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浅淡

“我的天老爷啊!应大师你可别吓我!”

“跳楼了?”

应归燎一愣。他记得精心疗养院每一层窗户都焊着结实的铁栏杆, 别说人,恐怕连只大点的猫钻出去都费劲。人怎么可能从那里跳下去?

“对,我现在去看看。”钟遥晚说,“昨天小葵就跟我说疗养院里最近一直有灵异事件发生, 我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去蹲守一下的, 没想到这就出事了。”他拽了件外套穿上, 匆匆出门前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两步折返回来,捧着应归燎的脸在他额上落了个亲吻, 随即抽回了自己的手机,“我出门了,你累了就在家里好好休息。”

“诶!等等!” 应归燎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哭笑不得, 眼看人又要跑, 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钟遥晚的手腕,将他拽住,“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不舒服吗?我去就好了。”

“累归累,案子归案子!我们都多久没一起办过事了?”

应归燎说着, 直接从床上翻了下来,抓了条牛仔裤换上, 丝毫不见刚才赖床时的散漫。

钟遥晚这边还在权衡着要不要让这家伙跟着, 应归燎已经穿戴整齐, 拉着钟遥晚往外走。经过门口的衣架时, 他顺手捞下两件厚外套搭在臂弯, 一路疾步走向电梯,目标明确地下到停车场。

钟遥晚负责开车, 通往精心疗养院的这条路, 他过去一年里走了无数遍, 早已烂熟于心,连导航都不需要开。

大约一小时后,车子停在了那栋熟悉的灰黑色建筑前。

今年的十二月虽然还没有开始下雪,但干冷的北风仍然颇具威力。

小葵接到消息后匆匆从疗养院里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护士服。她一路小跑,哆哆嗦嗦地拿出钥匙,费力地解开缠绕了好几圈的铁链,将两人迎进来:“小钟哥,你怎……咦?你男朋友也来了啊?”

“对,他今天正好有空。”钟遥晚说。

“这个案子不会真的有什么问题吧,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小葵喃喃自语着,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忧。

三人一起往里走。

钟遥晚原本以为小葵说的人多,是指应归燎也来了,并未在意。直到推开主楼那扇厚重的木门,看清里面的情形,他才真的愣了一下。

柳如尘竟然也在!

她正站在一楼大厅的护士站旁边和一位警官低声交谈着什么。

钟遥晚几步走过去,有些诧异地开口:“你怎么也在这儿?”

柳如尘闻声转过头,看到钟遥晚,眉毛一挑:“说什么呢小钟同志?我现在可是你老板,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她的视线越过钟遥晚,落在紧跟其后的应归燎身上,脸上立刻堆起一种“逮到了”的笑容,“哎哟,应大师也来了啊?我说怎么给你发消息打电话都不回呢。”

钟遥晚一愣:“你给我发过消息打过电话?”

柳如尘:“……”她对着钟遥晚,痛心疾首,“小钟同志,你工作的积极心去哪儿了?”

应归燎说:“一大早出现就在这里还不够积极的吗?我前两天为了个破案子在山里跑了两天,鞋底都快磨穿了!我跟你说,回去这双鞋你得赔我,工伤!”

柳如尘:“……”什么山?什么鞋子?什么乱七八糟的?!有人让你来吗?!!

小葵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此刻气氛轻松,可是她的手心却攥出了一层冷汗。

虽然她还没有真正见过鬼怪,对捉灵师这个职业的真实性也半信半疑。

但她和柳如尘接触的时间不算短。在钟遥晚接手之前,疗养院的驱邪工作一直由柳如尘负责。

柳如尘这人,看着散漫随性,站在哪儿都跟没骨头似的,可偏偏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强大气场。她只是插着兜往那儿一站,眼神扫过来时,还会带着一股摄人的威压,透着一股经历过真刀真枪洗礼的利落,叫人不寒而栗。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恶鬼见了都要退避三分的人,刚才居然管应归燎叫大师?!

这称呼瞬间拔高了应归燎在小葵心里的形象,让她下意识地觉得,应归燎在捉灵师的行列里应该是比柳如尘级别还要高的,对他也肃然起敬。

至于钟遥晚。虽然他没有两人身上那样外放的凌厉,看起来温温和和,很好说话,可是却莫名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

果然,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的时候,钟遥晚开口了:“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吵死了。”

应归燎:“……”

柳如尘:“……”

我们今天还没开始吵。

钟遥晚没理会他们的小表情,望向柳如尘,说:“这里什么情况,打听清楚了吗?”

