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囚禁

他们的手被粗麻绳捆住,脚倒是自由的。

双叶小区, 某栋公寓楼内。

“陆眠眠!陆眠眠……!!眠眠!!”

许南天不停喊着陆眠眠的名字,嗓子都快劈了,蜷在床上那人却毫无反应,睡得四仰八叉, 甚至还翻了个身, 嘴里念叨着“我再也不想加班了”这种闻者落泪的话。

昨晚又是吹冷风又是亡命狂奔, 许南天本以为那趟折腾足够把陆眠眠那点酒意彻底抖干净了。没想到这人一沾垫子, 立刻原形毕露,睡得像块被太阳晒化了的年糕, 怎么叫都叫不醒。

许南天放弃了。

他往后一靠,后脑勺抵上冰凉的墙壁,仰头望着天花板, 开始冷静地梳理目前的处境——

他们被关在一个不算大的房间里。这间房间很可能是被屋主二次改造过的, 一张床就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空间,屋里没有窗,只有一盏吸顶灯亮着,还有一间干净得近乎寡淡的洗手间。

他们的手被粗麻绳捆住, 脚倒是自由的。

这点束缚算不上大问题,只要陆眠眠醒过来, 两人背对背互相配合, 解开绳索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前提是——陆眠眠能醒过来。

像是为了方便他们清晰地知道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一般, 房间里挂的钟甚至是电子的。

许南天眯眼辨认了一下, 现在是上午十点一刻。

昨天那个绑架他们的陶瓷人把他们带进这间屋子以后, 一直守着他们,直到六点才转身离开。

离开前, 它站在门口, 朝他们投来一个难以解读的、长久的注视。

许南天读不懂他的眼神, 甚至和那张脸对视就让他心底发怵。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陶瓷人已经离开了,连带着那扇门也被再次锁上了。

不过陶瓷人离开的时间点很微妙,六点钟,差不多也是冬天天亮的时候了。

许南天原本以为怪物是消散了,可是没多久,房间门下方那扇窄窄的小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塞进来几个热腾腾的包子和一袋还烫手的豆浆。

许南天当时愣了好几秒。

……还挺人性化。

只可惜,此刻那些包子已经透心凉,白胖的面皮皱缩成一团,豆浆也彻底没了热气。陆眠眠还在梦里和她的领导为了一张假条纠缠不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上没有窗户,看不见天色,只有墙上那只老挂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约莫十一点的时候,陆眠眠终于醒了。

她在梦里还是副岁月静好的安详模样,眼皮刚掀开,整张脸就皱成了一团。她捂着胃部侧蜷起身子,哎哟哎哟地叫唤:“嘶——我感觉我的胃好像穿孔了。”

“怎么穿的孔?工作太辛苦,累出工伤了?”许南天的声音从旁边幽幽飘过来。

陆眠眠转头,赏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滚蛋。是被昨晚那个该死的陶瓷人揍的。”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牵扯到伤处,又龇了龌牙,“你小子倒是有出息,手腕被人一拧,立刻摇白旗投降了。”

“我那哪是摇白旗!”许南天立刻叫屈,“我那是被控制了!还不是看你挨打,一着急才冲上去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要换了别人,看到那场面,我肯定撒腿就跑!”

陆眠眠没理他这套说辞,自顾自道:“不过挺奇怪的。那家伙手里提着刀,凶成那样,结果居然没要我们的命。”

许南天闻言,神色正了正:“我也在想这个。”他道,“其实仔细想想,那家伙是怪物,□□只是由怨力凝结出来的东西而已,反应速度根本不受□□的控制。在最开始和你交手的时候,它完全可以用刀直接砍你,但是当时却是挡下了你的攻击。”

“你是觉得……它其实本来就不想要我们的命?”陆眠眠推测。

“有可能。”许南天一边说,一边把两只被捆成粽子的手伸了过去,解开了陆眠眠手上的麻绳。他的手指被麻绳勒得发红,动作却不慢,“而且你看这绑架待遇。你睡着的时候我还去洗手间看了,里面的沐浴露洗发水一应俱全,都是没拆封的高级货,浴巾叠得整整齐齐。知道的这是绑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来度假了。”

绳结终于松开了。陆眠眠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也去解开许南天手上的束缚,随口问道:“怎么我睡着的时候你不帮我解开?”

