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空茫

暴雨中,钟遥晚站在家门前,像一个被遗弃在黑夜中,找不到归处的孩子。

钟遥晚和应归燎分开以后也投身进工作中了。

现在的工作调度基本由小葵负责安排, 效率很高。这次派给钟遥晚的,是一个位于彩幽市周边偏远山村的委托。

自从风雪夜那天以后,彩幽市乃至周边的雪就没有化开过。虽然时不时会出太阳,可是不等雪水化尽, 新一场雪便又纷纷扬扬落下, 将城市和山野重新覆上一层寂静的银白。

钟遥晚在那个小山村里停留了两天。雪一直没停, 他最终在村子附近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密林深处, 找到了那个徘徊不去的思绪体。

那是个孩童的思绪体,看上去不过五六岁。他也不是村里的孩子, 是跟着父母来附近江边野营时,不小心走散了。

年幼的孩子在风雪和密林中彻底迷失了方向,最终冻僵在了一棵老树下。他至死都没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魂魄因执念而滞留, 偶尔在村中显形游荡,也只是被村民家中飘出的饭菜香气吸引,以为是哪家做了好吃的。

钟遥晚处理好一切,离开村子时, 夕阳已经西斜。回程的山路在车灯照射下,泛着雪光, 格外清冷。

然而, 等他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彩幽市的出租屋时却没有一点放松下来的感觉。

屋子里一片凌乱, 原本被应归燎一点点布置得温馨像样的家, 此刻客厅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打包纸箱, 显得空旷而冷清,只有窗台上那几盆绿植, 勉强给空间注入一丝活气。

钟遥晚长舒一口气, 外套都没脱就把自己砸进了沙发里,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他趴了一会儿,才动了动已经僵硬的手指,摸索着从沙发缝里找到充电线,给早已耗尽电量的手机插上。

在村里那两天,不仅大雪漫天,连信号都极其微弱,几乎与外界断绝了联系。反正用不了,他连电都懒得充,手机早就自动关机了。

充电器连接的瞬间,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家里的信号是满格的。钟遥晚想,失联了两天,应归燎那边估计攒了不少消息。不过由于他们工作的特殊性,失联几天不算稀奇,应归燎早已习惯,最多是嘱咐几句注意安全,或者分享些日常琐事。

然而,不知为何,此刻他心里却隐隐萦绕着一丝莫名的不安。这种心情他在前几天也有感觉,只是此刻,这种心情似乎更加明显了。

他打开聊天软件,最上方加载中的图标转了好几圈以后,安静的界面瞬间炸锅了。

成百上千条未读消息的提示数字疯狂跳动,几乎淹没了整个屏幕。发信人的头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应归燎、陈祁迟、柳如尘、小葵……甚至还有好些临江村村民。

这是怎么了?!

钟遥晚几乎是弹坐起来,手指因为瞬间的紧张而有些僵硬。

他第一时间点开应归燎的聊天框。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应归燎发来的,时间就在几个小时前,只有简单一句:

「暂时处理完了,你赶紧回来吧。」

处理?处理什么了?

不好的预感在心底疯长。钟遥晚手指飞快向上划动,所有的内容都是一闪而过,直到翻到顶端时他的动作才停下。

聊天框的时间定格在两天前时,几个冰冷的文字穿透视网膜,直抵大脑深处最脆弱的部分。

「奶奶去世了。」

钟遥晚僵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窗外是城市冬夜模糊的光晕,屋内是堆积的纸箱和死寂的空气。

……啊?去世了?

*

钟遥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抵达机场,又是如何完成值机、安检,最终坐在候机室冰冷座椅上的。他听着耳畔循环往复的电子航班播报声,脑子里却还在回味着应归燎发来的消息。

应归燎发现奶奶的尸体后,第一时间报了警。警方勘查后,排除了他杀,结论是自然死亡。可偏偏那个时候,钟遥晚在雪深山村里,音讯全无。电话打不通,消息石沉大海。

应归燎描述,他发现陈暮时,老人刚过世大约一天。可是屋子里开着暖气,加速了尸体的腐化,如果不赶紧处理会有公共卫生问题。

没办法,他只能找来了陈祁迟。

陈暮已经没有其他的亲人了,而陈祁迟也算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在联系不到钟遥晚的情况下,由他去代办陈暮的死亡证明是眼下最合适、最不得已的选择。

陈暮的遗体,如今暂时安放在隔壁镇的殡仪馆。应归燎在消息里说,一切都安排妥当,只等他回来,见奶奶最后一面,再做后续处理。

钟遥晚把信息一条条看完了,应归燎把他们处理陈暮身后事的每一步都告知得很详尽,可这些信息,在钟遥晚的脑海里却像是散落一地的碎玻璃,无论如何也拼凑不成一个完整的、可以理解的画面。

他还是不相信奶奶就这么去世了。

播报中喊了钟遥晚的名字好几遍,钟遥晚才眨了眨眼缓过神来。

三个多小时的飞行,在混沌与麻木中度过。飞机落地,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拦了辆出租车前往临江村。

车子驶入夜色,离开机场灯火,驶向郊野。

钟遥晚的脑袋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黑暗的街景,双目空洞。

即将抵达临江村,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在车顶,狂暴的雨声瞬间填满狭小车厢,像无数只手在狠命拍打车壳。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像一记闷棍,将钟遥晚从浑噩的状态中猛地震醒了一些。

钟遥晚想,最近自己去的地方怎么都是恶劣天气?

