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走火入魔之后

小屋里没有灯, 外面只有稀薄的月光,透过木窗, 穿过易安的身体,铺在地上。石砖的缝隙中渗进了许多深深浅浅的印子,有可能是泪,也有可能是血。

周祝离月光照得到的地方只有一线之遥,但是他跪倒在地,再也没有办法往前走一步了。

易安鼻尖一酸,忽然有点想哭。

他张开双臂, 至上而下抱住他,努力想把周祝团进自己怀里。

但其实是没用的。周祝就这么独自一人跪在屋里,直到月过中天, 他才轻轻窸窣动了一下。

周祝声音闷闷的, 自言自语地低声喃喃:“师兄。”

易安直起身子。

周祝呼吸停顿了一瞬,又深吸一口气,道:“师兄。救命之恩,是不是要我用一生去偿还?”

“如果你当初从来没有救过我就……”话至此处,周祝喉间一紧,没有继续说下去。片刻后, 忽然挑眉笑了一声,笑得凄凉:“师兄, 我生来就如此吗?是我活该吗?我做错什么了吗?……该死的人,是我吗?”

纵使知道这些都是发生过的事, 可易安终于再也忍不住了,重重叹了口气,心说怎么能可怜成这个样子?飞快扑上周祝,一边把他抱在怀里, 拍着他的背哄他:“没有谁是生来就该如此的。好了好了,师兄在这里,没事了……”

话未说完,他怀中虚浮的手感猛然变得空荡荡,眼前白光一片。天旋地转后再次睁眼,哪里还有什么校场边的小屋?

假山竹径,流水潺潺,再往前走二十步,竟然就是柳舍了。

易安差点没认出来。但这不能怪他,毕竟在现实里,柳舍在他的打理下已然变成一片生机勃勃的花鸟市场,灵气充沛无比,估计再养个几年里面的东西成精都不成问题。

可是目下看周祝记忆当中的柳舍,除了舍前院子里靠着池子的那棵半死不活的柳树之外,半点看不出柳舍的影子。

柳舍外,立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白衣少年,腰侧佩剑,扎着熟悉的高马尾,正是周祝。

看来周祝现在气息不稳,连记忆也不连贯,如此不稳定,恐怕这片识海也支撑不了多久,不可久留。至于方才看见的那些事情……

易安叹了口气。

书中只言片语不如亲眼一见。着实没想到周祝过往会惨绝人寰到这种地步。看来有必要出去之后跟他坐下来,好好开导一番!

也不知道外面如何了,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他低着头四处乱走,正琢磨该怎么从周祝的识海破出去,再一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周祝跟前,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正巧,此时微风拂过。周祝的高马尾随风轻晃,飘逸无比,四周花草沙沙作响,周祝抬起头时,正巧有一枚花瓣晃晃悠悠地落在他肩膀。

周祝垂眸看着那枚花瓣,两指捻起,催动灵力,那枚花瓣便乘风落进了他不远处的溪水里,随水而去了。

这时的他,已经比被关在小屋虐待时看上去成熟了些,连身高都比易安高了半个头。

易安由衷赞叹:“人与人的差距啊……怎么他的脸就这么能打?”

不得不说,还没有成为魔尊的周祝,气质丝毫和邪魅狂狷不沾边。此时身姿如竹,眼神沉静,还带着点长期被欺负的忧郁内敛,偏偏脸又生得俊,中和一番,仿佛幽林之中月下溪泉,叫人忍不住靠近,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易安盯着他愣神,忽然便听见不远处有两个清修门弟子走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是不是该下山了?”“立春吧!应该快到立春了?下山还早着呢,你着什么急?”

立春?

易安眉头一皱。立春。立春?这个日子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之前好像在哪里看见过很多次……

边想,他边盯着周祝愣神。片刻后脑子里灵光一闪,通身过电。

当初他还没穿过来的时候,《清修门通史》里提到的周祝串通鬼王,意欲血洗仙门最后被一掌打下鬼血炼狱的那天,就是立春!

只是残卷里关于这段的记录如同蜻蜓点水,“立春”也只出现了一次,他差点没记住。可是怎么会这样?如果今天当真那么巧,看周祝现在这个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叛变的样子!

难不成他现在是演的?