“我的小姑奶奶!”许南天哀哀叫苦,“我倒是想帮你解开,我刚碰到你手,你就开始喊‘我不干了’、‘让我再睡五分钟’、‘这个月的绩效谁爱追谁追’,扭来扭去跟条泥鳅似的,我根本抓不住。”

“胡说八道。”陆眠眠面不改色,“我睡相明明很好。”

“是,特别好。”许南天似笑非笑,“小时候你跟佐佐挤一张床,一晚上踹了她十几脚,直接把人从床上踹到地上去打地铺。这事儿你不会也忘了吧?”

陆眠眠手上动作一顿,挠了挠鼻尖,声音明显虚了几分:“……我不记得了,有这事儿吗?”

许南天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陆眠眠心虚地移开视线,专注地对付手上那个死结,不再吭声。

努力了半天,许南天才终于重获自由。

他迫不及待地活动了一下被勒出红印的手腕,转身就去够那袋早已凉透的包子。

折腾了大半夜,昨天吃得再丰盛也都消化干净了。包子皮摸上去又冷又硬,但他顾不上这些,抓起一个就往嘴边送——

即将入口的瞬间,他动作猛地一顿。

“这东西不会有毒吧?”

“我有这个!”陆眠眠闻言,把头绳摘了下来。

她把许南天手里的包子夺回来,连同那袋豆浆一起塞进塑料袋,用发绳紧紧扎住袋口。

那是一根普通的黑色发圈,但在她指尖注入灵力的瞬间,整根发绳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光芒淡去后,陆眠眠拎起袋子晃了晃,语气笃定:“没毒,吃吧!”

“你还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许南天嘴上吐槽,手却很诚实地伸进袋子,抓了个包子大口啃起来。

“这种不占地方的小东西我平时都戴在身上,以防万一。”陆眠眠也拿了一个,咬下去。包子确实凉透了,面皮发硬,馅料也失去了刚出炉时的鲜香,但此刻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

许南天问:“你不是说胃穿孔了吗?这会儿能吃吗?”

“不行就再睡一觉呗。”陆眠眠满不在乎,“反正有灵力,养一会儿就好了。”

许南天:“……”把灵力当速效救心丸使。他咬了一口包子,说,“你不会是和桃子一样,身体里的灵力都点到恢复力上了吧?”

陆眠眠闻言后,立刻哭丧下脸,说:“是就好了,可是我的恢复力和你们比也差了一大截。”

吃饱了饭后,陆眠眠开始巡视起这间囚禁他们的屋子。

房间是上锁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那个狗洞却没有上锁。

陆眠眠蹲下身,手刚搭上那道小门的边缘——

“别!!”

许南天几乎是弹过来的,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脸色都白了:“你、你先别打开!万一外面是张鬼脸怎么办?!万一那个陶瓷人正蹲在外面盯着这道缝呢?!”

陆眠眠被他这反应弄得无语,抬头看着他惊魂未定的表情,忍不住腹诽:“你胆子这么小,当初到底是怎么干捉灵师这行的?”

许南天理直气壮:“所以我才不干了啊!”

陆眠眠看了一眼时间,说:“这大白天的,陶瓷人也应该已经消散了吧?现在不逃走,更待何时!”

陆眠眠觉得自己这话很有道理,逻辑清晰,时机合理。

然而说完之后,许南天的脸色依然是沉着的、紧绷的,甚至比刚才更加难看。

陆眠眠的笑意敛了敛:“怎么了?”

许南天垂着眼,沉默了几秒。

“……我怕说出来吓到你。”

陆眠眠一愣,虽然她不像许南天那样做过正式的捉灵师,可是类似的事情也没有少经历,能有什么事吓到她?

“你应该知道,”许南天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思绪体的怨力,和怪物实体化之后的怨力——是有微妙差别的。”

陆眠眠:“……”不,我不知道,我灵力弱得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没吭声,只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许南天吸了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们俩都是被那个陶瓷人打晕带进来的,对吧?”

