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交付

应归燎的眼神瞬间黯了下去,沉默地将钟遥晚打横抱起,脚步沉重地走出森林。

“悠然快走!!”

钟遥晚大喝一声, 意图让池悠然先脱离险境。但于仅平的动作更快!他一个箭步窜上前,抬脚就狠狠踹在池悠然的腰侧!

“呃啊!”池悠然痛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翻滚出去,手臂瞬间从钟遥晚紧握的掌中脱落。

于仅平显然是下了死力道了, 他到底是长在山里的人, 力道不是他们普通人可以比拟的。

池悠然捂着遭受重击的腰腹, 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抹刺目的鲜红从唇角溢出,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无助地颤抖着。

“你他妈还是人吗?!”钟遥晚目眦欲裂,积压的怒火轰然爆发,一记重拳直冲于仅平面门!

于仅平虽不会什么格斗技巧, 却胜在手中有刀。

见钟遥晚怒极攻来, 他心中发慌,只得将刀在身前拼命挥舞,划拉出几道杂乱却森然的弧光。

“来啊!不怕死的就上来!”他嘶声吼着,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刀刃织成一张毫无规律却足够致命的网, 寒光闪烁,逼得钟遥晚连连后退, 一时难以近身。

见对方果然被这疯狗般的打法暂时唬住, 于仅平脸上顿时挤出得意的狞笑, 方才那点慌乱荡然无存, 气焰陡然嚣张起来。

“于哥!”一旁的狗蛋见状, 急忙凑近压低声音提醒,“咱们现在可不能真把这小子给伤狠了啊!”

于仅平挥刀的动作微微一滞, 不满地斜了他一眼,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为什么?老子今天就要废了这个小崽种!”

狗蛋缩了缩脖子, 急声道:“我听那个绑我们的疯婆娘说的,这小子估计才是那男的要找的正主!那咳血的明显是他们的头儿!我们要是把他伤了,外面那群人还能跟我们谈吗?得留着这小子当筹码,咱们才有跑路的机会啊!”

“哦——就是这小子。”于仅平恍然。

随即,他又不屑地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道:“他妈的,老子对男人的屁股一点兴趣都没有,那个狗崽子居然以为老子对他的男人起兴趣了!我呸我呸我呸!他还真不嫌恶心的!”

“于哥,别管他男人女人啊!”狗蛋见他还想动手,急忙拽住他胳膊,“只要我们拿捏住这小子,到时候别说那个疯狗男,就算是那两个疯婆娘也得让我们七分!她们不但得乖乖放我们走,还得给我们准备好钱,让咱们哥几个在外头也能吃香喝辣……”

狗蛋的话还没说完,钟遥晚眼中寒光一闪。

他敏锐地抓住了于仅平因分神而出现的破绽,身形一矮,险险避开挥来的刀锋,右拳同时重重出击,越过刀刃的空隙,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于仅平的脸上!

嘭!

“啊啊啊啊——!!”于仅平惨叫一声,鼻血瞬间飙出,整个人被打得踉跄着连连后退。

他的后背“咚”地一声重重撞在树干上,最终还是狼狈地滑坐在地。

钟遥晚毫不恋战,趁此间隙,一把将地上痛苦蜷缩的池悠然打横抱起,转身就朝着林外疾冲!

“妈的……妈的!!”于仅平脸上先前被应归燎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差点没命。现在被他的姘头打了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他捂着剧痛的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钟遥晚逃跑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咆哮:“把他们给我宰了!宰了!!”

狗蛋也慌了神,尖声叫道:“快追!绝不能让他跑了!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于仅平虽然气急败坏,但吴强和赵四对视一眼,却是因为听进了狗蛋方才那番“人质筹码”的话,才真正发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猛追上去。

钟遥晚抱着气息微弱的池悠然在林间奋力奔跑,左臂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在用力之下阵阵抽痛,牵扯着全身还未痊愈的旧伤。怀抱一人已是极限,速度根本提不起来,没跑出多远,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仓促奔逃间,忽然,一只粗壮的手猛地摁住了他的肩膀!

“呃!”

紧接着,不知道谁往他膝窝里用力踢了一脚。钟遥晚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在杂草丛中,怀抱也因此松开。

池悠然从他脱力的臂弯里滚落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钟遥晚强忍疼痛,正欲挣扎起身反击,一只沾满泥污的脚却在这时狠狠踩上了他的肩头。本就身形不稳的他被这股力道直接踹翻在地,还没等他缓过气,更多的踢打如同雨点般落下——受伤的左臂上,颈后、腰腹……几乎是无差别地覆盖了他的全身。

于仅平一边疯狂踢打,一边面目狰狞地破口大骂:“打老子!你他妈居然敢打老子!你算个什么东西!啊?!不知死活的东西!”