这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惊疑不定时,他忽然见周祝神色一凛,浑身紧绷,侧身朝他抱拳施礼,肃然道:“师兄。”

当然说的不是他。“易安”与他擦肩而过时,看也不看周祝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知道这次叫你来,是什么事吗?”

周祝道:“金焰宫的地牢出了问题。”

“易安”手里拿了块玉牌,随手一抛,落在地上。易安一眼就知道那是掌门令,正要凑近去看,周祝便默默弯腰,把它捡起来放进了怀里。

“易安”嗤道:“金焰宫向各大门派求助,说他们的地牢关押了太多邪祟,需要其他门派承接一些。也是废物一群。师父向来不问世事,这事也没到要我亲自去的地步,你自己去看看情况,回来报个清修门要承接的数。”

说罢,他这才睨了周祝一眼:“听懂了吗?”

周祝颔首道:“师弟明白。”下一刻,头顶一沉。

“易安”满脸刻薄尽褪,转为一副温柔笑意,仿佛十分和蔼可亲,摸了摸他的头,轻言细语道:“还以为你听不懂呢。那你现在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易安狠狠打了个冷颤。话说回来原装货对周祝的态度这么恶劣,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被周祝疯狂报复回来的一天吗?

五年之后啊!

一万多张人片啊!

被关在鬼血炼狱里折磨了三百年凌迟到死啊!

恶语伤人六月寒啊!

且不说为了周祝的身心健康了。能不能为了自己的未来考虑一下啊朋友?搞得他还要吭哧吭哧给原装货擦屁股,擦就算了吧还擦歪了!

现在好了,轮到屁股的未来堪忧了。不会真的让他躺平任草吧……

思虑之间,周祝已经走远。“易安”头也不回进了柳舍,易安瞪了原装货一眼,随即赶紧追上前去,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祝说说话,转眼间便到了金焰宫。

金焰宫所处地貌更为险峻,到了山门,就不能御剑上行,只能陡着山路爬。周祝速度极快,易安跟在后面差点追不上他,甫一到山顶宫门,他支着膝盖大喘气,头顶就传来声音:“周仙师,路途遥远,麻烦了。”

抬头一看,是一位穿着金焰宫校服的女修。说罢,便引着周祝前行。走了不过一会儿,周祝道:“我记得平日金焰宫人不会如此少。”

易安点头肯定:的确太少了。作为一个大门派,连躺平著称的清修门平日在外面逛的修士都有许多,可如今看来,金焰宫招生人数比清修门多了三倍,人却少了快一半不止。

有点奇怪。

女修道:“宫主一月前亲自带弟子下山历练,就快回了,大约就是这两天的时间。仙师,地牢到了。”

眼前大殿恢弘,殿门前立着一座巨大的麒麟雕像,通身镀金,宝石无数,奢华无比。而大殿上方的景象却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便是邪祟聚集过多的预兆。

殿门大开,女修掐了个繁复无比的手决,原本平地一片的玉砖地面便轰隆隆下坠,露出直通地下的石阶。

易安看得惊呼连连:好有钱!

几人一道下行,地牢入口近在咫尺。那女修停了下来,摸出一把钥匙递给周祝:“周仙师,只有这把钥匙才能打开地宫之门,请。”

周祝看了一眼,却并未接过。那女修又道:“仙师可是有什么疑问?”

周祝抬眼看她,手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腰侧佩剑。

他道:“在下的确有一事,十分不解。”

“阁下身上已被我施下银针,周身穴位被封,竟然还能行动自如。当真是好生奇怪。”

话音刚落,女修即刻转身,目露凶光,这时易安才看见她身上各处穴位都被周祝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银针。没等她来得及扑向周祝,只听咔嚓一声。

周祝下手果决狠辣,雪白长剑已经穿透女修腹部,可那处却一丝鲜血都没流下。更为奇怪的是声音。长剑穿透肚子,发出的不是身体被洞穿的闷响,竟然是纸人一般的咔嚓声响!

大殿外,乌云密布,雷声阵阵。

周祝神色凌厉,当即一剑劈开,剑指其咽喉:“灵气如此虚浮,你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引我来此有何目的,说!”

