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绿萼和金薇沉默了一下,都看向青芷。

青芷的脸色有些白,但也不突兀,宓修容小产,她作为长乐宫的大宫女,会失态慌乱也是正常,她眉头紧锁,没有露出一点异样:

“娘娘的饭菜都是奴婢亲自检查过的,不可能出错。”

趁众人不注意间,她朝佟妃看了一眼,眼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佟妃心里暗恨,这个贱人,居然敢威胁她!

皇后皱眉,青芷是宓修容的贴身宫女,没道理会害宓修容,但如果真按照青芷所言,线索几乎到这里就断了。

“你确定每日的膳食没有问题?”

青芷忍住背后的冷汗,她苦笑着摇头:“凡是奴婢去拿膳食,都是全程不假他人之手。”

戚初言就是这时走出内殿的,他衣裳上还沾染着殷红,几乎在他走出来的一瞬间,众人就闻到了血腥味。

待瞧见了戚初言的脸色,众人越发低垂下头,不敢惹起注意。

戚初言坐在了位置上,他只冷冷地丢下一个字:

“查。”

皇后轻声询问:“皇上是要查谁?”

戚初言的声音很轻,又那么重,压得一众人呼吸都觉得困难,他冷冷道:

“全部。”

皇后倏地噤声,立刻让人去办。

杜修容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她几乎从未见过表哥动这么大的怒,见皇后放轻了对玉华殿的搜查,她皱了皱眉。

她想得很简单,宓修容的膳食都是青芷负责的,那么,青芷肯定是有嫌疑的。

想着她如今有协理六宫之权,杜修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来:

“皇上,宓修容近日的膳食一直都是由这个奴才负责的,防止有人吃里扒外,臣妾觉得,玉华殿也要彻查。”

在一众人的提心吊胆中,戚初言嗤笑了一声,他最终视线落在跪在殿中央的青芷身上:

“查。”

佟妃眸色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青芷心脏也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她让自己放松,不要紧张。

她和绿萼同住一屋,而绿萼又一向心细,她当然不可能将把柄和证据放在屋中。

她是长乐宫的掌事宫女,只要没有证据,旁人轻易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即便当真是膳食有问题,也只是她不够谨慎,而绝非是叛变。

这一夜,行宫中没人能睡得安稳。

说是要彻查行宫,但皇后比谁都清楚,重点应该放在哪里。

她懂,周立明也懂。

于是,静怡殿成了检查的重点。

皇子居住处,宓修容一向得宠,她刚有事,消息就很快传遍了整个行宫,大皇子也自然得到了消息。

大皇子吩咐宫人:

“让人关注玉华殿的情况,有消息立刻来告诉我。”

在得知宓修容小产的消息后,大皇子脸色骤变,立刻动身前往静怡殿。

周立明到静怡殿时,恰好撞上大皇子从静怡殿中出来,他神色有一瞬间变化,很快,他就上前行礼:

“奴才见过殿下,不知殿下怎么会这个时候还在静怡殿?”

要知晓,此时可是夜幕时分。

大皇子脸上还有些惊惶和赧然:“我夜间做了噩梦,醒来后情绪难安,一时没忍住来找了母妃。”

周立明深深地看了大皇子一眼。

大皇子和他对视,他有些迟疑地低声问:

“我听说宓修容娘娘出事了?公公这时来母妃宫中,可是……”

他话只说到了一半,剩余的话,他没能说出口。

周立明垂首,恭敬道:“修容娘娘被害小产,皇上震怒,命我等彻查行宫,未必就和佟妃娘娘有关。”

大皇子在衣袖中一点点攥紧了双手,周公公说着未必,却是亲自领着人来了静怡殿。

他状若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大皇子朝周立明点了点头:“那我就不打扰公公了。”

大皇子转身,正要往外走,忽然,身后响起周立明的声音:

“殿下留步。”

大皇子一顿,他转过身,疑惑地看向周立明,周立明朝他恭敬地躬身:“容奴才僭越,还请殿下搜身后再离开。”

话落,周立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皇子脸上的神色渐渐消失,他皱眉,微透怒意地看向周立明:

“公公何意,本殿下也要搜身?”

