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痛彻心扉之别

原主的魂魄和身体终于对上号, 眉眼上挑,嘴唇勾得十分刻薄, 话也说得讨打。他心中清楚周祝不敢下手杀他是怕换魂,却非要往脸上引,故意激人恶心。易安冷言道:“你若真这么想死,大可不必激周祝来杀你,你自己去死不好吗?”

原主被这么一呛,脸色便好看不到哪里去,然而不过片刻, 他往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朝易安晃了晃。

那东西像是一张符,整符血红, 肯定不是什么平安符。周祝立刻挥鞭而出, 易安此时用着叶如君的身体,修为不够,佩剑也失,见状反手从地上修士腰间拔剑而出,突然听见苍冥轻轻“啊”了一声。

每次听见这位这种语气都没什么好事!易安警惕道:“怎么?”

苍冥道:“易仙师,希望你不要怪我, 我发现自己身上丢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符。早年间我炼了许多五花八门的法器,多到我自己也数不过来, 想来应该是当年他离开幽冥界时从我身上偷走的。”

上次说人蛊跟你也有关系,你早年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易安听得胃痛, 额角抽搐道:“那符到底是什么东西?!”

苍冥叹气:“说来话长。”

易安大怒:“那就长话短说!”

苍冥扬声道:“好吧。周祝,最好不要让他撕开那张符。”

话音刚落,周祝攻势更猛,渡噩戏神相击, 灵光魔气连连爆炸。但周祝此时本就不敢下重手,颇受掣肘,而一张符要撕开又实在太过简单,不过多时,原主从重重残垣烟尘中掠出,当着易安的面轻轻一撕。

周祝立刻收住鞭势,回身紧揽着易安的腰,生怕他再出什么意外,力道大得他快要喘不过气,对苍冥冷声道:“说。”

然而苍冥正要开口,易安突然不受控制地挣开周祝手臂,仿佛胸口被一条透明长线扯着,向着原主方向猛冲而去!

他只能远远听见苍冥道:“这符撕开之后,会主动张开禁制,禁制内只能容下二人。”

周祝道:“如何破除?”

声音愈发模糊,如同隔了深水。易安扑倒在地,扭头一看,金光禁制从地面升起,眨眼间便在天上合拢,像一个倒扣的碗,把他和原主死死按在了这一方天地之间。

易安最后能听见苍冥说的一句话是:“外界若是强攻,禁制会直接爆炸。禁制内,二人之间一死一活,方可解除。”

禁制之中,只剩下他和原主二人。

被苍冥坑了一把不说,占身体的和被占身体的齐聚一堂,当真孽缘。易安在原地坐了会儿,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心累道:“你非得搞这种东西?就不能正常点打一架吗?”

原主嘴角在笑,眼睛却不笑了,眸中冷光闪烁:“那怎么行?我这人就是这样,我不好过,别人自然也别想好过。你又有什么资格同我这么讲话?不仅用我的身体用了这么多年过得如鱼得水,还用来跟你旁边那个东西做了这么多龌龊事,你以为我都不知道?”

易安心说这真是岂有此理倒反天罡!你以为老子想吗?莫名其妙被系统搞来这个世界又莫名其妙接下一大堆任务,现在更是莫名其妙的贞操不保,换你你来?!

但他也并不想跟此人多废话,对方也不会听,于是转而道:“你把叶如君怎么了?”

叶如君之前救过他的命,这件事要是就这么过去了,那他跟对面这人也没什么区别!

原主看着他,突然眉头一挑,嘴角一勾。

这笑容十分古怪,嘲笑有之,讽刺有之。他悠悠地道:“哦,你说那个小药修啊,死了。”

他说得轻佻,好像只是在说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一般自然。易安强压心中怒火,沉声道:“什么时候?”

原主却不直接答了:“说来,此事也怪你。自然是从你占据我身体的那一刻起。你占了我的身体,我无处可去,当然要选一个人来。谁叫我那时急于找到其他解开人蛊血的药,他又刚好是个略有名气的药修呢?要怪,只能怪他命不好。”

像是一眼看穿了易安在想什么,原主嗤地笑了,叹气道:“唉,易公子。我知道你很感激我给了你那颗移魂丹,但是,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把它给你,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恩情吧?”

