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想说,自然会说。”颜行歌在叶凯耳边轻声说,语调温柔。

“我被装在一个巨大的蛋形银色液压仓里,里面装满了绿色的液体,弥漫着一股怪味。然后我看到一盏红灯一明一灭,就陷入了一场冗长的梦魇。”

“你梦见了什么?”

“我记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是一个很可怕的黑白色的梦。梦里有个声音叫我找什么,我就在那里一直找一直找,直到醒来都没找到。”

“都过去了,那些往事也好,噩梦也好,都过去了。”颜行歌轻轻抚摸着叶凯的头发和脖颈,好似抚摸一只巨大的犬科动物一般。

“颜……”叶凯从颜行歌的肩膀上抬起头。

“嗯?”颜行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温柔的笑意。

“没什么……”叶凯在对视的瞬间,忽然慌忙地扭过头去。

“没关系,我知道。”颜行歌感受着对方陡然加速的心跳,忍着笑说。

“我知道什么?我根本什么都没说好不好!”叶凯一个虚张声势的恶狠狠眼神瞪回来。

“咦?你不是想对我表白么?”颜行歌故作惊讶地高高挑起眉。

“自恋狂!”叶凯一用力推开颜行歌,依然别扭地侧着头。

“三个字而已,这么难说出口吗?”颜行歌恬着脸从后面去抱叶凯。

“你真那么想听‘三个字’?”叶凯忽然眉开眼笑地扭过头。

颜行歌点头如捣蒜。

“赶紧洗干净耳朵给大爷我等着。”叶凯痞笑。

颜行歌掏了掏耳朵表示洗耳恭听。

“你听——好——了!”叶凯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肃穆,“一边去!”

颜行歌灰溜溜地松开手,表情非常无比以及十分地受伤。

深夜,颜行歌独自站在阳台,手里的烟头忽明忽灭。他漂亮的眉毛紧紧皱着,脑海里回想着叶凯的话:“我被装在一个巨大的蛋形银色液压仓里,里面装满了绿色的液体,弥漫着一股怪味。然后我看到一盏红灯一明一灭,就陷入了一场冗长的梦魇。”他的思绪慢慢飘回三年前,那场几乎让他丧命的梦魇……

心理医师莫斐一大清早迎来了他的第一位患者。那个男人有着黑曜石一样幽深的双眼,他在莫斐面前坐下。

“医生,我想尝试你说过的催眠疗法。”他说。



第一卷:海拉的任务 失踪

叶凯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

梦中他走在街道上。那是一个很平静的午后,和任何一个工作日的下午没有区别。商业区的街道上人并不算多,马路上车辆往来如梭。

嗡——

他似乎听到这样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抬头,阳光刺眼。他左右四顾,没有发现声源。于是他伸出手指轻轻堵住了耳朵,声音停止了。

不是耳鸣。

他心底松了一口气,慢慢移开了堵住耳朵的手指。

嗡——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似乎近了,听起来有些尖利,刺得耳膜生疼。他看到一个路人的脚步缓了下来,左顾右盼地似乎在找寻着什么,然后微微捂住了耳朵。

原来并不是他一个人听到呀……

那个声音还在加强,他看到路上越来越多人听到了声音。他们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

嗡——天空被撕裂了,一个庞然大物穿破了云层。

叶凯睁开眼睛,梦里那个尖利的声音似乎余韵犹在。他从床上坐起来,甩了甩头,把那个声音的残像从脑海中驱逐。他一边抓着头发一边慢吞吞地挪到客厅里,房间里很安静,颜行歌似乎出去了。他看到餐桌上放着一杯牛奶和一个盘子,盘子上躺着一块三明治。桌子上放着一张便签条,压在乘牛奶的玻璃杯下。

“TO叶:

我有事出去一趟,早饭在桌子上。

PS:中午一起吃饭吧。

再PS:我爱你!

