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绝路二者择一

眼前是一片山间的宽阔大道, 两侧草木飞速向后掠过,易安脑子发晕, 差点没坐稳,身形往右一歪,便有一只手轻轻柔柔扶住他肩膀。周祝从身后覆了上来,贴在他耳边道:“师兄,小心。”

易安低头一看,他正与周祝两人同骑一马,在山间路上疾驰而过。身上装束也一并变了, 两人穿着皆是干净利落,腰间佩剑,一副江湖侠客的模样。

突然, 马蹄扬起, 尘埃遍布。马前凭空出现两道人影拦路。周祝立刻拔剑出鞘,喝道:“谁人胆敢拦路!”却无人回答。

待尘埃散去,易安掩袖咳了几声,定睛一看。

是谁拦路?

拦路者,顾轩流,叶如君, 还有许多仙门内的他眼熟或不眼熟的人,全都在路上站了一排, 提剑相迎。

分明是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可易安看着, 却觉得浑身森寒无比。

因为这里的大多数人,都神色惊恐地看着周祝,如果可以的话,巴不得立刻转身就跑, 然而却一动也动不了。顾轩流满头大汗,像是正在与什么力量对抗,想要张口,却没有办法,半晌,才无比艰难地往前进了一步。

只这一步,易安便知道这群人不好了。顾轩流动作僵硬,关节骨头一顿一顿,看着完全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是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

易安冷汗唰然而下,再看周祝,恍若未觉,依旧沉浸在“江湖侠士游历路上被贼人截杀”的游戏里,内心登时觉得荒谬无比,又悲从中来。

不管周祝是什么意思,他如今把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蒙起来的做派,已经完全不像个正常人了。

这算什么?高级过家家?

易安看着眼前这群人,缓缓道:“周祝,你把他们弄进这里面,有什么意思呢?”

然而周祝却依旧当作听不见,一剑挥出罡风,面前人墙登时东倒西歪摔扑在地。周祝轻笑一声,紧紧握着他的腰,两腿夹紧马肚,意气风发道:“师兄别怕,我们走!”

荒谬。

当真是太荒谬了。

耳边风声呼啸,方才那群人摔得不轻,易安想要回头望,却被周祝挡了个严严实实。易安忍不住大声吼道:“周祝你——”

剩下的话尚未说完,周祝便抢先一步说了话:“师兄,这样你喜欢吗?你说过的,你以前说过等一切结束了,就与我一道下山游历,游山玩水,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马跑得极快,眼前的路仿佛没有尽头。易安迎风怒道:“我哪里都不想去!你能不能清醒一点!”说罢,反手揪住周祝衣领,猛然发力,两人双双翻身下马!

天旋地转。

方才那么一翻,易安紧闭双眼,本已经做好了摔个半身不遂的准备。没想到一点也不疼。

但越是一点感觉都没有,易安心里便越觉得不好。这只意味着一件事情。

周祝还没把他放出去。

易安眼睫被冷汗糊得看不清眼前景象,并且,这次的地方似乎是入了夜,他适应了会儿,正慢慢往前摸索,头顶便传来一声轻笑。

一只手掌心向上,伸到他面前,这是一个邀请的姿势。周祝道:“师兄,灯会要开始了,可否与我一道前往?”

好一阵,易安都没伸手。他不动,周祝便也不动,颇有一副这辈子非要牵住他的手的架势。半晌,易安叹了口气,将手递了出去。

周祝引着他,在漆黑小巷中左拐右绕,不过片刻,易安眼前陡然一亮。

眼前,是一条宽阔大道。左边是无数小商小铺,右边则是一条在月色下静静流淌的河流。眼前,人山人海,头顶,各式各样的花灯高悬其上,再往更远处看,能看到人们刚放出去的孔明灯。

如同点点繁星。

冷风拂过,易安周身一暖。转眼看,周祝将自己身上的黑色大氅脱了下来,严严实实裹在他身上,见易安看着他发愣,便笑吟吟地将他引去了路边一个店铺,取下一支木簪放在易安发间比划,认真道:“师兄,这个喜不喜欢?我道师兄横竖戴什么都好看,索性便将这间铺子包下,师兄回去慢慢挑,不喜欢的不要了就是,如何?”

易安终于说话了,轻轻地叫他:“周祝。”

周祝笑答:“嗯?我在这里,师兄想要什么?”

