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小云雾

那四个人,化成灰了他也认识。

柳如尘的车载导航定位的就是去温泉酒店的路。

暴雪夜的街道空旷死寂, 不见半个人影。钟遥晚毫不迟疑,一脚将油门深踩到底。路虎卫士低吼着,轮胎碾过积雪,沿着导航指示的路径, 冲破风雪, 疾驰而去。

今晚是罕见的极端暴雪天气, 彩幽市今年的第一场雪就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

钟遥晚一边操控着车辆在雪构成的路面上保持稳定, 一边飞速思考。林雪没有厚衣服根本没办法在室外待上一晚,混进温泉酒店确实是一个最好的计划。

但是……然后呢?

或许这场雪会停, 可是寒冷的天气会继续持续下去。北方的冬天从来都是不近人情的。

今天或许能够侥幸躲过。

明天呢?后天呢?

林雪,或者说,那些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帮她出逃的疯子们究竟有什么把握, 能确定林雪一定能够获得自由, 而不是走入酷寒的绝境?

想到这里,钟遥晚的心又沉了几分。他单手稳住方向盘,另一只手迅速掏出手机,找到应归燎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声响起以后, 那边很快就接通电话。

“喂?”应归燎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是清晰的风雪呼啸声, 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压低, “你那里怎么样?”

“出了点意外, ”钟遥晚言简意赅, “你走了以后没多久他们就看破了留在那里的幻影。打了一场, 情况有点混乱。后来柳如尘正好赶到,我就把疗养院那边的残局交给她了, 现在正出来找你。”

电话那头, 应归燎似乎松了口气:“我跑出去没多久以后那只怪物就追上我了, 我一直在担心你们那里会不会出事。”

“放心吧。”钟遥晚顿了顿,说:“我和小葵都没事,但是现场确实有些惨烈。”钟遥晚又问:“你现在是不是在我们之前约会过的温泉酒店?”

“对,你怎么知道?”应归燎惊讶道。

“柳如尘说,温泉酒店的人报案说有鬼出现。”

“确实有。”应归燎说。

此刻,应归燎正蜷身蹲在一棵高大的松树枝杈上。这里距离温泉酒店有一段距离,但位于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山坡上,加上树木本身的高度,让他得以穿透纷乱的风雪,勉强看清酒店部分的轮廓和灯光。

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本应是万籁俱寂的时刻,那座温泉酒店却依旧灯火通明,不少窗户透出温暖的光晕,在漆黑的山影和狂舞的雪幕中显得格外醒目,也透着一丝不寻常。

在其中一扇亮灯的窗户后面,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纤细身影,正静静地躺在房间里的床上。房间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行李,显然原先是有住客的。

但奇怪的是,屋内此刻只有林雪一人,不见其他旅客的身影。更诡异的是,房间的门口,隐约有一团不断翻涌的云雾,如同守卫一般正在徘徊游荡。

虽然距离太远,应归燎看不清云雾的长相,但是也能够想象出来一颗颗眼睛镶嵌在上面的恶心情景。

而最烦人的是,那只第二个坠楼的怪物一直跟着他,此刻就在他藏身的这棵大树底下,正用它那残破的肢体,笨拙而执着地尝试着爬树。

应归燎虽然现在有耳钉,但是也没有选择将它直接净化掉。

一来,他现在确认了林雪是安全的,而那团云雾也暂时没有对酒店的人动手。等到天亮,鬼怪自然消散以后再把林雪带回去无疑是最稳妥的解决方案。

二来,他也担心这群疯子之间会有什么特殊的感应方式,如果他净化了这只怪物,会不会立刻刺激到疗养院里那些已经陷入疯狂的病患,引发更极端的集体行为?或者,惊动酒店门口守护林雪的那团云雾,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