女修看着他,勾起嘴角诡异一笑,双目登时空洞了下来,眨眼间便哗啦啦碎成漫天纸屑。钥匙叮铃一声掉落在地。

一路看到这里,易安心道不好,肯定是要出事了!果不其然,周祝发现状况不对便立即飞身向殿门,可眼前忽然一黑,只听砰砰砰剧烈声响,殿门顷刻间便被巨力关上封死,殿内之余地牢内的火把幽光,紧接着地牢深处异变陡生,有无数尖叫四起,仿佛要将地牢凌空掀飞!

这尖叫声有男有女,有大有小,但多数竟然都是小孩子。周祝原本立刻尝试要破殿而出,谁知下一刻便有好几个人跌跌撞撞跑上石阶,摔倒在他脚边,浑身鲜血淋漓,尖叫道:“救命,救命救命!!我不想再待在里面了,救命!!!”

那几人一边死命抓住周祝衣摆,一边在地上不断扭动打滚,看着痛苦无比。就是这么一扭,几人身上原本就松垮的衣服掀开,露出皮肤上的纹路。

易安一看,从头凉到了脚。

是人蛊?!

金焰宫的地牢里,怎么会有人蛊!

这些人身上的纹路尚浅,看来只是半成品。但人蛊血战在仙门中实在太过出名,饶是发生在十几年前,各家门派书籍中也有关于人蛊的记载。周祝一眼就认了出来,惊骇之余立刻镇定下来,扶起他们沉声道:“怎么回事?”

可哪里还有人会听他的话?被问的人神智仿佛受到了剧烈刺激,只是一个劲儿地抓着周祝衣摆叫“救命”,凄惨无比。周祝默然半晌,一手抚上他们头顶,道:“也许会很疼,你们——”

一句话尚未说完,异变陡生。

方才还静悄悄躺在地上的钥匙,感受到周祝灵力后忽然光芒大盛,血红一片,魔气滚滚,仿佛无穷无尽。与此同时地牢内爆破声四起,起先只是一只邪祟,后来第二只,第三只……成千上万只邪祟冲破地牢束缚,自石阶而上,直冲周祝而来,源源不断穿过周祝心口!

易安看得手脚冰凉。那枚所谓的能够打开地牢的钥匙,根本就是无限激发邪祟凶性的凶器!

已经不用再看了。易安完全能猜出后面会发生什么了。

这般景象,就和三年前仙门围杀鬼血炼狱一模一样。他经历了一次,明白百口莫辩的滋味。同样的事情,周祝竟然经历了两次!

周祝心口被邪祟穿过,痛苦无比。人蛊早已不知被裹挟到了哪里去,而周祝还在不断挥剑,尝试挣扎,但一切都只是徒劳而已。

周祝身上有可以用以修炼的另一条灵脉,易安一直都知道。在这件事之前,他本可以两条皆用灵脉,凭他的天资,今后成为正道仙首,毋庸置疑。

但现在已经没有一点办法了。易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万千邪祟裹成的风暴中,灵脉被魔气鬼气侵蚀,惨叫连连,痛苦不堪。

他想要去拉周祝的指尖,但地牢大殿立刻便被冲天的魔气撕成碎片,邪祟组成骇人无比的一张巨大人脸,张开大口,尖啸冲天。而周祝就被裹挟在那张人脸的正中心,直冲大殿顶端的乌云而去。

闪电劈下后,沉闷的雷声轰隆而至。邪祟群停滞了一瞬,再一眨眼,便掀起更为狂暴的魔气,只是站在金焰宫,都能看见方圆百里的邪祟朝此地聚集而来。

狂风之下,满山遍野的树木都快要被连根拔起。金焰宫内仅剩的修纷纷外出查看,惊骇之余立刻与四处流窜的邪祟杀作一团,分不清是人的惨叫还是邪祟尖啸。

天边,灵气滚滚,与魔气分庭抗礼。仙门来了。

易安闭了闭眼睛。

全完了。

密密麻麻一片人,来的修士只比邪祟更多。不过多时,众修就在邪祟之间杀得血肉横飞,天地变色,血海横流,混乱无比。

可这时周祝不知怎的,也许是灵脉被魔气侵蚀得太过,浑身被邪祟啃噬和修士剑气弄得伤痕累累,脱力倒在了悬崖边。

鬼血炼狱。

易安从始至终都紧紧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支着剑,跪倒在悬崖边,每喘一口气,都会呛出一口血。

