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玉簪被斜斜插入发髻中,沈师鸢抬眸,铜镜中女子一如往常的漂亮明媚,但眉眼之间又好像透着一股温婉缱绻,叫她自己看得心尖都轻颤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摸眉眼,眨了眨眼,她之前是这样的嘛?

但真的好漂亮。

她莫名地很高兴,光是看着自己的脸,心情不由自主地好起来了。

但她又觉得自己一人高兴不够,于是,她有点想见戚初言了。

沈师鸢忽然站起来,行色匆匆地往外走,她出了孕期三月后,就很少用仪仗了,仪仗被抬得高高的,她有点不放心。

她决定,今日的散步计划改一改,不去梨花林了,她要去御书房。

绿萼被她吓得一跳,忙忙扶住她:

“娘娘,您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

她也好让人准备东西,便是不带仪仗,温水和糕点也是要备着的,娘娘近来食欲增加,总不能让娘娘口渴或者饿着肚子再走回来。

然而,沈师鸢已经出了内殿了,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去御前!”

绿萼瞬间了然,那东西就不用准备,御前会准备好的,于是,她赶紧跟上娘娘。

御书房前,周立明正守着呢。

遥遥看见贵妃娘娘走过来,他忙上前迎接:“娘娘怎么来了?皇上还说了,待会要去陪您用午膳呢。”

戚初言往日都是不愿意去后宫吃午膳的,毕竟前朝后宫一来一回很耽误时间,但架不住现在戚初言乐意啊。

沈师鸢朝殿内看了一眼,好奇地问:

“他很忙嘛?”

周立明也看见了贵妃头顶的玉簪,当即知晓贵妃的心思,他一脸笑意:“皇上正和几位阁老在里头议事,奴才先领娘娘去偏殿坐会儿,里头一结束,奴才就禀报娘娘。”

沈师鸢自无不可,她随意地点了点头,被周立明亲自扶着去了偏殿。

就在她转身踏入偏殿的时候,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了,有一人走了出来,余光看见了什么,他下意识地朝偏殿的方向看去。

沈问筠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刚刚好像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但那人身影消失得太快,绯色霓裳转眼就被殿门和宫人彻底挡住。

周立明的动作很快,偏殿内很快送来了时令水果和一些沈师鸢平日爱吃的糕点,茶水也被撤下去,换成了沈师鸢最近喜欢上的玫瑰露。

沈师鸢没等多久,她就听见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于是,她扔下了糕点,快速地站了起来,提花帘一掀,戚初言的身影果然映入眼帘,沈师鸢难掩心情,她朝他走了两步,轻快地在他眼前转了一圈,又偏了偏头,将那根比翼双飞簪露了出来。

她娇娇滴滴地问:

“好看嘛?”

她眸眼弯弯,似揉碎了春日暖阳,眸底盛着漫天星光。

像枝头初绽的灼灼繁华,又像是山间自在的清风,那样的鲜活热烈,又明媚耀眼。

戚初言望着她,轻而易举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听见自己说:

“好看。”

往日学过的诗词歌赋好像被全然遗忘,只能说出这么简单的两个字。

但沈师鸢很高兴,她喜欢这样直白的夸奖,她很高兴,也想叫他高兴,于是,她语气那么软、那么娇:

“我一看见,就戴上了,想着您肯定会想亲眼看见这一幕的,就迫不及待来找您了。”

她仰着脸,眸眼弯弯地问他:

“您高兴嘛?”

戚初言迎面遭遇这样的美色冲击,他没忍住闭了闭眼,他想,任何一个被她这样全心全意看着的人,都没办法不对她心动的。

他的声音也变得温柔下来,缱绻得像春日中的风:“能被鸢鸢这样惦记,我很高兴。”

没有人会不希望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能被对方喜欢。

所有宫人都退出来,都有眼力见地不去打扰二人这样的相处。

缱绻温柔的吻落下时,没有一点预兆,却又被沈师鸢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一手护住她,二人落在了软塌上,没什么力道,却又叫人呼吸都在发颤。

沈师鸢颤了颤眼眸,她抬起头,声音变得娇气起来,有点埋怨:

“您干嘛一直瞒着我啊。”

她讨厌欲扬先抑,哪怕现在的高兴是真,之前的失落也不会变成假的。

戚初言沉默了一下,难得有些赧然,好久,他才说:

“因为担心。”

沈师鸢疑惑地看向他,就听他低声闷闷地说:“它不够好,我担心鸢鸢会不喜欢。”