“呃!”钟遥晚蜷缩起身子,用双臂死死护住头部,咬紧牙关,齿间几乎迸出血腥气,但他仍然将所有的闷哼与痛楚都死死压在喉咙里,不肯在这些畜生面前发出半点示弱的声音。

见钟遥晚蜷缩着身体,除了在重击下不可避免的生理颤抖外,再无任何声息,赵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拦住高高抬起脚的于仅平:“于哥!于哥!!快住手!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了!”

于仅平闻言,喘着粗气,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他还是害怕坐牢的。这些年,于仅平为了制作人油灯,经手过的“肉猪”不在少数,手上也沾着山里人的血,这些事一旦被翻出来,足够他吃好几回枪子了。

他还没活够,可不想死。

满腔的戾气无处发泄,于仅平恨恨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打不了钟遥晚,他阴狠的目光立刻转向了一旁——那个他买回来的“肉猪”身上。

拿她出气,天经地义!

于仅平这么想着,猛地扭过头,脸上的横肉都因这剧烈的动作甩动起来。

然而,当他目光触及一旁时,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瘫倒在草地上的池悠然,竟然不见了!

*

池悠然强忍着腹部撕裂般的剧痛,在昏暗的林间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于仅平刚才那一脚极其狠毒,她感觉自己的内脏恐怕已经破裂了。每迈出一步,喉头就控制不住地涌上一股腥甜。温热的血液不断从她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流淌,染红了衣领,黏腻地贴在颈窝和胸口。

身体很痛,但是她根本不敢停。

钟遥晚……钟遥晚还在那群畜生手里!她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出去,必须找人去救他!

这个念头像是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她逐渐冰冷的身体里顽强地燃烧着。

身体像是被放在火上灼烧,尤其是胃部和肝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绞紧的、令人窒息的痛楚。视线开始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她大概是快要死了。

但是她必须把消息带出去!

不只是因为钟遥晚曾经将她从那个暗无天日的柴房里解救了出来,不止是因为刚刚逃跑时,她明明能清晰地感觉到钟遥晚抱着她的手臂在剧烈颤抖,旧伤崩裂,可他宁愿自己被抓住,也死死没有松手……

更是因为她是一个人!

她是一个人!

她不是畜生!

她没有办法见死不救!

即使是陌生人她也不能见死不救,更何况是曾经拉过她一把,给予过希望的人!

这个信念支撑着池悠然几乎破碎的身体,她发狠地咬紧牙关,任由鲜血不断从嘴角淌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奔跑。

终于,前方林叶缝隙间透出了不一样的光亮;

终于,她冲出了令人窒息的密林,看到了天边那抹象征着希望的橘色夕阳;

终于,那辆熟悉的越野车,以及车旁那道正焦灼等待的身影,清晰地映入她模糊的视野!

车边的应归燎几乎在池悠然浑身是血、踉跄出现的瞬间就猛地站了起来。当他看到她身后并没有钟遥晚的身影时,心脏骤然沉到了谷底。

他强压下脏腑间翻涌的不适和眩晕感,咬着牙,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了过去。

他刚伸出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池悠然,她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双膝一软,重重地跪跌在地,膝盖猛地磕在尖锐的碎石上。石子瞬间割破了她的皮肤,渗出鲜血,可她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这份疼痛,只是用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攥住了应归燎的衣摆。

应归燎连忙蹲了下去,一手稳住她虚软的身体,声音因极度不安而绷紧:“发生什么事了?阿晚呢?!”

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不好的预感迅速在心底蔓延开来。

“小钟哥、小钟哥……”她刚一开口,鲜血就抑制不住地从喉间涌出,把牙齿染得一片血红。她颤抖地指向身后的密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埋伏……四个……人贩子……畜生……”

话语断断续续,破碎不堪,但应归燎瞬间就明白了——林子里有埋伏,那四个逃脱的人贩子伏击了他们!

该死!柳如尘和唐佐佐那边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边那抹绚烂的夕阳,只觉得那暖橙色的光芒此刻充满了讽刺。钟遥晚,还有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姑娘,他们历经千辛万苦,从那些非人的鬼怪手中挣脱,难道最终却要折在这些所谓的“同类”手里吗?