耳边,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

是“易安”。唰拉一声,长剑出鞘,他剑指周祝,冷眼道:“真是没想到啊。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周祝抬眼看他。这一眼,看得易安心惊肉跳。

他从未见过周祝露出过这样的神情。眼底隐隐闪着泪光,皱眉看着“易安”,似乎明明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却还是怀抱着一丝希望。

可是眼前这个人,是不可能给他希望的。

周祝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什么,嘴唇张合了许久,才终于像鼓起了勇气似的开了口:“师兄,不是,不是我……”

剑又逼近了他喉头几分。有人下来了。“易安”立刻挥袖扇起罡风,痛心道:“不论我如何悉心教导,你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天!该当何罪?!”

易安看得窒息无比。

怎么这种时候你反倒正义起来了?人设崩塌了知不知道!

原装货的表现实在太过突兀,可是这种情况,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他表现有异这码事。事情转瞬之间风云变,万千修士在天上杀得无比惨烈,看到的,只有此时邪祟以周祝为尊!

难怪当时在忆安城时,周祝如此不甘心,说“你也不愿意听我说”。恐怕这个心结在这里就已经结下了。

如果记忆无误,那么周祝入魔这件事肯定有问题,金焰宫一定脱不开干系。可是连接所有事情的节点究竟在哪里?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易安脑子一团乱麻,似乎马上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可是四周太过混乱,他根本抓不住那条理清一切的线。正头疼时,“易安”忽然凑近了。

顿了顿,他面带笑意,在周祝耳边说了一句话。

说完,立刻起身离远,挑眉看着周祝。

这句话易安没听清,但是周祝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瞬间变了。

也许是不解,愤怒,有可能还有绝望,痛苦。

但那都不重要了。

周祝一把抓住了“易安”衣袖。后者慢悠悠地说:“是你本来就该死。”

说罢,一掌将周祝打了下去。

掌心覆在周祝心口的瞬间,易安就下意识冲上前去拉他:“等等!别!”然而手心一凉,捞了个空。

与此同时,易安丹田剧烈震动,突感头疼欲裂,抱着头连连惨叫,不知过了多久,再一睁眼,面前众修东倒西歪,个个神智不清,躺倒在地。

烈焰灼人,易安仰头一看,周祝一身红衣,魔气四溢,而他背后,就是正在熊熊燃烧的金銮殿。

明白了。恐怕是他方才在周祝神识内记忆触及得太深,又是周祝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一段,识海主人本能抗拒,硬生生把他弹了出来!

外面天翻地覆,魔气冲天,城里早已乱成一片。易安顶着呼啸的狂风与魔气,一步一步往周祝挪,挪得艰难无比:“周祝!你看看我!”

周祝真的看向了他,皱眉不解,眼中戾气一闪而过。有那么一瞬间他往前迈了一步,但很快就收了回去,然后慢慢抬起手臂,一手成爪,轻轻一爪。

易安瞬间便呼吸不过来了,被周祝凌空抓到跟前,脸涨得通红,双腿乱踢。

要死。这是不认人了!掐着他脖颈的力道之大,要是继续这么下去,恐怕不过十秒他就要殒命当场!

可无奈实力差距太过悬殊,周祝只是这么轻轻一抓,他身上的灵力就已经被压制得半点使不出来。

周祝看着他抠挖自己的手,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神色痛苦至极,仿佛体内有两个灵魂在挣扎撕扯,好半晌,他才微微松了力,艰难道:“师兄……师……你是……谁?”

没等易安答话,忽然,周祝左手挣脱而出,猛然钳住自己掐着易安的那只手,极尽用力,手臂青筋暴起:“不能,不能……!”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易安鸡皮疙瘩从头到尾过了一遭。

周祝竟然硬生生把自己掐着他的那只手掰断了!

骨头发出脆响的瞬间易安就跌倒在地,心中大骇,气都还没喘上来便连滚带爬起来去看周祝。周祝吊着一只废手,勉强清醒时,看见易安靠近他就踉跄着连连后退,额头隐隐可见青筋,冷汗不断滑落,咬牙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味:“不能……师,师兄,好痛……”

话音未落,周祝喉间一滞。

唇上触感柔软无比,剩下未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

易安捧着他的脸,紧紧闭着眼,耳尖通红,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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