“我那时在金池城掉下去,只是为了给自己送移魂丹找个不那么突兀的借口罢了,我要你活,只是因为那时弑锁尚未解开,你若是死了实在可惜而已。”

如此说来,原主在金池城之前就知道周逸归的真实身份了。易安道:“你既然知道周祝那时故意藏在我身边,还敢在他眼前如此明目张胆地晃来晃去,胆子实在很大。”

原主却负手摇头:“不,起初我只是怀疑,却并无证据。但金池城一战,我看见了周祝身上的疤,便立刻确定了。”

他咧嘴一笑,看向周祝:“毕竟,他身上的伤可是我一鞭一剑打出来的,我怎么会不认得呢?那个时候周祝化形待在你身边,你死也是早晚的事,我给你丹药,不管怎么说,也是救了你一命,你却不感激我,真叫人伤心。”

金池城发生了什么?

那个时候,是他亲自去叫叶如君来给周祝诊治,也就是那个时候,原主便已经知道周逸归就是周祝的事了。易安听他说完,心中一动,道:“人蛊香。之前在玄德山的人蛊香也是你做的,盛承华和宫凌仙是你故意引我们去的,对不对?”

那时,“叶如君”一直跟着他,偏偏就这么巧有人蛊围追堵截,这么巧把他引到金铃石厅,其中恐怕就有人蛊香从中作祟。等到他在金铃石厅中精神被摧残,周祝找来,原主再入侵他神智,顺理成章便找到了盛承华和宫凌仙的踪迹。

而原主如此了解他和周祝之间的事,自然清楚周祝不会抛下他不管,之后一定会追来。如此厌恶人蛊的人,得知金焰宫私下炼制这种邪物后,便想方设法引旁人前去,非常合理。

易安冷笑道:“好一出借刀杀人。”

原主微笑挑眉,不置可否。

易安咬牙不语。虽说他已经设想过无数次对上原主的可能,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叶如君”。

他不仅从头到尾被骗,期间被换魂折磨了数次暂且不提,现在还要被关在这个碗里被迫跟他斗个你死我活,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之前原主和他换魂,时机神鬼莫测,打也打不得杀也杀不得,十分被动,难怪苍冥一再提醒他对上原主只有死路一条。

不论如何,要他束手就擒是不可能的,眼下只有豁出去这一条路了。易安足尖一掠,两方灵气相击,立刻开打!

易安白光,原主青光,两把长剑破空而出,甫一交错,灵气剑光烟花般炸开,只听喀拉一声脆响,易安心中便暗道不妙。

他现在手头上拿着的剑纯粹是赶鸭子上架,随便在路边修士身上摸出的一把剑。不仅剑身灵力不够,就连叶如君这副身体的修为也是绵软无力,剑身立刻被渡噩压下,连带着他咬碎牙齿往剑身猛灌灵力才堪堪抗住渡噩。他面上不显,原主却立刻看出了他力不从心,双手握住渡噩剑柄,猛然下压!

两剑摩擦炸出炫目火光,渡噩立刻喀拉拉切过长剑直砍易安肩头!易安从前打过不少架,好歹反应还在,腰身一扭反手挽出剑花,脸上也不免被凌厉剑风割出一道血痕。他眼下刚脱离渡噩掣肘,身后眨眼间便有冷风尖啸冲来,原主笑道:“多亏易公子这么多年勤于修炼,这具身体的修为,可是深厚得很呐。”

易安立刻凌空翻身,渡噩剑锋与他腰腹擦过,划出一条口子,身侧白衣立刻染上血红。易安冷声道:“要打就打,废话这么多!”眼见原主转瞬之间闪现在他眼前,攻势更加猛烈,易安接连后翻,余光瞥见原主离他极近,当即握住剑柄,反手往原主脸上狠狠一撞!

原主狠狠偏了脸过去,嘴角溢血,登时一愣。易安喘了口气,道:“我们之前打过一架,你难道不了解我?叫你不要嘴欠,你不听,这可不能怪我。”

片刻后,等到原主再抬头时,看向他的目光,终于褪尽了所有虚情假意的笑容和礼貌,只剩下赤裸裸的两道怨毒冷光了。

打人不打脸,受了此等侮辱,原主眸中血红,提剑暴喝:“你竟敢如此对我!!”

