遥晚说得有道理。就在他措辞反驳的时候,钟遥晚忽然道:“外面的怪物应该没有这么多。”

两人同时将目光落到他身上。

钟遥晚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也有些累了,挣了挣手臂叫应归燎松开后,席地坐下:“我说不上来具体原因……但这些怪物的怨力,远不如家具城那些婴孩的压迫感强烈。如果非要说的话……更像遇到王小甜的那一次。”

应归燎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我刚才净化了几只怪物,你们有看到吗?”

陈祁迟说:“大概七只吧,”他回忆了一下,随后笃定道,“没错,是七只。”

应归燎闻言,眼神微凝:“有可能这些怪物里还混了傀儡。傀儡的怨力不如本体,压迫感自然没有那么强。”他说,“我刚才读到的记忆只有三段,也就是说,净化的七只里,四只都是傀儡。”

陈祁迟立刻喜上眉梢:“也就是说,外面的怪物其实并不多咯?!”

“别高兴得太早,”应归燎侧眸望向他,“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甚至还没有离开桃花村,外面的山林里不知道还有没有藏着。”

陈祁迟立刻收敛了笑容。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紧张地问道:“你们刚才净化的思绪体里,有佐佐的妈妈吗?”

应归燎和钟遥晚一起摇头:“没有。”

陈祁迟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那我们确实得继续留在这里了。”

“现在还有个问题。”钟遥晚沉吟道,“刚才突破结界的那只怪物,体型明显比其他大上一圈。恐怕正是因为怨力更强,才能穿越结界。”

“没错,”应归燎说,“小叔那天看到的怪物说不定就是它。”

钟遥晚又道:“那透明的怪物和东方夭提到过的一样,都是细长的四肢,透明的身体。但是看村民的反应,最近这段时间应该一直没有发生过死人,或是丢家禽的事情啊。”

“问题可能出在山鬼石像上。”应归燎说,“当时触碰的时候我就感觉里面的灵力所剩不多了,不过现在看来,虽然它已经衰弱到无法完全阻挡外围的怪物了,但越靠近石像,灵力就越强。这些怪物即便突破了外围结界,也无法真正侵入村庄核心区域。”

“你能给石像充灵吗?”钟遥晚问。

应归燎说:“可以。”

结界外,夜风吹拂林梢,带来令人心神宁静的沙沙声响。

稍作休整后,三人决定先返回村长家休息。钟遥晚率先起身,陈祁迟也勉强撑着想站起来,却因腿软踉跄了一下,最后还是扶着膝盖才站稳。

“我腿都软了……”陈祁迟哀怨地瞥了眼身旁的应归燎。三人中唯独他依然行动自如,甚至还有心思说笑活跃气氛。

但此刻连最爱接话的陈祁迟都累得懒得搭理他,任由他的笑话消散在夜风里。

一瘸一拐往村里走时,陈祁迟忍不住问钟遥晚:“明明之前一起去健身房的时候,你练完也腿酸得厉害,怎么现在体能进步这么快,都能打架了?”

钟遥晚其实也腿脚发软,只能和陈祁迟互相搀扶着往前走,只是状态比对方稍好一些。他思索片刻,认真答道:“可能是因为我有灵力吧。”

陈祁迟:“……”

见好友一脸郁闷,钟遥晚又补充道:“也可能是因为,我的运动基础本来就好过你。”

陈祁迟:“…………”他说,“回去以后,健身叫上我。”

回到村长家,三人打了井水简单洗漱了一下,洗掉了身上的灰尘和汗水,也驱散了些许疲惫。

虽然今晚发生了惊心动魄的战斗,也基本确定山鬼就是唐左左留下守护村庄的存在,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谁也不知道这里的村民是否还和唐左左初见他们时异样淳朴。

他们还是决定留下人守夜。

应归燎从口袋里掏出罗盘,说:“至情,你今晚别睡,好好地看着四周的异动,有情况就喊我们。”

至情:“……”

在旁边目睹这一幕的钟遥晚和陈祁迟:“……”你是人吗?

罗盘的指针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抗议。应归燎好说歹说以后,指针竟然欢快地转了两圈,同意了。

钟遥晚和陈祁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冲击了。

这居然真的能守夜?!

