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傻瓜。”棱角唇轻轻动了动,羽非零的眼角仿佛有什么晶莹的东西闪烁了一下。

“老子是傻瓜,那你是什么?”烈天的脸颊又开始烧起来,他低声咕哝:“那你为什么又要喜欢我这个傻瓜?”

“为什么?”羽非零的睫毛眨了眨,仿佛是一个困惑的神情,“我为什么会喜欢你这个家伙呢?笨得要死,还老给我添麻烦……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喜欢了。就算被吸入另一个世界也要想尽一切方法地回来,不管那个方法需要违背多少之前的原则……只要想着再努力一点就能看到那个笨蛋的脸了。就这样一直支撑着支撑着……”

“不要说了……”该死的家伙,不要这么煽情呀,他担心他一会控制不住感动得哭出来。

“然后我终于成功了。当我站在大街上的那个瞬间,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我站在大街上,对你的思念如潮水一样涌来。

再次看到我的时候你会什么样的神情?愤怒、惊喜还是……漠然?我甚至拿捏不准你究竟对我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带着各种惴惴不安的心情我推开了公寓的门,然后在我看到满室满桌厚厚灰尘。你不在,并且已经不在很久了。于是我想办法联系我想得起来的任何人,可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了一件让我难以置信的事情——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被这个世界除名了。我的姓名、身份、过往全部都不复存在。我成为了一个幽灵,一个有血有肉的幽灵。那么,是不是连你也将我遗忘?在那一刻我几乎崩溃。是的,就算被抛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我都没有崩溃过,就算知道我对于这个世界成为一个“不存在”的人我也没有崩溃,然而……在我想到你将把我彻底地完全地遗忘的时候……”

羽非零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有人用嘴堵住了他的口。

这是烈天第二次主动吻羽非零。他依然跪在地上,深深地埋下头去。羽非零的手臂勾着他的后颈,这是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此刻时间仿佛静止,他们沉浸于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外物所有似乎都和他们没有关系。长久地,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似乎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成为亘古的雕像。

终于,肺部的窒息让他们微微分开了些,可是唇瓣依然若有若无地触碰着,带着依依不舍的眷恋。然后他们的额头轻轻相抵,羽非零那双黑色的仿佛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占据了烈天所有的视线。

“颜行歌,我爱你。”他看着那双眼睛,平静地说。没有羞赧、没有不安、没有焦躁,他带着一种如同沐浴在阳光下的宁静与温暖,缓缓地,平和地说出了这句话。他知道,在此刻,他的内心终于完完全全接受并正视了这份情感,并且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动摇它了。

“我也爱你。”羽非零笑了,他在那个瞬间似乎变回了烈天记忆中的那个笑容无邪的少年。他灿烂地笑着,他头上的每一缕发丝,肌肤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因为这个笑容而明亮起来。

奥丁的身份

越往惊雷山脉的深处而去,天上的雷声越密集。不时有炸雷贴着他们头皮轰响,他们仿佛走入了众神的禁地,那云层中滚滚惊雷就是神灵对他们的警告。周围已经看不到任何活物,周围林立着枯焦的树木,树枝崎岖地蜿蜒向天空,那是一具具树的残骨,而这里则是树的坟场。

“哥哥,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水银看着前面那个默不作声一直往前的背影,开口。

“嗯?”月影微微侧过脸,原本锐利得仿佛可以射穿一切的眼神落在妹妹身上的时候变得稍微柔和了一点。

“那天,我、你还有零,我们在神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水银轻轻地问。

长长的沉默,许久,月影长长吁了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讲述:

“那个时候,我们无路可逃,只能退向那沙漠中的神庙。其实在靠近的时候我和零已经觉察到不对,这是一种很难用语言说明的感受。在坍圮败落的建筑里,我们感觉到了一股气息,是的——邪恶、黑暗、贪婪。仿佛有一双眼睛盯着我们。可是,我们别无它法。我和零对视了一眼,依然决定向神殿里去。那时的我们虽然对杀人还心有阻碍,但是对一般的怪物却并不畏惧。这也许就是游戏的后遗症吧。

我们顺着台阶向上,四周很静,只有鬼哭一般的风声,还有我们三个人孤寂的脚步声。也许是顾虑到我要照顾你,所以零走在了最前面。他是第一个进入神庙大殿的。当我正要跨入大门的时候,我听到里面零的呼喊,他叫我们不要进去。于是我止住脚步,但门里发生的一切却尽收眼底——巨大的黑色的阴影布满了整个大殿,在那浓黑中间,有两点红光,闪烁着阴毒的光芒,那是怪物的一对眸子。