“对。”

“但其实……进了这间屋子以后,我就醒了。”

陆眠眠一愣。

许南天的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却稳住了,一字一顿:“我是被刺激醒的。这里的怨力太浓了,浓到我刚一恢复意识,就差点被呛得喘不上气,现在姑且算是习惯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干净、安静、甚至称得上舒适的屋子时,像在看一片肉眼看不见的沼泽。

“而且我可以感觉到,这里根本不止一只实体化的怪物。甚至连思绪体都有不少……我很难说这里到底有多少思绪体,但是几百个一定是有的。”

陆眠眠的后脊梁开始发凉。

“最奇怪的是,”许南天继续道,声音更轻了,“现在十一点了,可我依然能感觉到——实体化的怨力,就在屋子外面徘徊。不是残留,是活的,正在移动。”

陆眠眠没有立刻接话。

她平时就喜欢听捉灵师的故事,也基本每周都会来灵感事务所,把在工作时寻到的思绪体带给应归燎和唐佐佐,顺便听他们讲述最近发生的故事。她当然也知道,唐佐佐曾经在白天遇到实体化的鬼怪,以及黄泉戏班思绪体遗留物的事情。

许南天平时不爱听这些和怪物相关的事情,见她脸色骤变,也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绑架我们的……是怪物吧?”

陆眠眠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发抖。

“对啊。”许南天一头雾水,不知道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陆眠眠此刻大脑运转飞速:在唐策宅子里出现的白天也会实体化的鬼怪,被唐策隐藏的大量思绪体,以及不对他们下杀手的鬼怪,优渥的囚禁条件……

陆眠眠的声音干涩,道:“你说……唐策在背后操控这些怪物的可能性是多少?”

“什么?”许南天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就在陆眠眠想要再解释的时候——

咔哒。

那扇小狗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僵住,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那是一条苍老如树皮的胳膊。皮肤皲裂、发黑,像是被烟火熏烤了几十年的老木,关节处鼓着粗大的结。前段是一个畸形的圆形肉瘤——没有手掌,没有手指,只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圆形肉瘤,边缘还挂着暗褐色的结痂,像是被人齐根截断后,又用粗线胡乱缝合起来的残肢,狰狞又可怖。

它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将两盒盒饭推进屋内,塑料盒与地面摩擦发出 “沙沙” 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瘆人。

随着那截胳膊越探越深,许南天和陆眠眠才看清了——

那只本该长在胳膊末端的手,竟然生在了肘关节处!

五根指头从本该是骨节突起的位置歪歪扭扭地伸出来,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一簇寄生在枯木上的畸形菌菇,歪歪扭扭地朝着不同方向扭曲,透着股非人的怪异。

是和陶瓷人一样的改造人。

可更诡异的是,这只手还在动。

按常理,失去了完整神经通路的肢体,就算被强行缝上去,也该是软塌塌地垂着,如同一截死肉。

但此刻,那只手却活像一株漂浮在海流中的海草,扭曲地摆动着。

两人大气也不敢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他们只是推测怪物在白天仍然可以实体化而已,现在这一幕几乎就是实锤了。

盒饭的香气在屋子里蔓延,还是热乎的,是浓腻的肉味。

随后,一个与那截苍老胳膊完美契合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苍老、诡谲,像是两瓣生锈的金属片在粗糙摩擦,带着刺耳的滞涩感,一字一顿地钻进耳朵:

“吃吧,孩子们。”它说,“还要烦请你们在这里多住几天了。”

陆眠眠死死地盯着那截胳膊,神经绷得像根即将断裂的弦,脑子里飞快思索着它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它会推门进来,还是会有其他同伙出现?

可没等她想透,那截畸形的胳膊便缓缓收了回去,小狗门被轻轻带上,只留下 “咔哒” 一声轻响,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两人僵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陆眠眠率先缓过神来,声音干涩:“你……还敢吃吗?”

许南天拼命摇头:“打死我也不敢了!”他盯着那两盒静静躺在地上的盒饭,眼神里满是忌惮,“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打开以后不会滚出一只手吧?”

“那、那应该不至于吧?!” 陆眠眠嘴上反驳,心里却也没底。

她盯着那盒饭,最终还是好奇心压过了一部分恐惧。

不管里面是什么,总得看看才能判断这群怪物的意图。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朝着盒饭靠近。

可就在她弯腰、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饭盒盖子的一瞬间,动作忽然猛地顿住。

“怎、怎么了?”许南天见她突然不动,心脏也跟着提了起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陆眠眠没有马上回答,瞳孔微微收缩,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此刻她伸长了胳膊,一截细白的腕子从羽绒服袖口露出来,皮肤细腻,却少了一抹她熟悉的颜色。

手绳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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