好,当然很好。

易安看着他,心说这个地方哪里都好,有花灯,有人,有漫天孔明灯,有小孩跑来跑去,什么都有,热闹至极。

唯独只有一点。

这个地方没有声音。

四周安静得出奇,只能听见他和周祝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甚至连周祝和店家交流的时候,店家从始至终都没有回答过一句话,只有周祝一个人在说。

本该热闹的地方,却寂静无声,诡异至极。

幻境与施术者本人灵力,气息,识海互通,如此大规模的幻术变成这个样子,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现在的周祝,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

越是努力装作正常人,这样的违和感,就越是叫人肝胆俱裂。

突然,周祝拍了下他的肩膀。易安这才反应过来周祝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去,回过头,便见周祝脸上叩了一张狐狸面具。

面具下,周祝的眼睛笑意吟吟地望着他,道:“师兄,好看吗?”

易安愣愣看着他,手轻轻抚摸上他的脸,却只摸到了冷冰冰的面具。

周祝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做,顿了一顿。易安又想把周祝脸上的面具拿下来,却无论如何都抠不开。半晌,周祝捉住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笑道:“如果师兄不想看见我的脸,那就不看了。我可以一直如此,只要师兄高兴就好。”

易安张了张嘴,想开口说话,出口的却是一声突如其来的哽咽。

周祝扶着他的肩,小心翼翼道:“师兄,我这样做,你也不高兴吗?”

易安揪着他的衣领,力气越来越大,衣服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头也深深埋进周祝怀里:“周祝……周祝。你别这样,求你了。”

“周祝,你醒醒吧。求你了。”

四周寂静无比。

有一段时间,易安只能听见自己的抽泣声。其实并没有什么眼泪,可不知为何,这么一哭,仿佛要把一直以来经历的所有事都反复咀嚼一遍,他无论如何都再止不住了。

半晌,眼角忽然有一丝温热抚过。

周祝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刮过他眼角,这才低声叹道:“我忘了,师兄从来都比我清醒。”

“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一厢情愿沉溺其中。”

周祝垂眸看他,眼睫微微颤动,道:“既然如此,既然此生都没有可能,师兄为何不亲手杀了我?”

易安瞳孔骤缩,抬头看他。

“我宁愿师兄亲手杀了我。”

话音刚落,眼前景色瞬间变化,所有的夜色,花灯,人山人海,都如同纷飞的花瓣一般消散破碎,恍然间周祝牵住他的手,冷风呼呼而过,易安再睁眼时,脚下已然是坚实的土地。

天上,错乱的仙门门派依旧,他们又回到了玄德山。

被这么挂着,众人积怨已久,见两人突然出现,许多人破口大骂:“绑这么多人来竟然只是为了区区一个人,置如此多人的性命于不顾,周祝你到底是何居心!灾星,你简直就是灾星降世!”

周祝一出来就仿佛变了个人,方才在幻境里的委屈瞬间荡然无存,听见骂声,竟然听笑了,挑眉朗声道:“对啊,本座就是灾星降世,一个灾星,为何要顾你们这些垃圾的性命?我不仅是灾星,而且,还是仙门亲手养大的灾星,如何呢?”

此话狂妄无比,一出,仙门愤怒声更盛:“你!你和你那师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该死!”

话音刚落,周祝脸色陡然转沉,看也不看便随手挥出几道冰凌,头顶血肉横飞,瞬息响起数声呜咽的惨叫,骂声不见。惨叫越大声,周祝神色便越舒朗,勾起嘴角,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一字一句道:“说到死,有一件事,本座还没处理。”

语毕,只见周祝勾勾手指,易安头顶,有人似乎在死死抓着泥土不放手:“不,不不不我不是,我不是——啊!!!”惨叫一声,便被周祝灵力扯了下来,狠狠在地上砸出一道深坑,连连咳血。

易安看着那道人影,心说怎么这么眼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祝便上前轻轻一脚踩住那人胸口,身子微微前倾,微笑道:“魔种,你藏在了哪里?”

魔种?

易安一个激灵。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当时他昏迷之前,看见的那个手中藏着魔种的金焰宫修士!

可这修士明显是有备而来,面貌已有轻微改变,金焰宫校服也脱了个一干二净,只穿了一身素衣。最坏的情况,就是金焰宫咬死不认,此人,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地上,那修士被他一脚踩得痛苦无比。头顶有人看不下去了:“周祝!你难道不是做贼心虚?明明是你自己把易仙师害成这个样子,现在居然还要抓一个无名小卒出来泄愤!”

周祝冷声道:“无名小卒?那可不见得如此。”说罢,又一脚踩在那修士手臂之上,并不理会那修士挣扎得多厉害,只是垂眸扫了一眼,随即便面无表情地抬起两指,轻轻一划。

“啊啊啊啊啊!——”

惨叫冲天。可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修士的手心整块皮都被连肉剖开,而那皮肉之下,无数尚未发育的魔种不断涌动,拥挤,比起植物种子,倒更像是虫卵,骇人无比。

他的手心里,藏着的全是没来得及种出去的魔种!