“这是什么?”我说着拔了剑就要冲进去,我知道羽非零绝不是这怪物的对手。

“不要过来!带着你妹妹快逃!”他回过头这么对我说,脸上写着绝望都要滴下来了。

“你以为我们能逃得掉么?”我回头望了望来路,追兵虽然不敢接近这座神庙,但是他们远远地在外边守候着,只要我们一出去必定毫不留情地包抄过来。我们现在是前后路俱断。然后我感觉到身后一个重量,你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晕了过去。于是我把你安置在台阶一旁,也跨入了殿内,好歹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更有希望些。

我的加入并没有让羽非零的神情有稍许轻松。只见羽非零口中吟唱着我听不懂的咒语,天空落下陨星无数,巨大的火雨淹没了那团黑影。我认得那个招式,我们曾经在元素迷宫遭遇之时,他就是用这招击败了我。他上手就是大招可见对眼前的怪物异常紧张。神庙的地面被陨石雨砸出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窟窿,一时间尘土硝烟弥漫开来,呛得我们不住咳嗽。神殿中一时无声无息,我们都以为那怪物被这一招给击毙了,心情略略放松下来。待到烟雾散去,我们不由得大惊失色,那黑影依然盘踞在我们面前,那陨石雨根本没有损伤它丝毫。我们面面相觑,绝望从心底滋生,盘桓而上。

我不知从哪里涌起的勇气,大喝一声,举剑向它冲去。长剑没入那团阴影,竟然如砍在空气上似的,我猛然醒悟——它本无实体,我们怎么指望刀剑和普通的元素法术对它奏效呢?

一股巨大的压力自黑影深处向我排山倒海般推来,我顿时被击飞了数米,狠狠撞在一根石柱上。身上撕裂般的痛,怎么也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影向羽非零处迫去。我张口,发现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从所未有的恐惧狠狠地攫紧我的心脏。我知道我们一行人要完蛋了。我此时只能祈祷它不要发现在楼梯下面的你,虽然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然而在那个瞬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羽非零的周身顿时迸发出无数道的金光,羽非零的外貌仿佛一只被敲破的鸡蛋,外壳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剥落下来。然后我看到了他变成另外一个人。金发如同清晨的第一缕晨曦,浮动在空中,每一丝都似乎带着温度与光芒,他站在那里,如同光之子,在他的身后凝聚成一对光之翼。他向着我转过头,我的眼皮忽然沉重起来,就像和煦阳光撒在身上一般,我睡着了。在我醒来之后,神庙里不再有羽非零的影子,连同着那怪物也不见了。我找到了你,带着你离开了那里。”

“后来……我遇见了烈天……我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情。”寂寞月影沉声说:“羽非零就是奥丁。”

水银睁大了眼睛,神色无比惊骇:“这……太让人难以置信……”

“这并不准确。”艾莲娜鬼魅般在他们身边现身,“高权限者可以随意调动数据建立无数化身,他们控制这些化身如同自己的眼和手。而我曾经就是海拉之眼,而与此有着同样命运的还有死去的斐诺安。”

“曾经?”寂寞月影注意到这个词,下意识地重复了一下。

“是的……现在的我是自由的。”艾莲娜的眼神阴冷了下来,“谁也别想再控制我了。”

胭脂色的浓雾正在散去,烈天慢慢看清了他们所在的地方。熔浆之海倒悬在天空,翻滚汹涌。他们处于一片黑色的海岸线边,向前不远就是和这黑色草地一样诡异的黑色沙滩。沙滩的尽头,红色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明黄的火花。海岸线的尽头,上下两片熔浆之海仿佛交融在一起。一群群黑色的鸦拍打着翅膀盘旋在海面上,所过之处落下片片灰烬。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羽非零喃喃,由于肩膀上的伤口还需要时间恢复,此时的他把左胳膊绕过烈天的后颈搭在对方另一侧的肩膀上,藉此作为走路的支撑。

