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新婚燕尔

府宅刚置不久, 面积虽比不上沈尹两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诸多家具摆设都是重新置换过, 新容新貌, 另有一番风味。府中小厮丫鬟, 是尹妤清亲自挑选,均是可靠之人, 也没设诸多礼数。这个时辰, 又是新婚第二日, 若在沈府早就有人来叫门了。

她们二人所住小院未经允许,闲杂人等不能擅自进入, 只有闻香可以自由进出。闻香识趣得很, 知晓新婚燕尔轻易打扰不得, 况且时辰还不算晚,索性由她们二人睡久一些。

这会功夫,尹妤清已洗漱完,正在床榻左侧前方的梳妆桌整理妆容,她准备收拾好, 再叫沈倦起来。

桌面上整齐摆放一列大小不一的陶瓷盒, 里面装着胭脂水粉,一旁则是两个多层错位敞开的木质雕花首饰盒,上面满满当当摆放各式各样精美绝伦的发簪、耳饰、项链、手镯等饰品, 尹妤清的目光落到首饰盒里, 自上而下扫视。

稍晚些要到两府面见长辈,侍奉敬茶, 又是新婚着装自然要比平时稍稍隆重些,木簪子过于朴素并不合适, 盘起的头发已然有些重,都用纯金簪子,只会更添重量,思来想去犹豫不决之际,眼前忽然一亮,那是?

尹妤清轻拿起纯银发簪,发簪尾部吊着小宫灯,宫灯底下垂挂几颗,精致的兰花造型的珍珠吊坠,正是桂阁赏月那日沈倦在街边小摊买下的,低调又不失细节,既不会过分张扬,又能让人观之眼前一亮,正合心意。

仅一只发簪戴在头上略显孤单,刚经历婚事,总想成双成对讨个好彩头,她又从盒中选了把短一些的镶嵌玉石的木质发簪,作为搭配。耳坠选的是金镶玉玉兰花款式,链条纯金镶嵌米粒大小红宝石点缀,玉兰花苞立体饱满。

佩戴好,尹妤清对着镜子一番摆弄,见时辰差不多,又拉出最左侧的首饰盒的抽屉,取出一对素圈金戒指,放在手中,轻轻抚摸,嘴角不知不觉上扬。戒指表面细看之下有些粗糙,呈哑光质感,低调内敛,贵气而不张扬。

那是她为两人备的婚戒,昨日本想喝交杯酒时和沈倦互相为彼此佩戴,可沈倦一身酒气,醉意不浅,她便打消了念头,等天亮再给也不迟。

此时,床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双手紧拽着被子,蜷缩在床头,双眸紧闭,眉头皱成一团,额上满是细汗,散落的秀发贴在脸颊,微微湿润,忽然她扭动着身躯,神情颇为痛苦,眉心锁得更紧了。

“放妻书既给,你我二人再无瓜葛,从今往后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做梦了?

姩姩不会这么对她的,沈倦心生迟疑,扫视周遭,正是睡了十几年的屋子,屋内陈设她在熟悉不过。

果真是梦。不对,这院子先前已经让康洁儿一把火烧没了,正当她思索之际,又听见屋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你早日把他遣送走,都已经和离了,整日住在我们尹府成何体统,何况比试招亲在即,这传出去多不好听。”

“知道了阿父,我这就跟她说。”

“明日,龚俱仁也会来参加比试,他是阿父为你选的夫婿,你要好好珍惜。”

“嗯。”

“不可以,我明明赢了比试的,姩姩你不要答应他——”沈倦冲出屋外,话未说完,互感天旋地转,尹家院子忽然变成了繁闹市集。烈日当头,街上人来人往,有的头戴帷帽,有的手执蒲扇,各个穿着薄衫,地上竟没有影子,而自己身着棉服还披了一件斗篷,却一点也不觉得热。

难道我还在梦里?

这时有人打了一下她的肩膀,道:“姑爷,您愣着作甚,我家小姐让您去拾茗轩赴约,你怎么还杵在这儿,快些去啊,可别误了时辰。”

“你是?闻香?”她盯着眼前的人,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对啊,你该不会是忘记赴约这事了吧。”

经闻香这么一说,她脑中快速闪过些许片段,“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这就去。”

“……”

然而她在拾茗轩从白天等到夜黑,迟迟等不来尹妤清,茶馆小厮有些不耐烦,“客官,夜已深,我们店要打烊了。”

“我约了人,她还没来,能否再宽限我些时间?我多付你些银钱做补偿。”

“她不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话未问完,小厮打断她:“全京都谁不知道,你休了尹家女儿,今日是她和城门候大喜之日,怎会来见你……”

“不会的,我明明赢了比试,她怎么会嫁给龚俱仁。”

“……”

就在这时,忽然飘来一阵刺眼硝烟,而跟她争执的小厮凭空消失了,她的眼睛被熏得睁不开眼,等硝烟散去,再次睁眼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不可以,你不能和他成亲——”

床榻上的沈倦身子猛地一震,蓦然睁开眼睛,惊得从床上弹起,伴随着一句梦语:“你不能和他成亲——”

话音刚落,便看见一袭喜被盖在身上,这才意识到是做了噩梦,身上的汗水已经浸透中衣,她着急得环顾两侧,手同时在床上左右触碰,发现没摸到人,顿感失落。尹妤清躺的地方还留有些余温,想必避开不久,心立即掀开被子,拨开床帏,踩着鞋子正欲起身寻她。

一声梦语极为大声,她起身掀被发出的声响亦是不小,尹妤清欣赏对戒出神,被动静惊得手一抖,对戒险些掉下,转头斜着身子看向卧榻床榻方向,正好和她寻找的眼神对上,沈倦明显松了口气。

“可是做噩梦了?”尹妤清闻声而来,走进才发现她满头大汗,见她神情紧张,心软便允她再眯一会儿,柔声问道:“没事,我在呢,要不再睡一会儿?”