毕竟他和钟遥晚不在一块儿,没办法知道他那里的情况,多留一个心眼总归是没错的。

无论如何,能和钟遥晚尽快会合,已经是这混乱夜晚里不幸中的万幸。

应归燎简单将自己这里的情况向钟遥晚说明后,钟遥晚立刻驱车赶到。

车子刚停稳,引擎声立刻惊动了树下的怪物。它放弃了徒劳的爬树尝试,喉咙里发出低吼,调转目标,朝着下车的钟遥晚猛扑过去。

钟遥晚早有防备,侧身闪开怪物的扑击,脚步不停,迅速冲向应归燎藏身的大树。

他助跑几步,在树干上用力一蹬,身体借力向上跃起,同时朝上方伸出了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应归燎从树枝上探出身,抓住了钟遥晚递来的手腕,手臂发力,将他稳稳地拽上了自己所在的粗壮枝杈,说:“还好这只怪物不会爬树,不然可就麻烦了。”

“也别高兴得太早,指不定和二丫一样,一会儿就学会了。”钟遥晚调整了一下蹲姿,让自己在摇晃的树枝上更稳当些,“我们就这样等到天亮吗?”

应归燎是开钟遥晚的车过来的,他的车上什么乱七八糟的防寒装备都有。这会儿他脸上戴着个大大的防风面罩,兜里还揣了几个暖宝宝。

应归燎指了指自己的脸,问他要不要面罩,钟遥晚却只是将自己衣领拉到了最高,仅仅用外衣就达到了和防风面罩一样的效果。

“走一步看一步吧。”应归燎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酒店林雪所在的房间,说,“等到天亮再去带回林雪一定是最保险的方法。只是疗养院里的那些病患有破窗的手段,估计这种事情以后也还会发生……当然,林雪要是被他爸妈带回去了的话,应该也不会再送进这间疗养院里了。”

“会这么顺利吗?疗养院里现在已经乱成一团了,明天估计也是乱糟糟的一天。”钟遥晚说,“那些病患都是为了林雪能逃离她的父母,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的。”

应归燎闻言,微微叹了口气,重复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运动了以后,寒风吹在身上实在是有些冷。钟遥晚朝应归燎一伸手,几个暖宝宝就塞了过来。他只露出一双映着远处灯光的眼睛,说:“其实到现在为止我都还不知道林雪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和林雪之间的相处又是怎么样的,只知道他们应该是对很固执、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对方身上的父母。总觉得……闹到这一步好不真实。”

有太多的人因为今晚的事件受到影响,甚至失去生命。对于事件的衡量,他努力去理解、去衡量,试图在疯狂的牺牲和一个少女可能的未来之间找到平衡,但那杆秤,在他心中却始终倾斜得厉害。

“你还记得,”应归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很轻,“你之前净化过的,那个叫余小完的女孩子吗?”

“记得。”钟遥晚说。

“其实不止是她,我们净化过的每一个思绪体,都是在他们死后才得知他的过往的。”应归燎说,“像是被绑架的青面鬼,如果她们没有被绑进山里也不会含恨而死。像是苏晴,如果没有走私案的话她也不会牺牲。太多太多的事件都是可以从根本上避免的,可是要避免这些问题的产生的前提,就是——”

“这个世界得是个完美世界。”钟遥晚接上了话。

可是这个世界是不会存在的。

像是听到了钟遥晚的心中独白,应归燎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这个世界是存在的。存在于童话里,存在于人的想象里。”

钟遥晚张了张嘴,说:“可能也存在于林雪的沙盘里。”

他的视线穿过风雪,落在酒店房间的窗户上。

他看到林雪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身上裹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可能觉得冷,裹了两三层,把自己包得紧紧的。然后,她竟然拉开了阳台门,走到了外面的露天阳台上,任凭风雪吹打。她眺望着远处完全隐没在黑暗与暴雪中的彩幽群山轮廓,小小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那么单薄、孤寂。

那团一直徘徊在门口的黑色云雾也随之飘了出来,近乎温柔地萦绕在她周身,似乎想用自己那非实体的身躯,为她遮挡一部分凛冽的风雪。

看到这一幕,钟遥晚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加厉害。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被生活逼到自杀,但是大部分自杀的人却不会变成思绪体。但其中大部分自杀者,并不会留下强烈的思绪体。因为他们在赴死前,往往已经用某种方式与自己和这个世界做了道别,怀着真正想离开的决心而离开。