“你在这里两年也从没有听过吗?”烈天困惑地皱起眉头。

“没有。”羽非零微微摇了摇头,他的左手微微使劲示意烈天扶着他再往前面走一点。

随着他们一点点地深入黑色沙滩,那红色海洋如卷轴一般在他们面前展开,那是奔腾的血流和火焰。他们听到隆隆的轰鸣,金色火焰构成的雄狮从浪峰上奔涌而下,他们咆哮着嘶吼着搏杀着,然后再次消融到红色熔浆中。带着硫磺气息的热风猎猎地吹拂着他们的头发,干燥得似乎可以和一切擦出火星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远远地隐约穿来声声放歌,那歌声跌宕苍茫,高亢处如戈壁上呼啸而过的烈风,低沉处又如护城的铁索相互撞击的鸣响。

“是谁在那边?”羽非零抬高语调对着海面的一个方向喊道。烈天看到他的眉头蹙着,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尽管依然是依靠在自己身上,可是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此时的他很紧张。于是烈天也伸着脖子向羽非零目光的方向望去,他不知道羽非零为何紧张,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一个黑点出现在视线的尽头,它从海上而来,悠然而缓慢地向海滩的方向而来。就在这个瞬间,羽非零把搭在烈天肩膀上的手臂抽了回来,失去依仗物的他踉跄了两下才站稳身形。他口中喃念咒语,深红的法术如弹簧般陡然弹开,羊皮纸页上泛着氤氲不清的黑雾。烈天不知所措地望了望羽非零,他依然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但是他还是抽出了悬在腰间的长剑,将盾举在他们两人的前方。

那黑点逐渐变成了一个清晰的黑影,此时烈天看清了,那是一叶小舟。小舟上,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撑着船向岸边缓缓靠拢。那歌声正是来自撑船人。撑船人似乎也看到了他们,他停下歌声,对着岸边喊,声音厚实响亮如钟鸣:“迷途的旅人,可需要我搭你们一程么?”

烈天看了看羽非零。羽非零难得地绷着脸,一言不发。过了许久,他看了看扭过头来看烈天,似乎是征询意见般。

“既然这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不如搭他的船再往里走看看。”烈天看了看那熔浆之海的小舟。熔浆之海波涛汹涌,而那撑船人似乎一点也不以为意,哼着一支小调等着他们的决定。

“好吧。”羽非零似乎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目光垂了下来,在那瞬间烈天似乎看到了悲伤的错觉。他转头对撑船人喊:“那麻烦你靠岸让我们上去吧。”

“那么请上船吧。”撑船人朗声一笑,一道金色浮尘构筑的浮桥从小舟上一直延伸到海岸边。烈天尝试着踩了踩,很结实,犹如踩在地面。

他们顺着那金色的微粒之桥上了小舟,撑船人收了浮桥,撑动船蒿,向着汪洋深处而去。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呢?”烈天问。

“我不过是一个摆渡人。客人你怎么反而问我要去哪里呢?”撑船人的脸藏在黑色的斗篷里面。

“可是……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烈天茫然摇头。

“啊呀,如果客人都不知道要去哪里那可就难办了呐!”撑船人话虽如此,可是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为难的意思,“不如——客人你问问自己的心如何?”

“我的……心?”烈天摸了摸胸口,困惑地皱眉。

“你把我们送到回上面世界的出口吧。”羽非零依然绷着脸,他低声在烈天耳边说:“这里还有这个人都太古怪了。我们还是赶紧找到出去的办法。”

“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就像有些事做了就不能重来。客人呐,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到上面的世界。”撑船人慢悠悠地说着。

“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你究竟是谁?”羽非零上前一把掀开撑船人裹得严严实实的斗篷。惊愕的神情凝固在他的脸上。斗篷下什么都没有。他向前探出手,只有一团空气。

“哈哈,我是谁?那你又是谁?我们到底是谁呢?”撑船人的声音风一般地缭绕在两人周围。

“闭嘴!你这个死老头!”羽非零的面色愈加阴沉,他对着空中恶狠狠抬起头,眼睛血红,血丝充盈了眼白,狰狞的神情让烈天觉得无比陌生。

“颜?”烈天轻轻唤了声,但是羽非零仰着头,似乎没有听到一般。

“你还没有从梦中醒来么?我的孩子。”那阵风绕着羽非零盘旋着,把他的长发吹拂得猎猎舞动,那声音逐渐变得苍老。

“住口!”羽非零暴怒起来,法书被魔法的气流弹到空中,飞速翻动着,纸页中的黑雾向外扩散着,几乎笼罩了他的整个上半身。

“颜!”羽非零的异状让烈天非常不安,他试图伸手去拉羽非零,可是手指触及黑雾的边缘,一阵巨大的压迫袭来,几乎将他击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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