旁边的警员听到这里,附在柳如尘耳边快速说了几句什么。柳如尘乐呵呵地拍了拍警员肩膀,说了句“辛苦了”,随后那警员便转身离开了。

柳如尘道:“走吧,我带你们上楼刷个脸。出事的那间病房现在被警方封起来了。”

“我要跟着一起吗?”小葵问。

“一起吧,”柳如尘朝她招招手,语气随意,“正好上去躲会儿懒。”

四人不再耽搁,走向电梯。精心疗养院虽然是老建筑,但几年前翻新过,电梯维护得不错,内部灯光明亮洁净,运行起来也平稳无声,几乎看不出是老设施。

只是,或许是因为刚刚发生了死亡事件,又或许只是心理作用,小葵站在这明亮却密闭的电梯轿厢里,总觉得后背有些发凉,空气也仿佛比平时更沉滞一些。

电梯很快到达六楼。

六楼长廊入口处那扇厚重的铁门此刻敞开着,里面异常安静。平日在这里看守的保安不见踪影,只有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官守在长廊深处一间病房的门口,神情严肃。

小葵:“有人跳楼以后,院里怕再出意外,也为了方便调查,紧急把六楼的所有病患都暂时转移到了二楼。只有那里有现成的铁门,能集中看管起来。”

钟遥晚:“那二楼的那些孩子呢?”

小葵:“有精神疾病的还在那里住着,那些被送来调整,实际上没病的就暂时送到普通病房去了。”

应归燎好奇道:“那个叫林雪的孩子呢?我记得她也没有精神疾病吧。”

小葵说:“林雪还在那里,我们院里只有那一间单独的房间。但是听说凌晨事发以后她的情绪就很崩溃,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到岗以后一直在忙,还没有来得及去看过。”

小葵的工作除了日常内容外,还要负责接待捉灵师。昨天她刚上完白班,回家睡得正沉,半夜就被院里的紧急电话吵醒,说院里出事了,让她联系妖魔鬼怪事务所。她忙活了大半宿,几乎没怎么合眼,早上又得准时到岗,跟着柳如尘跑前跑后。这会儿虽然还不到上午十点,但她已经觉得自己眼皮打架,站着都能睡着了。

柳如尘走到那间被封锁的病房门口,熟络地跟两位守门的警员打了声招呼,简单说明了来意。警员显然认识她,点点头,利落地将门口的黄色警戒线暂时摘开一个口子,让柳如尘、钟遥晚和应归燎三人进去,随后又将警戒线重新拉好。

小葵自觉地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她觉得还是离真正的案发现场远一点比较好,即便尸体不在这个房间里,但那股无形的压抑感和对死亡的恐惧,依然让她心里发毛。

三人进入病房。

这是一个六人间,床位紧凑,看起来已经住满了患者。房间里的东西摆放得有些凌乱,透着生活气息。

焊在窗外的铁栏杆,此刻断开了七八根,断口整齐,正好形成了一个足够一个成年人钻出去的方形缺口。从缺口望出去,能清晰地看到楼下地面上用白色粉笔勾勒出的人形轮廓,位置正对窗户下方。

应归燎走到窗边,仔细检查栏杆的断裂处。断面非常平整,有明显的、一道道的摩擦痕迹。

“是锯断的,”他伸手摸了摸断口,道,“用的是锯子,而且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柳如尘站在房间中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包括床底和柜子缝隙。她开口道:“我下去看过尸体坠落的地面现场,没有异常,不像是怪物做的。警方初步勘查也倾向于自杀,没有发现他杀或推搡的痕迹。”

钟遥晚转身,隔着病房门看向门外的小葵,问道:“小葵,跳楼的病人,具体是哪一位?”

