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常觉亏欠

尹妤清从屋顶滑落时扭到脚踝, 当时忙着逃,顾不上脚上疼,如今司马府就在眼前, 再也支撑不住, 不禁摇摇欲倒, 忙伸木棍在地上一撑,勉强站稳脚跟, 理理头发, 心道:终于回来了。

“站住, 这是你能来的吗?”守门小厮晃了眼尹妤清,以为哪里来的乞丐, 给了几个铜板, 便要轰撵她到别出去。

小厮摆手, 不耐烦道:“叫花子,拿了钱快快离开,到别处去。”

尹妤清听到小厮将喊她叫花子,顿时怒了,哪里还忍得住, 伸手指向守门小厮, 大声喝道:“你们眼瞎不成,连我都认不出了?”

小厮被尹妤清突如其来的高声逼问,不禁往门后站了站, 吞咽口水后, 心虚道:“你这小叫花子当真有趣,怎的?嫌弃钱不够多?得嘞, 再给你几文,权当为昏迷的大娘子积德行善了。”

尹妤清这才低头看了眼自己, 拄着拐杖,又瘸又拐,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衣服也破了几个口子,粗看确实很像叫花子,还比叫花子邋遢不少,她拿手擦了擦脸,不悦道:“你睁大眼好生看看,我是你们少夫人,你说谁小叫花子呢!你全家都小叫花子!快让我进去。”

小厮背手撑在院门,扬了扬头故作镇定,正声道:“诶,你这人真是的,我家少夫人长什么样我会不知道,瞧你灰头土脸,一身肮脏样,可别侮辱了我家少夫人的名讳。”

“……”尹妤清右手紧握木棍,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想不到好不容易逃出来,如今却进不了家门。

正当她转身打算先回新府换身干净衣裳再来时,就听到身后有人将信将疑喊了句:小姐?

晃眼间又坚定喊了一次。

“小姐!”

闻香泪眼盈眶,朝她跑来,不到片刻就到了跟前,闻香握住尹妤清双手,激动道:“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小姐?守门小厮当场呆住,僵硬地杵在原地,两眼发直看向尹妤清,瞳孔猛然一缩,忙说:“少夫人,小的有眼无珠,没能认出您来,小的该死。”

尹妤清抬头不语,连连摆手,朝闻香问道:“阿母可还好?”

闻香摇头又点头,“哎,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这话什么意思?”尹妤清脚软身体虚晃一下,她连忙伸手扶在闻香肩膀,这时才看到闻香身后站了个人。

还未等尹妤清开口问,闻香主动说道:“方才这位公子寻上门要找姑爷,说他手上有解药,眼下刚给老夫人服下。”说完指向身后男装示人的秦罗敷。

尹妤清听后点头若有所思,放下搭在闻香肩膀的手,一瘸一拐走到秦罗敷跟前,“在下尹妤清,请问公子怎么称呼?”

“鄙人姓林,我还有事,先行一步。”秦罗敷点头,随即从尹妤清身旁擦肩而过。

尹妤清闭眼嗅了嗅,秦罗敷经过时留下的淡淡胭脂味,心里暗自说道:女的?

闻香凑上来主动扶住尹妤清,“小姐,你怎么落得这般模样,姑爷看到该伤心死了,赶紧回屋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裳。”

“还是先扶我去阿母院子吧。”尹妤清伸手搭在闻香肩上。

闻香拗不过尹妤清,只能将她搀扶到周华秀院子,刚踏进院子,连忙冲屋内方向喊:“姑爷,小姐回来了。”

沈倦迟迟等不来赵德换人,昌平又让她别轻举妄动,栢歌那里也没有任何消息,既要照顾周华秀,又担忧尹妤清安危,精神状态已处于崩溃边缘,时常答非所问,像个灵魂出窍的活死人,直到秦罗敷上门,面上才有了些许生机。

恍惚之中听到院子有人喊她,起初并不以为意,片刻意识到闻香说的是尹妤清回来了,连忙起身出屋,才开门就看见心心念念的人已经站在房门外,正对着她笑。

“你,你——”千言万语化为无声拥抱,沈倦头伏在尹妤清肩上啜泣起来,身子轻轻颤抖,尹妤清被勒得喘不上气,忙道:“我被人劫走没能带回和姑娘,耽误了这么些天,万一阿母有个闪失,我无法面对你,对不起。”

“他们可有伤你?”沈倦说着松开尹妤清,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尹妤清趁沈倦不注意左手背到身后,这时沈倦柔声道:“你平安回来就好,阿母刚服下解药,和姑娘在屋里帮忙照看着,不必担心,是我没能保护好你让受苦了……”

尹妤清截断她的话,摇头道:“他们没伤我,虽然瞧着狼狈,确实毫发无损,你的担心和自责是多余的。”

沈倦见尹妤清轻描淡写说这话,心忽然揪得生疼,脸上带着忧色,但眉眼间的神情已经做出决定,心想倘若和离书真能保她平安,那无论如何都要写给她,言念及此,心中一酸,也顾不上尹妤清的解释。

她坚决道:“不管怎样,我可不能再让你挨痛受苦。自从你跟我成亲,就没过过几日安生日子,我宁愿他们劫走的人是我,哎,看你这般模板,我心里当真难受。”

尹妤清闻言笑道:“哼,你真够没良心的。”

沈倦好奇问:“怎么了?”

