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太阳缓缓降下, 风景飞速向后掠过,车子行驶在返回城区的路上。

安室透手握方向盘,无意识地敲了敲。

这样的场景似乎似曾相识, 甚至包括此刻坐在副驾驶上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去。

车窗早就被他打开了一条缝隙,黑发的青年歪着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似乎还带着初醒的迷茫。

他的鼻尖有一点小痣,露出的侧脸上,光滑细腻,没有那道浅色的疤痕。

安室透眸光沉了沉。

他想起在离开实验室前,那位年轻得过分的宫野博士所说的话:

“田纳西刚醒,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也可能记得一点。这不重要,反正你早就见过他一无所知的样子了。

“复制体难免会有些许差异, 但是你可以放心, '他们'的身体素质绝对不会让你失望。我想,这个你曾经也见过。

“毕竟,你想要的不就是好用的搭档吗?”

说到这里时,那位宫野博士似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而你要做的,只是带着他执行任务。以及一个月后,带他回来复查。仅此而已。

“其他事情, 不需要你关心。”

那副全然将他置身事外的口吻,至今仍让他隐隐有些不快。

怎么可能不关心。

又一次的遗忘,这让安室透多少有些失落。

他喜欢雨宫,而雨宫也同样对他抱有好感。

这是早在两年前, 他就肯定的事实。

可现在,雨宫忘了。

身旁的青年依旧安静地靠着车窗,看起来有点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就像过去一样。

果然,是又晕车了。

“不舒服吗?”安室透放缓了车速,开口问道。

静间遥闻声转过头来,眼神似乎还有些涣散,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紧张,你以前也这样。”安室透不知从哪变出个橘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这次却与上次不同,没有再碰到粗糙的绷带。

那只曾为他挡下刀子的手,如今也完好如初了……

也是,毕竟连身体都换了。

静间遥接过了橘子,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安室透弯了弯眉眼,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不用客气。”

然后,他便感受道了那道目光,如同从前一般,时不时悄悄地落在了自己的侧脸上。

安室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习惯,倒是一点都没有变。

至少,雨宫已经回到他的身边了。

时间还长。只要雨宫还是那个雨宫,他就有十足的把握,让对方再一次将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他有这个自信。

静间遥沉默地剥着橘子,视线偶尔悄悄飘向右侧的驾驶座。

他能够感受到,降谷零现在似乎心情不错。金发随着微风向后拂动,那双灰紫的眼睛也含着浅浅的笑意。

在那双眼睛看向他前,他收回了目光。

还是和以前一样耀眼。

说实话,他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

因为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忘记。

就连晕车,上一个身体那个令人烦恼的小毛病,也随着躯壳的更替也消失了。

每一个复制体都略有不同,总会带这些难以预料的小问题。

或许是畏寒,或许是食物过敏……这些雪莉早就告诉过他。

当然,都仅仅是“小”问题。

而这一次的小问题,车身晃动都时候总是带来一种奇怪的酥麻感,让他不太舒服。

具体问题还不清楚,但是尚可以忍受。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自己似乎错过了坦白的最佳时机。

想到这,静间遥又忍不住心虚地偷瞄了一眼安室透。

啊……头疼。

应该什么时候说比较好?

静间遥想着,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眉头,心不在焉地将一瓣瓣橘子塞入口中。

安室透将他表情收进眼底。

下次绝不从那个卷毛混蛋那顺橘子了。他的嘴角微微下撇。

一拿就是个酸的!

……

到达目的地时,静间遥手中的橘子早就被吃了个干净,只剩下橘子皮在手中被无意识地揉捏着。

引擎熄火的声响,让他终于回过神来。

已经到了。

他望向窗外,却发现是陌生的街景。

这是哪儿?

“这是我家。”安室透的声音适时响起,回答了他心中的疑问。

那嗓音如同记忆中一般温柔,却又仿佛增添了一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是降谷零的另一处安全屋?

静间遥转过头,正要问“为什么不去我家”时,却看见安室透微笑着递来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

“给,擦擦手。”他说着,还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静间遥手中那团被揉得发皱的橘子皮。

静间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手帕,又看向对方手中那团橘子皮。

怎么总觉得……降谷零今天有些不太一样?

他的目光扫过安室透的头发、笑容、衣服,最后又落在自己手上的手帕。

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但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在安室透含笑的目光中,他展开手帕,开始擦拭着指间黏腻的汁液。

手帕布料柔软,还带着洗涤剂的清香。

是以前闻过的味道,好熟悉。

“你之前租的房子合约已经到期了。后来买的那套虽然装修好了,但空置太久,已经积了灰,暂时没法住人。”

安室透将橘子皮丢进垃圾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开始解释着。

静间遥点点头,擦手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嗯……?他微微歪头。

这块蓝色的手帕,也越看越觉得眼熟。

难道是以前送的那条?这么久了,居然还没有被换掉。

“所以,这段时间先住我这里。”安室透的声音里藏着很轻的笑意,“毕竟我们是搭档,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住过。”

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

静间遥有些困惑,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的确,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形。

只不过上一次,降谷零用了“车子抛锚”和“朋友借住很正常”的借口。

而这一次,自己确实没有别的去处。

“我明白了。”他再次认真地回应。

“已经好了吗?”安室透见他停下了动作,很自然地拿回了手帕,“那我们上去吧。”

静间遥一愣。

欸?他本来是想要洗完再还的……

但安室透却已经推门下车,没给他开口道机会。

静间遥只要也下车跟上。

走在前边的那人,步伐从容,金发飞扬。

静间遥甚至感觉,安室透周身始终萦绕一种轻松愉悦的气氛,仿佛随时能够哼起歌来。

静间遥忍不住微微皱眉。

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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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到公寓门前,安室透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室内的景象,与静间遥记忆里见过的那个简洁的安全屋截然不同。

这里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静间遥下意识打量着内部环境。

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入户处摆着一盆绿意盎然的盆栽。望向客厅,沙发旁的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水。

再远些,阳台的架子上种着一些郁郁葱葱的……

“那是芹菜。”安室透已经拿出了室内拖鞋放在了他的脚边。

“进来吧。”

为什么要在阳台上种芹菜?是特殊爱好吗?