若是提前告诉她,她会一直心生期待,期待值被拉满时,他怕这根玉簪会不得她欢心。

他难得因为送礼,而生出一丝忐忑。

戚初言了解她。

于是,他清楚,她喜欢凤钗,喜欢名贵的东西,喜欢的是那些东西背后象征的意义。

沈师鸢很奇妙地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她怔了好久。

沈师鸢选择替自己辩解,她小声地说:“您将我也想得太坏了。”

她喜欢钱,喜欢权,不代表她就不喜欢鲜花了。

她抬眸,和他对视,彼此视线撞在一起,映着对方的身影,她轻声缓缓地说:

“钱很重要,权很重要,真心也很重要。”

戚初言忽然抬手挡住了她的双眸,不叫她看见自己的失态。

她真的很过分。

分明一点真心不奉上,却是肆无忌惮地扰乱别人心绪。

有人歪着头,迷惘地喊他:

“皇上?”

戚初言忽然说:“鸢鸢喊我名字,可好?”

沈师鸢顿住了。

好久,她才慢吞吞地喊:

“戚初言。”

她喊得很轻,每一字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才喊出口一样,分明是轻飘飘的声音,却又好像沉甸甸地落在了戚初言的心底。

戚初言埋首于她脖颈,也终于松了挡住她双眸的手,一点点地扣住了她的腰侧,他说:

“下次也这么喊,好不好?”

他在询问她,却又莫名叫人觉得他是在撒娇。

沈师鸢很吃这一套的,她被逗笑了,捂住嘴,细声细气地说:“戚初言,你好喜欢撒娇啊。”

这个名字好像打破了一点界限,至于是什么界限,沈师鸢也说不清道不明。

但她就是很自然地不再拿尊称称呼他。

戚初言听出了,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唇角却不由自主地上翘,他却是不承认撒娇,对沈师鸢的指控,他只简短的评价:

“无妄之灾。”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不止喜欢撒娇,还十分嘴硬。

二人靠在软塌上,哪怕只是彼此安静地呆着,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无聊,彼此对视就想笑,呼吸相交就想接吻,就连肌肤接触都好像透着一点旖旎。

暖阳恰好,落在二人身上,清晰地映衬出了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温情脉脉。

沈师鸢在御前待了好久,才心情很好地回了长乐宫。

金薇走出来,知晓娘娘爱听什么,麻溜道:

“娘娘,各宫妃嫔都送来了贺礼,奴婢把清单都整理出来了,您要不要看一看?”

沈师鸢眼睛刷的一亮,心情越发好了,她快步走进殿内:

“都拿来让我看看。”

清单被摆在了眼前,沈师鸢一个个看了过去,她在宫中待得久了,眼界也开阔了些,她只一眼看过去,就知晓哪些东西贵重,哪些东西又没那么贵重。

当视线落在最后几个荷包和香囊上时,沈师鸢顿了顿。

金薇注意到她的视线,轻声解释道:

“这都是那些小主亲自做的绣品,奴婢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沈师鸢当然知道没有问题,否则,金薇也不会写在清单上。

她认出这几个妃嫔都是低位妃嫔,份例也都不高,又不得宠,那些份例也就只能维持生活所需。

沈师鸢心想,算了,就当她今日心情好了。

当晚,戚初言来时,沈师鸢就找他嘀嘀咕咕地说了一番话,又重点提起了孙才人:

“您之前就答应我给她晋位份的,一直都没做到。”

戚初言的确是忘了孙才人,孙才人在后宫本就不显眼,后来又发生了废后、大皇子身死和她有孕等诸多事宜,他怎么可能会记得一个孙才人。

第二日,宫中众人就得到了一条消息。

圣上给了好几个低位份妃嫔升了位份,其中周美人和孙才人更是一跃成为了嫔位。

众人瞬间把注意放在了长乐宫上,她们都清楚,戚初言对后宫妃嫔其实没那么大度,倒也不是吝啬,全然是不上心。

如果不是有人提醒,指望戚初言想起这些低位妃嫔,再给她们升位,根本不可能。

尤其是孙嫔和周嫔的晋位,就更让众人确定这是贵妃娘娘的手笔了。

众人眸光闪烁,皇上有独宠贵妃之意,她们根本没有侍寝的机会,但如今讨好贵妃,好像也是一条不错的路?