BY颜”

“肉麻的家伙。”叶凯咕哝道,随手把纸团团成一团随手一丢,坐到了餐桌前。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颜行歌的手艺还不赖。

他嘴里嚼着三明治,忍不住又把那张被他丢到桌子一角的纸团拾了回来,慢慢展开。颜行歌的字和他人一样清秀干净,这点和写得一手狗爬字体的叶凯是天差地别。他把那短短的两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全然没发现此时自己的脸上散发着一种花痴一样的傻笑。

当墙上的时针指向了十二点半,颜行歌还没回来。

“王八蛋!还说要一起吃午饭。”叶凯揉着咕咕叫的肚子,自言自语地抱怨着,“好不容易对这家伙有点好印象了……”

一点半。

叶凯气愤地从沙发上跳起来,翻箱倒柜地找外卖电话,一边碎碎念骂着:“你小子成心饿死我不是?老子才不稀罕你的一顿饭!老子叫外卖了,你自个和自个吃去吧!”找到了外卖卡片,正拿起话筒的时候,他忽然又犹豫了,慢慢垂下了,然后轻轻放下了电话。

四点半。

“姓颜的,你够狠!你等着,一个月你都别想碰我一根手指头!”叶凯有气无力地歪斜在沙发上,一张脸比包公还黑。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骤然响了。他立刻一扫刚才的“虚弱”从沙发里蹦起来接起了电话。

“喂——姓颜的,你死到哪里去了……哦,对不起,我弄错人了,我以为是一个朋友的电话……”叶凯本来激动的神情顿时萎顿了下来。挂电话后,他拨通了颜行歌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

叶凯重重按下挂断键。

那一夜,颜行歌没有回来。

叶凯在床上烙了一个晚上的大饼。

第二天大清早,叶凯拨通了一个电话。那是叶凯娘的闺蜜,颜行歌的母亲手帕姨的电话。

“喂,阿姨么?我是叶凯啊。”叶凯想起那天在医院手帕姨对着颜行歌发火的模样小心肝就一阵紧张。

“小凯啊,好久没看到你了,你最近好么?”手帕姨的声音听上去倒是热情,似乎并没有记着那天的事情。

“那个……阿姨……我想问你一件事。”叶凯有些犹豫着开口。

“什么事问呗,阿姨又不是外人。”手帕姨在那头爽朗地笑了。

“颜行歌……有去你那里吗?我联系不上他。”叶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谁?”手帕姨似乎没听清。

“颜行歌啊。”叶凯重复了一下颜行歌的名字。

“哪个颜行歌?”手帕姨的回答让叶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阿姨,你儿子颜行歌啊!”叶凯心想难道手帕姨年纪大记忆不好使了,可是怎么也不该忘记自己儿子的名字啊。

“小凯,你没喝酒吧?”手帕姨那头的声音似乎也犹豫起来了。

“没有啊。大清早的喝什么酒。”叶凯对手帕姨的话更加困惑了。

“我只有一闺女,哪来的儿子啊!”手帕姨的回答好似一盆冷水浇在叶凯头顶。

叶凯呆呆地站在电话前,他忘记是怎么挂掉哪个电话的。

他猛地冲进颜行歌的房间,从床头柜里翻出那叠他和颜行歌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两个少年笑容灿烂。

一定什么地方不对。他把照片装进包里,急急忙忙出门了。

从车上下来,叶凯就直奔一个巷子,在拐过好几道弯以后,径直推开一栋老房子的院门。

那是一幢足足有六十多年历史的老别墅,红砖楼白立柱,门前的院子地上也铺着老式的红砖。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正哼着歌给靠着院墙的一排盆花浇水。

似乎是听到声响,她猛地转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叶凯吓了一条。不过很快就换过神,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一把揪住叶凯的耳朵。

“妈呀,松……松手……痛痛痛!”叶凯对着女人连声哀求。

“你个小王八羔子,不声不响站门口想吓死老娘啊!”那中年女人正是他的母亲大人,她一连串数落着叶凯。不过很快,她松开了叶凯的耳朵,冲着叶凯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的打量:“儿子,来让我瞅瞅,哟不错嘛,最近长胖了。那家姑娘喂的?你看你小子都乐不思蜀了,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不是姑娘喂的……”叶凯嘀咕,是那个姓颜的,不过这句话他没说出来。

“去,少瞒我,不是姑娘还是小伙子不成?”叶凯娘眼睛里闪出一抹狡黠的精光,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妈,我这回找你是有事问你。”叶凯讨好地拉过院子里一只凳子,把他的母亲大人按在椅子上。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叶凯娘狐疑地望了叶凯一眼。

“你记不记得颜家阿姨有个儿子叫颜行歌?”叶凯问。

“什么颜家阿姨的儿子,她家的是闺女,哪来的儿子!对了当初我们还想把你们凑成儿女亲家呢,可是终归是没缘分。八年前就出国了,听说嫁了个老美……”叶凯娘说到颜家闺女话匣子就止不住了。

叶凯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怎么会连他妈妈都这么说?

