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怜心怜意怜情

若非现在情况特殊, 顾轩流真是想当即转头冲出这个鬼地方,看着心里就烦。他憋了半天, 斜眼冷哼:“也只有你对他能多包容。否则在忆安城怎么能允许他……”说至此处,他脖颈连着耳尖突然漫上了莫名的绯红,又板着脸哼了一声,闭嘴不说了。

易安重重松了口气。每一次都在他快忘的时候提醒他跟周祝亲过。他今天再也不想听见任何人就忆安城那个意外发表任何意见了!

而且还都是这种诡异的反应……这种红着脸用“唉呀你的初吻已经没了怎么办”的眼神看着他的表情。

怎么办?

虽然他修的是清心道,但是那又怎么了。

退一步说,亲都亲了,还能怎么办?

退一百步说, 当时那种情况,他除了亲还有其他任何办法吗?

退一万步说,两个都是男人亲一下又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是的, 一点问题都没有。

易安心中正互搏得酣畅淋漓, 另一头,叶如君又开口了:“易公子,你今日的脸色实在是过于不好了。不知在忆安城时,周祝对你那般过分,有没有让他的魔气影响到你的灵脉?”

顾轩流:“……”

古净:“……”

易安:“……”一看四周,唯有玄德始终维持着那副面无表情的威严神情, 心中抚掌赞叹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派的掌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心态稳定自是不必多说!

便见玄德皱眉道:“……你们年轻人的事太复杂,情爱之事, 我不便评价。”

易安面无表情地看向叶如君:“我谢谢你。”

叶如君抱拳施礼:“易公子从前救我一命,如今身体不适在下理应相助相问, 何足挂齿?”

易安:“。”

这是重点吗朋友?

你难道没有感觉到现场的气氛变得焦灼起来了吗!怎么从前没发现你这么擅长拱火?

你跟顾轩流一个完全不害羞一个害羞得要死是怎么回事!

易安心中冒汗。也不知道为啥他只要跟周祝站在一起就会变成这个样子,这时周祝把他大腿抱得更紧,易安登时打了个激灵: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遂,立刻拐了个弯, 收敛心神,严肃道:“师父,玄德掌门,弟子有一事,也许听来如同天方夜谭,但事关重大,必须要说。”

众人凝神。易安斟酌一番,心中清楚此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温和地绕过去了,索性直截了当道:“当初在忆安城,周祝走火入魔时,我偶然被拉入他的识海记忆,看到了些东西。弟子怀疑,当年周祝叛出仙门一事,恐怕另有蹊跷。”

此话一出,几人神色顿时沉了下来。片刻后,玄德道:“何处蹊跷?”

易安道:“周祝,并非主动叛出仙门,而是被人陷害,才落得如今的境地。”

话音刚落,玄德立刻扇起一袖罡风,几道金光咒印飞出,团团将周祝围住,那是能暂时封住周祝五感的特殊禁制。

牢房外,火焰摇曳不定。古净负手,自上而下看着易安,似乎是在思索些什么事情。

易安手心微微出汗,仰头望着他。他很清楚,这件事,不可能仅凭他一人之词就能有个结果。

但不能因为周祝如今是魔尊,当年的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有一个是一个,只要有人愿意听,他就必须要说。

好半晌,玄德才缓缓开口:“不过仅仅只是一段记忆,为何你会全盘相信?周祝的行事风格,事到如今,你心中应当已是再清楚不过。你凭何认为,周祝给你看到的记忆,一定就是真实的,而不是他为了唤起你的同情,故意展现于你,你要用什么来证明那段记忆,定然可靠?”

虽说玄德话间步步紧逼,一环扣一环,叫人乍一听字里行间全是对易安的不信任。但语气却并不咄咄逼人,反倒依旧稳健,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真的在询问易安的想法如何。

易安施礼道:“掌门。当年那件事如此惨重,可是发生前却一点预兆都没有,仅凭周祝一人,若是不在仙门内安插眼线,怎么可能掀得起如此大的风波?可周祝被打下鬼血炼狱后,仙门可曾发现过任何人有此等异心吗?”