刚过六月, 长乐宫就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沈师鸢的待产期就在这几日。

产房被定在了偏殿,距离主殿很近,产婆和嬷嬷都是安排齐全, 光是喂养皇嗣的奶嬷嬷就备了八个。

越是临近日期,沈师鸢就越是不安。

沈师鸢提心吊胆的, 她对生产一事是排斥的, 不论是在青楼的遭遇, 还是她入宫的经历,她总觉得生产就是一道鬼门关。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过来。

太医隐晦地提醒:“娘娘要放宽心才是。”

心弦越是紧绷,对生产越是不好。

戚初言看在眼里, 除了早朝,他几乎每日都在长乐宫陪着沈师鸢。

夜色沉落, 长乐宫中烛火摇曳,沈师鸢靠在他身边, 眸眼恹恹地耷拉着,愁眉苦脸:

“您说,如果我也像江修容——”

话音未尽,就被戚初言厉声打断:“鸢鸢!”

戚初言很少这样严厉地对她说话, 但他没办法接受她的假设。

戚初言和她对视, 一字一句道:

“鸢鸢福泽深厚,一定会顺遂平安。”

沈师鸢撞入他漆黑的眼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戚初言比她还要惶恐, 他扣着她手腕的手微微发紧,指尖似乎都在轻微颤抖。

他那样不安,倒是让沈师鸢很奇妙地镇定下来。

沈师鸢正准备说点什么,蓦然感觉到身下一股异样, 先是一阵细碎的坠疼,然后这股疼意越来越紧密,沈师鸢脸色骤变,抓紧了戚初言的衣袖,慌乱道:

“我、我要生了!”

戚初言呼吸一停,他骤然提声:“来人!”

绿萼等宫人根本不敢懈怠,一听皇上的语气不对,瞬间都是如临大敌,绿萼掀开提花帘,疾步走进,脸色微变,勉强镇定下来,她转头高声传命:

“快请稳婆,准备热水、剪刀、产布,让小厨房把参汤备好!”

顷刻间,长乐宫灯火大亮,宫人各司其职,脚步匆匆却不敢喧哗,戚初言握住沈师鸢的手,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低声喊:

“鸢鸢。”

简单的两个字,沈师鸢蓦然掉下眼泪,原本白净的脸蛋越发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哪怕是在青楼中被打手板,她也没有这么疼过,疼得她控制不住眼泪,哭喊说:

“呜呜,疼,好疼!”

戚初言被她哭得浑身僵硬。

稳婆来得很快,顾不得行礼,快速地检查了一下娘娘的胎位,先是松了一口气,又神色肃穆道:

“娘娘莫慌,胎位很正,但宫口没有全开,娘娘还需忍一忍。”

她看了一眼神色紧绷的戚初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小声提议:“皇上,该把娘娘送去产房了。”

戚初言脸色晦暗,他一言不发,打横抱起沈师鸢,大跨步朝产房走去,沈师鸢窝在他颈窝处直掉眼泪,这些日子的慌乱全部化成了不安,她拽着戚初言不放手,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我害怕!呜呜呜,戚初言,我害怕!”

稳婆一众人都埋下头,装作没听见贵妃娘娘直呼圣上的名讳。

主殿到偏殿只有短短的距离,但戚初言头一次觉得这条路漫长,好不容易到了产房,他刚把沈师鸢放在床榻上,就听见女子的哭声,他一颗心仿佛被紧紧攥住,让他呼吸都觉得艰难了些许。

他低头去看她,她是真的好疼,疼得满头都是汗。

如果她是清醒的状态,肯定要嫌弃死了,她最爱美了,总喜欢把自己打扮漂漂亮亮又干干净净的,何时这么狼狈过。

戚初言低头,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安慰沈师鸢,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没事的,鸢鸢会没事的。”

稳婆不敢让戚初言待在产房内,焦急地劝道:“皇上,娘娘快生了,请您先出去。”

戚初言有些听不清别人的声音,他垂眸望着沈师鸢,眼中只有她惨白的脸和她忍疼的哭声。

是绿萼大着胆子,抬高了声音:

“皇上,请您先出去。”

戚初言被她叫回了神,绿萼担心他会想守在殿内,忙忙提醒道:“您留在这里,稳婆们会分心的。”

心有胆怯和顾虑,哪里能专心替娘娘接产。

戚初言寒着脸,他环视了一周稳婆和宫人,他没说威胁的话,只沉声道:“朕要贵妃和皇嗣都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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