周立明不卑不亢地垂头,他重复了一遍:“皇上有命,让奴才等彻查行宫所有人,这其中也包括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大皇子眸底深处冷了下来,周立明居然敢拿父皇的命令压他!

许久,大皇子松开握紧的双手,他语气冷淡下来:

“既然是父皇的命令,儿臣自然要依命行事。”

周立明对他的态度依旧恭敬,却是朝身后宫人看了一眼,立刻有宫人上前给大皇子搜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没有一处疏漏。

不仅是大皇子,连大皇子带来的奴才也都被一一搜身。

片刻,宫人对着周立明摇了摇头。

周立明这才又对大皇子拱手:“殿下,得罪了。”

宫人这时才退开一条路。

大皇子冷着脸走了。

周立明也不在意,皇室长子,自然有傲气在心底,被他这么一个奴才强压着搜身,没有一点脾气才是可怕。

约是一刻钟后,宫人快步走出来,对着周立明躬身:“公公,什么都没有。”

周立明心下咯噔了一声,他脸上神色变了:

“你说什么!”

周立明推开了宫人,亲自去了静怡殿搜查了一遍,确认什么都没有发现后,他皱眉朝大皇子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久,他感慨了一声:

“终究是皇子。”

静怡殿外,通往皇子住处的小路上。

大皇子身后的一个宫人忽然有些腿软,他跑到一棵树旁,扶住树,猛烈地呛咳了几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大皇子停了下来,他转头,冷冷地看向那个奴才。

小德子的脸色霎时间惨白,他砰一声跪了下来,冲着大皇子磕了几个头,脸上神色还残余着惊惧和不安:

“奴才失态,望殿下恕罪!”

大皇子走近他,拍了拍他的头,还透着稚嫩的声音却是让人浑身发寒:

“一些性寒之物而已,你左右也是个没根的人,吃了再多,也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小德子仿佛还能尝到口腔中药粉苦涩味,他压住心中的害怕,狠狠磕头:

“殿下教训的是,是奴才不经事!”

小德子一颗心都怕得在发抖,他想起刚才静怡殿的情景,知晓皇上命人搜查行宫后,殿下在发现药粉后,没有藏匿带走的想法,有什么比彻底销毁更能藏匿证据?

其余办法来不及,直接让人吞服是最好的办法。

当殿下看向他时,小德子的腿都软了,但他根本不敢拒绝。

即便今日佟妃被查到了又如何,殿下是皇上的亲生子,殿下总归不会有事,他一旦拒绝,殿下事后想要他一个奴才的命轻而易举。

而且,只有佟妃和殿下扶摇直上,他们这些奴才才能跟着沾光。

殿下说得对,他本就没根,只是一些性寒之物罢了。

松鹤斋。

太后得到消息后, 就再没了困意,杜嬷嬷替她披上一层外衫,她抬头, 透过楹窗看向外面的夜色,她眸色有些恍惚。

她安静了许久, 莫名说了一句:

“今日这番情景, 让我忽然想起往事, 当年我刚有孕时,也是这样不得安生。”

只是宓修容比她要惨一些,她那时是险些小产, 而宓修容却是真的被害了孩子,那年先帝震怒, 一众妃位全部被迁怒,一夜被贬, 此后宫中除她之外,再无高位。

戚初言有些方面和先帝几乎一模一样。

晚风从楹窗缝隙透进来,吹得烛火一摇一曳,明明暗暗的光照在墙壁上, 太后偏头看了一眼, 她摇了摇头:

“今晚是不得安宁了。”

杜嬷嬷坐在床脚陪着她:“太后福缘深厚,往日苦难早就过来了。”

她说:

“宓修容有皇上照看,不会有事的。”

太后没说话,小产一事最伤身体, 心境也会被破坏,更甚者会落下心病,怎么会没事。

杜嬷嬷见太后睡不着,索性问:“太后要不要去看望一下宓修容?”