易安奇道:“你对我并不客气,凭什么我不能这么对你,你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人吗?”话音未落,对面灵气暴涨,铿然数道剑风裹挟而至。

若方才的攻势只能叫猛烈,那么眼下,便可称得上一句电闪雷鸣狂风骤雨了。顶天立地的金色禁制之中,两粒人影每次相撞便会爆出灵流火花,地面也被震得轰然作响;而禁制之外,周祝死死盯着易安身影,一双手捏得骨骼咯吱作响,却不敢贸然动手。

周祝道:“禁制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苍冥摇头,挑眉看他,道:“无法。我们二人一旦出手,禁制便会立刻从内而外爆炸,他们二人只能灰飞烟灭。”

顿了顿,他又道:“我以为你会很着急,没想到竟然如此冷静,难得一见。”

周祝却没答话,微微垂眸,不知过了多久,才抬眼看向易安,轻声道:“我在等。”

苍冥随口问他:“等什么?”

周祝攥紧拳头,闭口不言。

两人对话之时,禁制内转瞬之间便是另一番景象。原主受了刺激,一式一剑都变得疯魔至极,凌厉至极。但打架最忌热血过头,易安虽已略微有些招架不住,在这般强攻之下,思绪依然冷静,便发现了不对。

他对原主不敢下死手,是因为那原主出阴招换魂。可如此数百招过下来,原主对他,居然也避开了要害,不仅如今,原主甚至有很多次主动把要害往他剑上送。

迎面又是凛然一剑。易安反手接下,心中一动。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急着和他换魂?之前他已知道原主意图是利用他解卡弑锁,如今弑锁未解,换魂又有何用?

原主这样的人做事,看着疯疯癫癫不可理喻,还时常带着报复之意,但细究下来目的都十分明确。如果对方现在要留他一命,却故意把要害主动送上门,那么极有可能是等着他对“易安”这副身体下狠手,再调转魂魄,便等同于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这个举动,是不是与弑锁有关?难不成弑锁就在莲境山?正要细想,易安眼前忽然青光暴起,刹那间什么都看不见了。不知过了多久,原主声音忽地近在咫尺:“你在想什么?想什么都没用。”

话音刚落,原主冲出渡噩剑光,提剑向他心口猛刺而来,易安呼吸一滞,偏身一躲,迎着剑锋撤回长剑!

所有金石相击声尽数收作这一道悠悠剑鸣。

烟尘弥漫。

金色禁制之中,地面上,出现两道人影,一坐一站。

易安深深喘了几口气,去看自己肩膀。那里被渡噩剑划了一道血口子,不过好歹是没伤到要害。他坐在地上缓了一会,站起身来,道:“想借我的手杀我,看来我猜对了。你为了恶心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原主两只黑沉沉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此时却叫易安头皮一阵阵发麻。

半晌,对方面无表情道:“你不上当,当真可惜。”

可下一刻,他神情忽然动了,嘴角缓缓勾起,森然道:“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易安心中一沉。

渡噩剑再出鞘,这次却不是对准易安。原主拿在手上颠了颠,倒转剑锋,对准自己心口。

他道:“我能杀别人,当然也能下手杀自己。”

与此同时,他毫不犹豫,手起剑落,渡噩破开胸膛。

瞬间,易安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扭头去看周祝。余光就差一点便要见到那抹熟悉的玄色衣袍,然而更多的,却再也看不见了。

天旋地转间,他只觉自己魂魄离体,又回到了原本的身体,然而浑身发软,胸口疼痛。快要仰面倒下时,不知是谁托住他肩头,把他抱在了怀里。

来人温度滚烫,烫得他有些受不住,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在变冷。原主在不远处放声狂笑之声忽远忽近,连眼前人的脸他都一时看不清。

易安心说,自己怎么被人接住了?禁制不是一死一活才会打开吗?

又想,原来是自己要死了。

他的确要死了。渡噩剑捅进心口,血流了太多,除了不怎么疼之外,周遭所有都是模糊一片。

也没有第二颗救命丹了。

倒是一直有谁在他面前说话。片刻后,易安缓缓眨了眨眼,才发现是周祝抱着他,眼眶通红,手不住发抖,神情却很沉静。

脑海里,很久都没出现过的提示音叮地响了:【检测到阁下存活率即将归零。请问阁下是否继续完成最终任务?】

易安道:“死了还要打工我变成鬼都不会放过你。”

系统重复:【请问阁下是否继续完成最终任务?若阁下五秒内不答,系统将自动接下任务。】

易安闭眼,心累无比。五秒后,系统道:【已选择为阁下继续剧情。祝您寿比南山。】

眼前,重重人影合为一人。周祝小心翼翼地扶他起来,沉默半晌,在地上拾起渡噩,忽地在易安额头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温柔至极,珍重至极。易安恍恍惚惚间,便见周祝对他低声道:“师兄,看着我。”

顿了顿,他又道:“是我贪生怕死,我本以为可以陪你再久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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