易安心中一阵恶寒。也许是当时事态太过紧急,这人还没来得及全部出手,要是这些魔种全都放在他心口,他现在估计早就是十八年后一条好汉了。正想着,头顶仙门沉默一瞬,紧接着一哄而起:“怎么回事?”“魔种,是魔种!”“魔种不是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了吗,怎么会在一个小修士手里?”

他当时受伤,现场混乱无比,还有许多人都不知道此事。但魔种一出,就等于宣称“仙门当中有异心”,紧张之余,突然有人道:“这人,似乎是……”

“是,金焰宫的人?”

语毕,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捂嘴。但已经来不及了,如今仙门本就分作两派,互相看不顺眼,金焰宫一方立刻有人反驳:“荒谬,荒谬至极!”

“当年人蛊血战,金焰宫伤亡最为惨重,永生永世都不可能与魔族为伍,怎么可能会做出魔种这种东西!周祝是栽赃陷害,谁知道他是不是因为心虚抓了个无名无姓的小修士出来当替罪羊?!”

这些骂声,你方唱罢我登场,喋喋不休。周祝并不理会,只是居高临下看着那修士,神色冷漠,道:“说,是谁给你的魔种。”

眼见那修士咬牙不答,扭过头去,周祝丝毫不急,一边微笑了起来。

这么一笑,易安就知道不好。果不其然,周祝伸出一只手指抵住那修士额头,不过眨眼,那修士嗓子里便“咕噜”一声,尔后抱住自己脑袋连连惨叫,奈何周祝压得他动弹不得,否则早已疼得遍地打滚。

周祝一指轻轻抵着他额头,不紧不慢地笑道:“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住本座的魔气的。这些东西,一开始会先钻进你的脑子,然后顺着血,流进你的四肢百骸,很快你的灵脉就会开始枯竭,最后,就是心脏。”

“但是你并不会死。”周祝微笑道:“只要本座不想,你就不会死。现在,告诉我,魔种,是谁给你的?”

此时此刻,那修士已经完全坚持不住,大喊出声:“我错了我错了,我说,我说,是——”

“清修门!”

话音刚落,只听皮肉被捅穿的咕噜一声。

不知是谁动的手,那修士喉咙被一柄长剑捅了个对穿,脑袋就这么死气沉沉地歪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在场万千众修,瞬间安静,目瞪口呆。

易安惊出一身冷汗。

清修门!

又是这种屡试不爽的诬陷法子,上瘾了是吧?

但清修门三个字一出,傻子都知道要出问题了。

才说完清修门就被剑捅穿喉咙而死,明晃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的惨烈死法,死的时机又那么巧,放在别人眼里,可太像是事情败露之后气急败坏的紧急灭口了!

这配合,打得当真绝妙!

更有问题的在于,杀这修士的这把长剑,偏偏是仙门修士中最基础的那种剑,基本人手一把,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谁杀的。于是一瞬安静之后,清修门和周祝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又有人趁乱大喊:“周祝,周祝杀人了!周祝动手了!”

周祝慢悠悠直起身,嗤笑道:“当真奇怪。且不论他是否是我所杀,我杀人,难道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吗?”

易安站在一旁,嘴唇紧抿。

当然不是周祝动的手。

那把剑,绝对是自上而下来的。

周祝并不关心头顶那些声音,仰头看了一眼,便侧过头,静静看向易安:“师兄,你看他们。”

“他们,就是这样的人。这种人,你救,还是不救?”

易安立刻意识到周祝话里有话,蹙眉道:“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就见周祝挥挥手。

头顶,众修惊慌失措:“我的灵脉?”“灵力怎么使不出来了!”“灵脉被他封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便被聚集在空中的一块类似天平的巨石一侧。

易安眼前红光一闪,灵脉顿时滞涩。周祝便将他抱了起来,凌空飞起,待两人飞至巨石跟前,周祝放开了他,下一刻,便听见周祝闷哼一声。

转头一看,万丈高空之上,周祝已然自封灵脉,站上了巨石的另一侧。

“无论是选谁,另一方都会立刻落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风声猎猎,周祝默默道:“师兄,你选吧。是选我,还是选他们。”

易安尝试运转一番,果不其然,自己的灵脉也被封了。

他是真的要自己选。

半晌,易安抬头,低声道:“周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周祝笑了一声,这声笑听不出什么感情,便很快被风吹散:“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师兄是不是觉得,我在胡闹?”

“但从始至终,我只是想要一个你而已。我只是想要你多看我一眼而已。”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