玄德沉吟道:“你且将你在周祝识海中看见的所有事情,细细说来,绝不能含糊其辞。”

半炷香后。

易安道:“事情便是如此。那时周祝在金焰宫内,看见了人蛊。”

讲心里话,若非他亲眼所见,要是别人突然跑来同他说“金焰宫养了一大群人蛊你猜猜他们想做什么?”他也绝对不会立刻相信。

前有清修门后有金焰宫,这算什么?人蛊大派对?

养人蛊是什么新兴热潮吗?

易安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从开口起,他就知道此事要证明极难,最难的便是他没有证据。若是叫他们进入周祝识海亲自查看,可现在周祝偏偏又把自己的识海锁了,且不论能不能强行破开,万一成功,周祝却彻底变成一个痴呆傻儿,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但没想到,待他说完,在场几人听罢,神情却越发严肃,竟然无人反驳,而是互相对视一眼,似乎早已知晓了什么。

很奇怪。

难不成之所以叫他说出识海经历,不是为了叫他证明自己的说法……

而是为了印证他们手头上已经拿到的金焰宫把柄?

易安正要问出口,玄德却挥袖将周祝禁制解开,转身负手,不容置喙道:“此事复杂,不宜在此处多说。今日天色已晚,你们暂且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再议。”

易安道:“玄德掌门……”

身形却一滞。古净伸手将他拦下,摇头道:“安静。听话。寝殿已经备好,回去好好休息,其他事情,明日再议,莫要急于一时。”

说话轻言细语,态度却如此强硬。话语间玄德已然走出数十步,易安无法,只好默默随众人跟上。没想到刚要迈步,就被身后的人抓住了衣摆。

回头,周祝额间魔印赤光流转,魔气大盛,蹙眉盯着易安道:“哥哥,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不仅如此,魔印显露的同时,整座地宫上下,竟然立刻有妖兽邪祟相互应和,嬉笑尖叫如同层层浪潮,掀得众人头顶砖瓦都扑簌簌落下石块灰尘。易安见转连忙蹲下,一把将周祝团在怀里:“没丢没丢!”

声音顿时停息。

众人回头,无语至极。

易安:“……”能不能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真是好奇怪啊他现在怎么感觉自己像个世界重启开关键??

但仔细想来,这非常合理。大周祝看见他都动不动走火入魔心神不稳,没道理人变小了反倒越来越沉稳了对不对!缺乏安全感的儿童只会更加需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周祝被他这么一抱,两条手臂紧紧环住他肩膀,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了,生怕易安扔下他转身就走。

可现在该怎么办?周祝现在这个状态又离不开他,难不成还要他陪着周祝一起睡地牢吗!

……其实也不是不行。就是心理压力会有点大而已。

可耻啊!也不知道自己的自尊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Q弹嫩滑了。易安无奈道:“要不然……”

话未说完,便见玄德几步回来,负手看着周祝。

周祝满脸警惕。

沉吟片刻,玄德对周祝道:“你心悦于他?”

周祝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死死揪着易安衣服不说话,仿佛一个没看住,就要立刻扑在玄德身上咬人了。玄德不紧不慢道:“你不回答,易安就永远莫想走出这座地宫。”

易安:“……”

这招有奇效。周祝立刻点了一下头。

玄德道:“既然如此,那好。”说罢,手中灵光渐起,不多时便凭空而来一副灵枷,二话不说便将其中一只扣在易安手腕上,另一只,便自己飞去了周祝手腕。

叩上后,灵枷微微发烫,刺得易安缩了下手。再一眨眼,浑身金光的灵枷已然消失不见,只在二人手腕上留下了浅浅的金印。

玄德道:“将他单独留在此处,的确有隐患,你将他带去,同你一起。”末了,又道:“戴上灵枷,你们二人行动不会受限,但只要有一人试图强行冲破灵枷,另一人,便会立刻自爆身亡。”

易安心道:“好狠。”

后面这段话,不像是跟他说的,而是带着隐隐的威胁,对周祝说的。

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性命全在另一人之手,实在是后患无穷。叶如君微微皱眉,顾轩流直接上前道:“师父!这么做是否有些太……”

玄德看了他一眼:“太什么?”