……

等车子停在家门口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钟遥晚付了钱以后下车。眼前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在深沉的夜色和狂暴的雨帘衬托下,失去了往日的亲切感,显得黑压压、沉甸甸的。

他这才想起,自己一路上浑浑噩噩的,似乎还没有告诉应归燎自己回来了的事情。

冰凉的手指下意识伸进口袋去摸手机。

可就在这时,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路灯光,他发现大门竟然没有锁上。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是从路边到门口的这几步路的功夫,他身上就已经被浇透了,衣物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他推开门,走进小院里。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湿木头和植物被打湿后特有的清冽又略带腐朽的气息。

除非晚上偷偷翻墙出去玩,钟遥晚很少这个时间回家。

老人家睡得早,基本不知道他和陈祁迟夜里溜出去的事,可钟遥晚记得,有一次还是被抓了现行。

那时候他才上小学,他和陈祁迟跟同学吹牛,说临江村的树林里萤火虫多得像流动的星河,还拍胸脯保证晚上去抓些装瓶,第二天带来给大家看。

当晚,两人翻墙出去,费了好大劲抓了不少萤火虫,小心翼翼裹进纱布小包,用细竹棍挑着,像提着一盏会呼吸的小灯笼。

他们提着战利品,带着一身露水和草屑,沿着熟悉的村路摸黑回家。兴许是战绩斐然的原因,两个孩子一路都很兴奋,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扇本该从里面闩上的大门,此刻是虚掩着的。

他们推开门,打打闹闹地就进了小院,又习惯性地要从正门进屋。

可门一开,他们却看见爷爷奶奶静静坐在堂屋里等着。

两人这才想起自己是偷溜出去的,立刻对着彼此挤眉弄眼,无声较劲,都想让对方背锅。

爷爷的表情看起来是要生气的,可是在看到他们手里提着的萤火虫后,气笑了,最终还是没责备他们,说:“就为了抓虫子,大半夜翻墙跑出去?”

……

钟遥晚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回忆起了爷爷的面容,回忆起了爷爷那带着责备与宠溺的复杂神情。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

爷爷已经去世了。

画面中的人忽然少了一个,只剩下他和陈祁迟以及陈暮。

钟遥晚动了动嘴,那夜的场景与此刻诡异地重叠了。他对着记忆中那个坐在灯光下,面露担忧的老人,问道:“奶奶,你最疼我们了,肯定不会凶我们的,对吧?”

然而,记忆中的奶奶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温和,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又似乎没有。

冰冷刺骨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下,模糊了视线。钟遥晚眨了眨眼,发现奶奶也不见了。

空荡荡的记忆画面里,只剩下他和陈祁迟了。

钟遥晚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按下去。

这一刻,从应归燎消息中拼凑出的画面忽然组成了。

他知道打开门也不会看到奶奶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

奶奶去世了。

暴雨中,钟遥晚站在家门前,像一个被遗弃在黑夜中,找不到归处的孩子。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着,眼泪混着雨水一起落下。

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麻木的屏障,化作尖锐的悲恸,狠狠攫住他的心脏。身上的力气几乎被这个认知抽空了,他的双腿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地蹲下去,好让自己在这令人窒息的悲伤中获得一丝喘息时,门忽然打开了。

暖黄的灯光映出来,湿透的额发紧贴着皮肤,水珠不断滚落。视线穿过朦胧的水汽和凌乱的发丝,他看见此刻应归燎,陈祁迟和唐佐佐都坐在堂中。

拉开门的是应归燎。他显然没料到钟遥晚会以这样一副狼狈至极的模样突然出现:“阿晚?!你怎么……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淋成这样!”

钟遥晚回过神,发现那只仅在照片里见过的黑猫也正在门口,正一脸担心地望着他。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之前……在一个偏僻村子里,信号不好。一收到消息……就马上回来了。”

应归燎看着恋人浑身湿透的模样没来由地心疼,正想伸手抱抱他,想把他拉进屋里,陈祁迟的声音却先一步从屋子里炸了出来:“钟遥晚,你特么还知道回来!”

他的声音变形,等他走过来的时候,钟遥晚才发现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肿得跟核桃一样。

钟遥晚原本想忍住哭的,想至少在进门的时候,不要哭得那么难看。

可是在看到陈祁迟时,在看到对方眼中同样破碎的悲伤时,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陈祁迟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虽然不是陈暮的亲孙子,可是和陈暮在一起的时间估计比他和爹妈相处的时间要长多了。他从知道陈暮的死讯以后就一直很崩溃,偏偏钟遥晚还失联了好几天,什么事情都需要他来主持、他来拿主意,就连想哭都不能哭出声。他憋了一晚上,以为自己止住了眼泪,结果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滑下来。

两个人像是找到了伴一般,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崩溃和绝望。

下一秒,陈祁迟拽住钟遥晚的袖子,钟遥晚也在同时抓住陈祁迟的手臂,两个人拖拖拽拽,一头扎进了门外无边无际的雨幕中。

他们滑坐在井边,两个青年在故乡的深夜暴雨中蜷缩着抱头痛哭。

雨声掩盖了哭声,应归燎和唐佐佐只能在房间的窗口看到他们的身影。

唐佐佐看了应归燎一眼。

应归燎轻轻叹了口气,说:“你去找浴巾,我去找伞,再煮个姜汤,过半小时我去把他们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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