而孩子,却是自杀群体中的特殊群体。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建立自己对世界的完整认知,来不及品尝自由的滋味。

他们的梦想炙热滚烫,却已经被生活耗尽能量了。

或许林雪只是他们之中的一个意外,天生的坚韧才让她能够在监禁生活中生存这么久,可是这份抗压终归是有尽头的。

他也不想在林雪死后才知道她的过往。可是钟遥晚总有一种预感,或许在经过这样惨烈疯狂的一夜之后,他们还将林雪带回去的话,或许她也会成为自杀群体中的一员。

黑夜深重,风雪未歇。寒风卷着坚硬的雪粒,如同细小的沙石,狠狠抽打在脸上,带来刺痛和麻木。

松树的枝条在风中剧烈摇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鬼天气也太邪门了,”钟遥晚眯起眼睛,试图抵挡扑面而来的风雪,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断续,“这才十二月初,雪就这么大,真要到了一二月,还不得把整个彩幽市都给埋了?”

“到时候也和你没关系了,”应归燎接话,“等到一月你就要收拾收拾跟我回去了。”

“谁说我要跟你回去的?”钟遥晚笑道。

“也差不多了吧,现在你的身手进步很大,你总不会想变得像是小哑巴和暴力女那样了才回去吧?”应归燎道,“我现在都怀疑,把这两个人的脑袋打开以后看到的不是脑仁,是两个拳头了。”

钟遥晚下意识地捂了捂肚子,脸上掠过一丝生理性的不适:“别提那玩意儿了……看了一晚上,现在想起来胃里还翻腾。”

“我不提也不行啊。”应归燎说着,用下巴点了点树下那只怪物,说,“你看,那儿还有一个。”

“我才不……”

钟遥晚刚想说他不要看,眼角的余光却被远处温泉酒店的新动静猛地攫住。

林雪所在房间的房门,竟然从外面被打开了。

四个人走进了房间里,他们身上还带着满身的风尘,显然是在这个严峻的天气中,刚刚到达酒店的。跳跃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充满了原始的压迫感。

虽然温泉酒店为了顾客的体验,故意设计得复古原始,却也还是带有不少的现代元素,突然出现手持原始火把的人,画面显得格外突兀、诡异,甚至带着一种不祥的仪式感。

那团裹缠着林雪的云雾见有人来了,在门开的瞬间,如同被激怒的蜂群,骤然暴起猛地扑向门口的四名入侵者!

然而,就在云雾即将触及那几人时,领头那人一挥火把,那团凶戾的云雾如同被无形的烈焰灼伤,在半空中顿住了。

它似是受到了什么无形的攻击,随即以比扑击时更快的速度,惊恐万状地向后缩回,并且迅速变得稀薄、透明,不过眨眼之间,便彻底消散在林雪身侧的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裹紧身上的浴袍,愕然望向门口那四个散发着强烈危险气息的不速之客。

与此同时,那只一直在试图爬树的怪物也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残破的头颅扭转了方向望向酒店,喉咙里发出低沉威胁的咆哮。下一秒,它竟然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树上二人,四肢着地,如同离弦之箭,径直朝着酒店猛冲而去!

“这特么是什么情况?”应归燎也被这急转直下的局势弄得一怔,“彩幽市里还有别的捉灵师?”

然而,他的话音出口后,却察觉到身旁的钟遥晚身体明显地僵了僵。

应归燎立刻转头看去。

只见钟遥晚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里面翻涌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恐惧,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他的脸色在雪光的映照下,惨白得吓人,下颌线因为咬牙而绷紧,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透着一股一触即发的紧绷与狠戾。

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沾在睫毛上的碎雪簌簌发抖,可他却像是毫无所觉,视线死死钉在那间房间里。

那四个人,化成灰了他也认识。

钟遥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于仅平狗蛋赵四和吴强。”

“谁?”好土的名字,应归燎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那四个杀千刀的人贩子!”钟遥晚低吼出声,双手抓住一根较粗的树枝,身体灵活地向下一荡,稳稳落在雪面上,留下一声急促到撕裂风雪的厉喝:

“走!得赶紧过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