不……不对。

说到底,深山里的恶鬼也全都是他的这些所谓同类造就的。

他们本就是这世上最穷凶极恶的鬼煞。

“你怎么样?!还能坚持吗?”应归燎压下立刻冲进林子的冲动,焦急地询问池悠然。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飞到钟遥晚身边,却又无法抛下眼前这个生命垂危的同伴。

池悠然闭上了眼睛,她的气息几乎要断了,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胸腔的存在了。

她想说话,嘴唇艰难地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池悠然无法言语,只能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点了点头。

这一刻,无数的画面从池悠然的脑海中闪过,拉成一幅短暂又绚丽的走马灯。

她回想起了那日林间成百上千只青面鬼,眼睫轻轻颤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苍白的唇微微抿起,而后竟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她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面并蒂莲花镜,用尽力气塞进应归燎手中。冰冷的手指死死扣住他的指节,池悠然牵引着他的指尖,重重按上浸透鲜血的镜面——仿佛在完成一场跨越生死的托付。

应归燎的瞳孔骤然一缩,眼底翻涌着震惊、痛楚,却在触及她决然眼神的瞬间化为一片沉静的了然。

他重重回握她冰冷的手,迅速将她安置在树旁靠坐妥当,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衣袂翻飞间,身影已没入密林深处。

他一边全力奔跑,一边飞快地给唐佐佐和柳如尘发去信息,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池悠然的位置和危急状况。

同时,他摸出那枚古旧罗盘,声音因疾奔和焦急而带着剧烈的喘息:“至情!感应得到阿晚的灵力吗?!”

罗盘中心的指针剧烈地颤抖着盘旋了两圈,随后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猛地定格,稳稳指向林中一个方向。

应归燎眼神一凛,立刻朝着指针指引的方向疾追而去。

他身形在林木间急速穿梭,掠过虬结的古树根须,踏过堆积的枯叶草垛。所幸这片林地并不算深邃,不过几个呼吸间,前方人影绰约——钟遥晚被那四个畜生围堵、压制在地的景象,已赫然撞入眼帘!

眼前,钟遥晚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哪个畜生的手正嚣张地抓扯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按向地面。

一股混杂着滔天怒意与尖锐心疼的情绪瞬间冲上应归燎的头顶,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那四个恶徒甚至还没察觉到有人逼近,他已经如同暴怒的凶兽般冲至近前,右腿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蹬出——

砰!

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正抓着钟遥晚那人的侧脸上。

骨骼错位的脆响令人牙酸。

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般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几步外的柏树树干上,软软滑落,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于哥!”剩下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叫出声。

他们慌忙回头,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应归燎已然绷紧全身肌肉,做好了与这三人正面对峙、甚至是一场恶斗的准备。尽管脏腑间不时传来撕裂般的抽痛,提醒着他身体的极限,但钟遥晚还在他们手上,他绝不能退。

等柳如尘和唐佐佐赶来太被动了,他必须靠自己,立刻救下钟遥晚。

然而,就在他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是冒险强攻还是智取周旋时,一个极其诡异的画面出现了——那三个恶徒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一直在原地茫然地转着脑袋,他们的视线在周围的虚空里徒劳地扫动,好几次甚至直直地掠过了应归燎所站的位置,眼神却没有丝毫聚焦,更没有片刻停留。

仿佛……他们根本看不见他。

应归燎猛地一愣,这个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正想上前一步,验证这诡异的状况究竟是怎么回事,却见那三人像是突然被无形的恐惧攫住,开始惊恐万状地大喊起来:

“青面鬼!一定是山里的青面鬼!它们……它们提前出来了!”

“快、快找个地方躲起来!被它们找到我们就死定了!”

“那……那这个臭小子怎么办?!”

“还管他?!带着他我们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他们七嘴八舌地尖叫着,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再也顾不得地上的钟遥晚,手忙脚乱地拖拽起昏死过去的于仅平,如同丧家之犬般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树林深处,眨眼间便消失了踪影。

一时间,空地上,只剩下怔然的应归燎和昏迷的钟遥晚。

风过林梢,带来沙沙的声响。

应归燎奇怪地眨了眨眼,方才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

他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恶徒自行溃散,总归是省去了他一番苦斗,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他们刚才为何完全看不见自己?

应归燎皱了皱眉,压下心头的疑惑,快步走到钟遥晚身边,俯下身准备将他抱起。

就在弯腰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己的衣袋,蓦地顿住——

那里,正透出一抹极淡、却异常柔和的光晕。

应归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入袋中,触手所及,是一片温润的暖意。

是那面并蒂莲花镜。

此刻,这面铜镜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镜身微热,散发着宁静而柔和的光芒。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镜中原本流转的灵力之中,融入了一缕全新的、陌生的气息——

那是一股带着些许阴冷,却又蕴含着纯净愿力的灵力碎片。

被绑架的女人——青面鬼——隐身。

数个画面在应归燎脑中飞速闪过,最终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索。

……

“原来如此。”

应归燎小声念了一句,眼神瞬间黯了下去。

他沉默地俯身,将钟遥晚稳稳地打横抱起,一步一步,缓缓融入了幽深的林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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