尹妤清不满道:“瞧你意思是要让他们劫走了,让我心里难受。”

沈倦一时语噎,呆望半晌,两道泪水又不争气地从脸颊上缓缓流了下来,嘴里嘟囔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若是能都替你挨了,我愿意的。”

“进去吧,带我去看看阿母,我让你安心了,你也得让我安心才是。”尹妤清一时忘记藏在身后的左手受伤了,刚伸出去连忙又缩回,换成右手,示意沈倦扶她。

沈倦瞧出异样,手慢了一步,只能直直看向尹妤清遮掩的左手,眉头紧皱:“你崴了脚,还伤了手。”

尹妤清见她神情紧张,安抚道:“小伤,不碍事。”轻描淡写间右手扣住左手腕,掩盖伤口。

沈倦一言不发,跟自己置气,轻轻拉起尹妤清左手,盯着她的手腕,眼泪止不住滴滴坠落,“这叫小伤?在你眼里有个好歹才算得上大吗?”

尹妤清口中的小伤是刀口长度只比食指短一些,伤口两侧皮肤层微微卷起,清晰可见里面皮肉分明,手腕上满是干枯的暗红血迹。

“你这一哭,等下把人引来,多不好看啊,还以为我欺负你呢,快别哭了。”尹妤清说着要把手收回,发现沈倦使了力,收不回手只好作罢。

沈倦轻轻抚摸伤口边上的皮肤,咬牙切齿道:“天杀的赵德,总使这种阴招,有朝一日我定叫他十倍百倍奉还。”

尹妤清见沈倦一副要将赵德活剥生吃的模样,生怕她脑子发昏真找人算账去,连忙解释:“是我自己伤的,他固然可恨,这事却真怪不到他头上,要怪只能怪我那把匕首太锋利,我没控制好力道,割绳索的时候误伤了自己。”

“可若不是他,你又怎会受伤,怪谁都不如怪我,我就不该自请远赴重州,更不该将画卷带回京都,让你一次次身陷险境,受尽苦头,我只能嘴上说说,半点都无法为你分摊……”沈倦不停捶打胸口,自怨自艾,越说越悲观,觉得自己亏欠尹妤清太多了。

尹妤清打断道:“你这是无稽之谈,你我又非神仙,谁能料到事情会发生至此,遇上难处想法子解决便是。”

沈倦身体一怔,心想眼下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虽不是夏季不用担心伤口会因炎热发脓,但需要马上清理包扎,抬头扯嗓子唤道:“和姑娘,你快出来看看——”说着就蹲下拍肩膀说道:“上来,我背你进去给她包扎伤口。”

尹妤清往前走了一步,跟沈倦并排,拉起人,“扶着就好了,只是崴到了,还能走。”

和尘从闻香叫沈倦的时候就在屋内透过缝隙看,她实在很好奇,两人是如何走到今日,这下听到沈倦叫她,便推门而出。

“和姑娘,你快看看她手腕上的伤要不要紧。”沈倦扶尹妤清走到屋檐下方,还未登上台阶,看到和尘出屋,赶紧抬起尹妤清的左手,抬给她看。

和尘望向伤口身子明显怔了一下,方才在屋内听到尹妤清说是自己伤到的小伤,她以为是沈倦关心心切有些大惊小怪,还设身处地想了一下,若是发生在师姐身上,她也会如此,能够理解沈倦的反应。

她没曾想差一点点就碰到静脉了,确实不是小伤,看尹妤清正朝她使眼色,心里明白了大概,避重就轻镇定道:“尹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包扎后两日换一次药,半月左右能好,只是祛疤的药膏,我身上没带,恐怕会留下疤痕。”

话出自神医之口,沈倦顿时松了口气,听到会留疤心里又咯噔一下,人皆爱美,忙问:“那能现研制吗?”

不等和尘开口,尹妤清回道:“怎么什么都找和姑娘要,忘记我前些日子给你后背用的膏药了吗,用它就行。”

沈倦垂头丧气,“可我们院子被烧个精光,膏药也没了。”

“晚些回尹府取,现在也不着急涂。”尹妤清拍了一下沈倦肩膀,“快些进屋,我要确认阿母没事,屋外也凉得很。”

和尘告知周华秀中毒太久,解药服用后,过两日才能恢复意识,让她两暂时可以安心睡个安稳觉,不用彻夜守着。

*

院墙边的枯树头上,浅浅吊挂一弯弦月,夜凉似水,寒风扣窗。

自从院子被烧,住到客房后,平日看书书写的地方,都在屋内角落里置办的书桌上,沈倦忙着照顾病人,寻找尹妤清下落,一时忘记昌平交代要写和离书一事,如今尹妤清回来,周华秀也服下解药,她猛然想起这事,趁着尹妤清洗漱的功夫,决定了断此事。

沈倦站在书桌前,笔提起又落下,犹豫不决,心里清楚和离书能保尹妤清卷入纷争,却落不下笔。和离书一成,她们两人的关系也就彻底断了。

“哐当哐当——”寒风扣门,似在催促。

沈倦抬头看门哐哐作响,终于又提起笔,重新沾了墨水,笔尖在砚台上修了又修,两人过往历历在目,不断在脑海涌现。

悬挂的毛笔尖渗出一滴墨珠,片刻低落早信纸,晕染成一朵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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