静间遥没想明白,迈步向前——

“——!”

一声闷哼脱口而出。

脚趾结结实实地踢在了玄关地台的边缘。

“嘶……”静间遥疼得瞬间蹲下身蜷缩着,紧紧攥住发疼的脚趾。

好疼……怎么会这么疼?

安室透也愣了一下,看他疼得眼圈有些发红,立刻跟着蹲下身子。

“撞到很厉害?”嗓音中有些担忧。

安室透看了看他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想要起身去拿药箱,却又被身旁的人拽住了手。

静间遥使劲地摇了摇头。

“不疼。”说得却有些咬牙切齿。

他感觉脚趾火辣辣的,像是被无数根针不停地扎刺着。眼泪快要滚出来,又被他死死憋了回去。

明明只是不小心踢到了,力道也不是很重,怎么会疼成这样?

难道这也是“小问题”的一种?

实在太丢脸了。

必须尽快习惯,自己是行动组的人,任务中受伤也是在所难免的。

安室透仍有些不放心,提出想要检查却遭到了拒绝。

他只好又询问了一遍,在静间遥再次摇头后,才扶着静间遥一起站起了身,坐到沙发上。

安室透端来了一杯水,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表情。

等对方恢复平静后,才轻声开口:“先去洗个澡吧?”

静间遥从疼痛里缓过神来,就听见了这句话。

“欸?”

自己身上……应该没什么味道吧?

他忍住闻自己衣服的冲动。

虽然今天他才从营养罐里爬出来,但他可以肯定,营养液并没有如何异味。

“毕竟刚从外边回来。”安室透弯了弯眼睛,“回家之后,清洗一下身体,不是更舒服吗?”

话是这么说,但是怎么感觉,这句话也有点奇怪?

还没等静间遥点头,安室透已经轻轻扶着他的肩,往浴室的方向带了一步。

不知为何,被触碰到的肩头也隐隐有些发烫。

温热的气息掠过了他的耳畔:

“去吧,嗯?”

接着,他就被推进了更衣区,门也被安室透贴心地关上。

“待会儿我会把衣服放在外边。”门外传来了安室透的声音。

这句话也很耳熟。

“好的,前辈。”静间遥回答。

玻璃门外,那轮廓的动作微微顿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静间遥对着更衣区的镜子脱下了衣服,露出了有些发红的肌肤。

……?

他又脱下袜子。

右脚大拇指,稍微有些肿了起来。

……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次的小问题,好像比上一次还要麻烦。

走进淋浴间,温热的水流哗啦啦地下落。

他站在水幕中,一边冲洗着,一边思考应该如何坦白自己还记得一切。

直接说吧。既然长了嘴,就是要用来说话的!他给自己鼓了鼓劲。

擦干身体,穿好衣服打开门,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好香。

静间遥踩着脱鞋走了出来。

滋啦啦的响声从厨房传来,餐桌上也摆上了几样精致的小菜,色泽鲜亮,还冒着热气。

“洗好了?”

安室透抬起头,目光越过开放厨房的岛台,快速扫了一眼从浴室中走出来的人。

静间遥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面料宽松地贴着身形。袖口卷起,露出了一节线条流畅的手臂。

比之前那身从实验室里穿出来的衣服,顺眼多了。

安室透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果然,这套家居服很适合他。

“稍等,马上就好了。”

静间遥快走到岛台前,神色有些慌乱:“我也来帮忙……”

却见安室透已经手脚麻利地将菜肴盛出,对他笑了笑:“已经好了。”

将最后的一盘菜放上餐桌,静间遥正想要拉开椅子,却见安室透又突然转身走向冰箱。

“对了,还有一样东西。”

静间遥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是什么?

接着,他就看见安室透从冰箱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蛋糕,小心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蛋糕?”他喃喃出声。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或许不记得了。”安室透解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下。

生日?

静间遥怔了怔,缓缓侧过头,看向旁边的电子时钟……

【2月14日】

而年份那一栏的数字,比他记忆中多了两年。

原来,他已经睡了这么久。

他转回视线。

桌上的饭菜氤氲着热气,蛋糕上的蜡烛被点燃,烛光微微摇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坐在对面的金发男人静静地望着他,好像又一次看穿了他的内心,灰紫的眼眸显得格外温柔。

他弯了弯眉眼,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生日快乐,欢迎回家。”安室透轻声说。

家?

这里……应该是他的归处吗?

十五岁后,真正与家人同坐一桌的机会屈指可数。

后来的每一次和阵哥坐在桌前,更多时候却是在讨论下一次的任务该如何进行……

静间遥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眼泪却先着滚落了下来。

好丢脸。

“前辈……”

“嗯?”

“我回来了。”

安室透的笑意更深,再次重复道:

“欢迎回家。”

“这一次,我应该叫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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