他猛然想起包里的那叠照片,好像找到了救星。他连忙掏出那叠照片塞到叶凯娘手里:“对了,你帮我看看,这照片上的另一个人是谁?”

“儿子,你……没事吧?”叶凯娘看了照片以后,神色更加狐疑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安,她甚至伸出手来触碰叶凯的额头,确认他并没有发烧。

“怎么了?”叶凯从他母亲的眼神中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祥。

“照片上,只有你一个人啊。”叶凯娘说着,把照片翻了过来,对着叶凯。

原本两个少年灿烂微笑的照片,通通只剩下了叶凯一个人。原本颜行歌的所在的位置此时只剩下空气。

叶凯忽觉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底。



第一卷:海拉的任务 逃生

颜行歌消失了。没错,消失,就像被世界这个巨大的服务器删档了一样。

没有人记得他的存在,所有与他有关的图像和文字资料都凭空消失了,就好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除了他,只有他记得。

每天早上醒来,房间里的东西都会产生新的变化。

第一天,叶凯发现颜行歌的衣柜里似乎多了几件陌生的衣服。他仔细一番找,发现有几件时常看到颜行歌穿的衣服不见了。那几件陌生的衣服就好像被替换的文件,静静地躺在衣柜里。

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颜行歌银灰色外壳的电脑变成了黑色。叶凯打开机子,硬盘里很杂乱,工作档案、图片、甚至还有几部成人电影,唯独没有颜行歌的任何信息。

第三天,客厅的白纱窗帘变了一个花色,尽管变化不大,叶凯还是发现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叶凯所住的房子就这样一点点地改变着。仿佛一个看不见的橡皮擦,一点点擦去颜行歌存在的痕迹。

不可以消失……就算所有人都忘记了,至少这些东西还能证明颜行歌存在过。如果连这些都不见了,那么连他叶凯也不能确认颜行歌究竟是真实存在过还是一切不过只是他的妄想。

于是,他开始试图把颜行歌的东西藏起来,各种地方——箱子里,朋友家,银行的保险柜。可是它们无一例外地在第二天早上变成另一样陌生的东西。

叶凯开始惶恐,他尝试着尽量不睡觉。他害怕有一天早上醒来,连他都忘记了颜行歌。可是每次到最后他都会不可抗拒地睡着,而醒来后会发现又有一件或者几件颜行歌的东西失踪了。

“喂,王八蛋,你不是很想听那三个字吗?你出现我就说给你听……”他仰面躺在凌乱的床上,自语道。这几天他为了翻找各种颜行歌残存的痕迹把房间弄得一片狼藉。

他的掌心紧紧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便签条,这是颜行歌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便签条上的字迹都被手汗浸得有些晕了,纸张边缘都起了细细的毛边。他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抚摸着那个熟悉的字迹,久久地停留在“我爱你”三个字上。

“混蛋,我爱你啊。”叶凯把自己蜷在被子中,把头深深埋进掌心,仿佛努力地从那张小小的纸片中嗅着颜行歌残存的气息,“真的……我只是一直说不出口而已。”黑暗中他觉得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脸庞上滚过。

是从什么时候爱上他的呢?

从宛山回来以后?

他在游戏里告白的时候?

不,更早。很早很早,许多年以前,那种感觉就牢牢植根于心中,深深刻入骨髓。纵然被涂写的记忆暂时覆盖了一切,可是那种感情并没有因此抹杀,它只是沉睡了,直到有一天,再次被唤醒,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之间究竟错过了多少时光?八年分离,半年相聚。可是现在竟然再次分隔,重逢……无期。

他真的很懊悔,为什么没有珍惜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他总是不给颜行歌好脸色看,每次见面都要挖苦他,还莫名其妙纠结着不肯接受他。

“小叶……咱们不要再探究下去了好吗?”颜行歌当时这么恳求他,可是他当成了耳旁风。如果他不再探究,不再和海拉接触,会不会事情又会是另一种结局。他们会好好地在一起,一辈子……

如果,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少如果。如果这样,如果那样,不过是每一个失败者逃避与自我慰藉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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