顾轩流默默道:“太……不留情面。”

玄德平静道:“周祝能与易安结下同生灵印。愿意做到这种程度,轻易不会放手,他好不容易抓到手,相处都来不及,更枉论带着易安赴死。将易安同他绑在一起,是目下最合适的办法。或者,你若是还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便直接说出来。”

顾轩流想再说些什么。但易安知道,他也的确没办法再说些什么了。

玄德平时看着沉沉稳稳一个人,用起手段来真是毫不手软,什么爱恨情仇都不放在眼里,随便就把人算计了进去。问题是现下这般情况,灵枷与同生灵印,就像是两道保险锁,当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不过想想也是,天下第一大派的掌门,光沉稳怎么可能坐得上这个位置?

从始至终,古净也并未出面阻拦,只是默然不语,此时对易安道:“放心,有师父在,不会有事的。”

看来是二人早就商议过了这种情况,提早做了准备。

易安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抿着嘴。

头一次被当成把柄去拿捏别人,心里居然还隐隐有些难受。

无法,暂且就此作罢。几人出了地宫,传送回玄德山主殿前,便各自分开。

至于晚上睡觉这件事……自是不必多说了。

入夜,夜空疏朗,明月皎皎。易安抱着周祝一步一步走,一会儿老老实实踩着石板,走累了便并着腿跳一步,笑道:“怎么样?好玩吗?”

小周祝点头道:“好玩。”

易安又是控制不住,一阵心软。这孩子前十几年都活得乱七八糟,除了修为十分可观外,其他方面估计没一个正常,连跳格子都没玩过。既然都这样了,索性就当重新养了一遍。

易安拍拍周祝的后脑勺,柔声道:“不要叫我哥哥,叫我师兄,我是你的师兄,你是我的小师弟,知道吗?”

周祝贴着他的脸,默默点头。

走了一阵,进了一段竹林小径,流水潺潺,蝉鸣阵阵。这里冷了几分,周祝把他抱得更紧,易安又道:“身上的伤疼不疼?冷不冷?饿了没?”

一想到周祝之前生生把自己的手臂掰断就揪心,虽说他自我疗伤已是登峰造极,但人都是会疼的。可连着三个问题,周祝都摇头,闷闷的,也不说话。

易安抱着他边走边跳,有些累了,想把他放下来背着,周祝却突然道:“我想和师兄永远在一起。”

易安轻笑着哄他:“你现在就跟师兄在一起呀。”

周祝抓着他背后的衣服,小声道:“可是,死了我就会变成土,就看不见你了。”

声音软软糯糯的,可是说出口的话时常让易安有些恍惚,这到底是不是一个五岁孩童会说出来的话。

但是一转念,就算周祝如今是失忆状态,但他被从小虐到大的人生经历都是实打实的,多少会在性格上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说不定还有心理阴影,比如老是会觉得没有安全感,动不动就想到死啊死的。

有什么办法呢?又不能随便敷衍他,恐怕会更让周祝伤心。易安便顺着问了下去:“至少现在在这片竹林里,没有人想要你死。师兄在这里,你就不用害怕。”

默然半晌,周祝蹭了蹭他的脸:“师兄,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易安托着周祝的背颠了几下,拍着他的肩柔声道:“你一点都不讨厌呀,师兄很喜欢你。”

周祝道:“喜欢,就能和师兄永远在一起。”

易安道:“对。”

面对小孩,“喜欢”这两个字,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出口了。

又是许久不答话。易安托着他一路走,眼看马上就要到竹屋,周祝两只环过他肩膀的手,突然抓得更紧:“我知道了,师兄。”

易安笑道:“你知道什么了?”

周祝道:“我死了也能和师兄在一起的。我死了,师兄就能永远记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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