“嗯。”沈倦坐在床边,环抱尹妤清,头抵在她腰间,委屈道:“你太坏了,在梦里。”

尹妤清一愣,随即笑着问:“你说说怎么个坏法,若是有理,我自当跟你赔礼道歉。”手在沈倦后背轻轻抚摸,安抚她。

“阿父让你嫁龚俱仁,你满心欢喜答应,还当着我的面跟他拜堂成亲。”

“还,还害我在茶馆里苦等一日。”

“还有,你不让我在尹府住。”

“我明明赢了比试的。”

面对沈倦声泪俱下的控诉,尹妤清抵不住笑意,频频笑出声,道:“听你这么一说,我确实坏得很。”

“你还笑。”沈倦有些生气,轻轻打了一下尹妤清屁股,以示不满。

“那我给你赔礼道歉,哄哄你好不好。”

“怎么赔礼道歉。”

“你松松手就知道了。”

沈倦不解,却还是听话松了手,手刚放开,尹妤清后退半步,朝她俯身而来,同时勾住她的脖子,脸快速逼近,还没来得及反应,唇间传来一片湿热,如同蝴蝶翅膀的轻触,留下一阵颤栗,稍稍离开,和她四目相对,柔声道:“可还满意?”

“不够。”沈倦抿了抿唇回味。

“这样呢。”尹妤清又落下一吻,柔软在她唇上若即若离,温热的气息充斥唇齿间,若即若离,宠溺道:“白日宣淫可不好。”

沈倦顿时面红耳赤,轻轻推开尹妤清,余光正好瞥见她脖间,入目所见满是红痕,意识到是自己昨夜不知节制留下的,更是羞愧,心虚道:“姑,姑且绕你一回吧。”说完话便蹬鞋上床,钻进被子里,背对着尹妤清,借口道:“我还有,还有些困。”

“好,我去收拾一下梳妆桌。”尹妤清笑着也不拆穿她。

此时沈倦哪还有半点睡意,等尹妤清离开,她就换了个方向,睡到另一头,这个角度刚好能够看见梳妆桌。她远远看着尹妤清傻傻发笑,这一刻,曾在她梦中出现多次,此时真切发生在眼前,方才一系列噩梦还历历在目,心有余悸,让她觉得很不真切,不由得用力捏了捏大腿根,这才安下心来。

“好累啊,这几日都不用上朝也不需要去衙署,让我再多睡一会儿吧。”她蜷缩在被窝里,声音尽显慵懒困乏,怀中还捂着仅剩一点点余温的暖手炉,假意打了两个哈欠,歪头侧躺,含笑看尹妤清在梳妆桌忙活。

尹妤清瞥了她一眼,便瞧出她的小心思,目含嗔意,提醒道:“住在新宅虽可以稍微放纵些,但按规矩今日还得回去给家里的长辈们奉茶。”

“也是。”沈倦想单独和尹妤清相处,计划落空,不免有些失落,但想到她和尹妤清已经拜堂成亲,是真真切切的一对了,这些失落很快一扫而空,一改常态,“我这就起。”她伸了个懒腰,下床来到尹妤清旁边,“后面头发没梳好,我帮你梳头吧。”

“好像你更需要。”尹妤清含笑转身,看沈倦披头散发,随手捏来一撮细发,道:“你发质很好,发量也多,可惜了。”

“嗯?”沈倦一头雾水,“可惜什么吗?”

尹妤清叹了叹气,认真看着她,惋惜道:“生得一张好颜面,却要整日男装示人,都没有机会做一些时髦的造型。”

“时髦的造型?”

“女子发式模样数不胜数,男子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可惜了你这一头秀发,无处展示。”

“等我辞官,我们便寻处山好水好的地方,那时有的是机会,我想每日为你梳头描眉,白天你就在医馆里行医救人,而我呢,要开设一家私塾,免费教贫苦家庭的女子们读书识字,让她们能有机会改变命运,掌握自己的人生,再也不用为了生存依附谁。”

“殿下有朝一日终要执掌大权,那时民风肯定比现在开化,她们不论是经营买卖,抑或是走入仕途,都能大展光彩,她们值得拥有更美好的人生和更为广阔的天地。”

“这倒也是,眼前殿下根基不稳,你要辞官怕是不易。”尹妤清不自觉叹了口气,又道:“我们也不好在她最需要人手的时候一走了之,自个儿逍遥快活。”

“也不是立即要辞官,开设私塾要花费不少银钱,我多赚点俸禄。大喜的日子,怎能叹气呢。”沈倦伸手在尹妤清脸上揉捏,假装要将她的嘴角提起,“姩姩,笑起来最好看了,不要叹气。”

尹妤清任由沈倦在她嘴角揉捏,口齿不清道:“我也是想得远了些,选个闲时日子,带上成衣去栖迟换装再出门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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