小葵隔着警戒线,声音有些发紧地回答:“是王国昌。”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每次看到你,都要硬塞糖给你的那位大爷。”

“知道了。”钟遥晚说。

他指了指左侧靠窗的床铺,道:“那位大爷睡在这张床铺,听说有个女儿,远嫁以后被婆家逼死了,紧接着就精神不正常了。平时状态看着还行,偶尔有痴呆表现,有臆想症。一旦幻想内容涉及他女儿,情绪就容易失控,出现癫狂症状,所以被安排住在六楼。”

小葵补充道:“他是为数不多自己要求住院、不是被家属强制送进来的病人。可能是因为怕女儿那边的夫家在他死后还会惦记他那点财产,所以住院前干脆把老房子卖了,把钱都投进了疗养院的费用里,把这儿当养老院了。不过……郊区的房子不值什么钱,他也没有养老金。王大爷预付的费用听说再过几个月就要用完了,到时候恐怕就要被迫离院了。”

应归燎:“那他岂不是只能流落街头了?”

柳如尘:“这也是警方觉得他自杀可能性大的原因之一。”

他们说话间,钟遥晚走到王国昌的床头查看他的物件。

王国昌的东西非常简朴,几套洗得发白的病号服,一个掉了漆的旧脸盆,一些基本洗漱用品,以及几颗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看起来放了有些日子的水果硬糖,这就是全部了。

钟遥晚逐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进行检查。前面几个抽屉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然而,当他拉开最后一个抽屉的时候,太阳穴忽然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两下。

一股极其微弱的怨力,随着抽屉的拉开,悄然逸散出来。那怨力异常浅淡,稀薄得如同晨曦中的雾气,融在疗养院本就压抑的空气里,若非钟遥晚感知敏锐,几乎就要忽略过去。

“阿燎,过来一下!”

应归燎正在和柳如尘说话,闻声以后立刻凑近:“发现什……”

话音戛然而止。

几乎在他靠近床头柜的瞬间,一直安静待在他衣袋里的青铜罗盘突然发出了滋滋声响。

可是此刻,除了罗盘的异动,应归燎自身却丝毫感觉不到周围有任何怨力或负面能量的存在。

“有思绪体?”应归燎警觉道。

“啊?!真有思绪体?!” 柳如尘也吃了一惊,连忙凑过来了张头探脑,“哪儿呢,我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

钟遥晚指了指抽屉,解释道:“打开抽屉以后才感觉到怨力的,非常淡。”

“不应该啊,这个疗养院里到处都是抑郁症、焦虑症患者。把思绪体丢过来一个小时都够把它喂饱了,怎么怨力会轻得我都感觉不到?”柳如尘说。

应归燎补充道:“我也没感觉到。”

柳如尘看了他一眼,扬了扬眉:“那就更不寻常了。”

“总之,思绪体一定在这里。”钟遥晚说。

抽屉里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张明显有些年头的旧照片,像素模糊,边角微微卷起。照片里是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女孩,扎着两个略显土气的大辫子,面容憨厚朴实,对着镜头笑得很腼腆。这应该就是王国昌的女儿了。

钟遥晚原以为这张照片应该就是王国昌的思绪体了,他小心地拿起照片,指尖传来的是普通相纸平滑微凉的触感。指尖的温度很快就透给了相片,这就是一张普通的旧照片而已。

钟遥晚又在抽屉里翻了翻,最终找到了一条全新的牙膏。牙膏的包装都没有拆,但是手指触碰到牙膏纸盒时,可以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心跳律动。

是思绪体。

指下的触感很轻,但确实存在。

从逻辑和经验上推断,钟遥晚以为思绪体好歹得是包装里面的牙膏本身,而牙膏盒上的触感只是由牙膏传导过来的。

他拿起牙膏,利落地拆开了外包装。

可是拆开之后,那微弱却清晰的律动感,依旧停留在那个平平无奇的牙膏纸盒上。

不是里面的牙膏。

而是这个纸盒子本身。

……一个牙膏盒子是思绪体?

应归燎和柳如尘一直紧盯着钟遥晚的动作,见他神色有变,立刻知道了这盒子应就是王国昌的思绪体。

柳如尘:“一支牙膏?还是桃子味的,他女儿生前送的?”

钟遥晚摇摇头,语气肯定:“不知道是不是女儿送的。但思绪体确实是这个。”

应归燎从钟遥晚手中接过盒子,朝着门外的小葵晃了晃:“小葵,认得这个吗?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小葵的距离有些远,眯起眼睛才看清应归燎手里的东西。她说:“知道,这是院里统一发的牙膏!”

应归燎追问:“有没有可能,是王国昌的女儿生前送给他的?”

“我的天老爷啊!应大师你可别吓我!”小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惊惧,“这款牙膏是去年才刚上市的新品!王国昌的女儿……都死了七八年了!她怎么可能送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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