见至情答应了,应归燎还夸奖她懂事。紧接着他又从客厅里拿过了那个山鬼石像,往里开始注入灵力,嘴里还念念有词:“先补充一点,免得灵力忽然不够了,让那群怪物闯进来。”

然而,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罗盘就开始晃动着发出不满。

“她是不是在说,她今天消耗也很多,你为什么先给石像补充啊?”钟遥晚猜测道。

应归燎看了罗盘一眼,不以为意:“应该是吧。这姑娘这段时间气性越来越大了,还学会争宠了。”

钟遥晚一愣:“以前不会吗?”

应归燎说:“自从你来了以后,大部分的灵力都进了你的耳钉里的。是积压很久的吃醋吧?”

钟遥晚摸了摸耳垂,有些犹豫了:“那……”

应归燎义正言辞地打断:“那也得给石像充灵啊,不然怪物冲进来怎么办?”

钟遥晚觉得应归燎说得有道理,于是便由着他去了,兀自钻进了睡袋里。

然而,就在他即将入眠的时候,却听到了罗盘滋滋的转动声。指针疯狂转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钟遥晚困倦地抬眼:“是不是她不肯守夜了?”

应归燎尴尬地轻咳一声:“这姑娘这段时间气性越来越大了。”

“你那个罗盘……是魂契吧?”被罗盘的动静吵醒的陈祁迟,从睡袋里撑着身子坐起来,好奇问道,“那个叫至情的女生去世的时候多大啊?”

“十三岁吧。”应归燎说,“青春期,难管得很,小心思也多。”

“你之前是不是说,她也是被诱拐到彩幽群山的?”钟遥晚也跟着撑起身,睡袋滑落至腰间,“那她会知道什么吗?关于彩幽群山的拐卖事件。”

“她就算知道什么也没有办法告诉我们啊。”应归燎轻轻弹了下钟遥晚的额头,说,“先睡吧,不早了,我来守第一班。”

他的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在钟遥晚额间短暂停留。这个自然而亲昵的动作让钟遥晚微微一怔,方才还带着几分清醒的眼神软了下来,顺从地躺回睡袋。

陈祁迟看着两人的互动,识趣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夜风吹过窗棂,带来山林间的细碎声响。

罗盘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偶尔指针微晃,却没再发出嘈杂的动静。钟遥晚和陈祁迟很快被倦意裹挟,沉入梦乡,这一夜竟睡得格外安稳,直到窗外的天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漫进来,钟遥晚才悠悠转醒。

钟遥晚睁眼时发现天光大亮,猛地从睡袋中坐起。他环顾四周不见应归燎的身影,正要起身寻找,却见对方甩着湿漉漉的手从门外走进来。

他的袖口还沾着些水珠,显然是刚在院子里洗漱过。

“我是不是睡过头了?”钟遥晚急忙问道。

“没有,”应归燎笑着用冰凉的手背轻贴他的脸颊,冰得钟遥晚一个激灵,“我干脆守通宵了,正好可以多算点加班时间。”

钟遥晚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异样,皱眉追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应归燎回答得很快。

钟遥晚没有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静静注视着他。

在这样无声的注视下坚持了两秒,应归燎终于败下阵来,笑嘻嘻地解释道:“真的没出事,就是看你昨晚睡得太香了,没舍得叫醒。”

钟遥晚还是看着他,不作声。

应归燎见他不相信自己,瞬间急了,说:“真的!你昨晚净化了三只思绪体,却一直睡得很安稳,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做噩梦而已!”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钟遥晚的视线在应归燎身上停留片刻,终于缓缓收回。仔细回想,昨晚确实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噩梦困扰。

他钻出睡袋,确认应归燎确实无恙后,浑身顿时松懈下来,软绵绵地挪到床边:“就为了看我,一晚上都不睡了?”

“对啊,现在我睡了,允许你也盯着我看一天。”应归燎钻进还带着余温的睡袋,声音带着倦意,“我还顺便想了想接下来的计划,毕竟山村外的怪物太多了,我们没办法在这里停这么久。”

钟遥晚闻声顿了顿。

他回忆起昨夜怪物如潮水般涌来的景象。应归燎说得对,他们不能在此久留。他们如今既无法完全信任村民,携带的物资也有限。

更重要的是,如果失联太久,唐佐佐一定会起疑心。

他问:“我们再在这个村子里待多久?”

“一天。”应归燎说,“算上出去的路程,这是极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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