太后揉了揉有些作疼的额角:

“不见事情闹得这么大, 松鹤斋却是风平浪静?”

戚初言不希望她过去。

太后眸色和外间夜色一样沉静,她说:“人年龄大了,心肠也跟着软了。”

今日一事最大可能性就是佟妃所为,佟妃终究是有皇长子在膝下,她若是去了玉华殿这一趟,难保会因皇长子替佟妃求情,戚初言不想见到这一幕,索性也不让人通知她了。

杜嬷嬷对佟妃没什么意见,只是有时候也觉得佟妃目光着实短浅了些。

“佟妃心思太大了,她总想着大皇子是皇室长子,却是忘了,皇上正值当年。”

佟妃以为皇上是一位丈夫、是一位父亲,却是忘了他最重要的一个身份,他是一位帝王,最看重的永远是那个位置,任何要染指的人都会被他戒备排斥。

杜嬷嬷安抚道:“太后继续睡吧,奴婢会盯着玉华殿的,明日就该有结果了。”

太后无奈,她哪里睡得着,但不睡又能怎么办?

浅淡的月色洒落进来,太后阖眸重新躺回床上,心中情绪其实复杂万分。

当年她有孕,先帝废除一众妃位替她扫除后患。

而如今戚初言对宓修容的心思也明显,他也比先帝要狠得多,目光首先对准的居然就是大皇子。

松鹤斋中太后忧心忡忡。

玉华殿内,所有人都在心惊胆战地等着一个结果。

青芷也在等,她没关注庭院,只是偶尔朝内殿看了一眼,心底不是没有懊悔,如果早知道娘娘有孕,她根本不会做这个选择。

明眼人都看得出娘娘恩宠浓厚,一旦她诞下皇子,到时候,不论是宫中局势,还是朝中局势都会有变化。

青芷满心懊悔和不甘,指尖掐入手心,传来阵阵疼意。

她不愿相信,她一直想要往上爬,结果大好前程竟然是断送在她自己手中?

再是懊悔,青芷也只能冷静下来,她在想,经过今日一事,她彻底是栽在了佟妃手中,但有她威胁佟妃在前,佟妃必然也会对她心生不满,纵是佟妃最后得意,她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她如今处境,竟然是前后无路。

想要破局,唯有一法。

青芷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一眼皇上,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袖,这是娘娘赏赐的锦缎,上好的鸳鸯锦缎,被她拿来做成了衣裙,如此好的缎料穿在身上的确感觉不同。

高位上,戚初言有一瞬间嫌恶地皱了皱眉。

搜查玉华殿的宫人是最快回来的,也带回来了一包药粉,那药粉模样过于熟悉,以至于青芷有一瞬间的怔愣。

她下意识地看了佟妃一眼,难道佟妃还安排别人对娘娘下手?

而佟妃在看见那包药粉时,也有些变了脸色,她在心底暗骂,青芷这个蠢货!做事之后居然不懂得销毁证据!

她想要害死自己嘛!

此时再骂,已经无济于事,佟妃的双手都有些冰凉,她很确定,一旦青芷暴露,青芷绝对会供出她。

这就是个白眼狼!

小顺子动作很快,跪地把东西呈上去:

“皇上!这是从青芷床榻下发现的!”

青芷正在怀疑佟妃还有后手,结果就被这句话直接当头一棒,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什么?!”

绿萼和金薇也都是一脸震惊地看向她。

满殿都被这个消息惊到了,主要是让人很费解,要知道,青芷可是长乐宫的大宫女,宓修容每日请安时都会带着的宫人,这和心腹没什么区别,几乎二人的利益是绑定在一起的,一荣俱荣的关系,青芷怎么会自毁前程?

众人哗然之时,唯独杜修容略微挺直了一下腰杆。

皇后也皱眉不解,视线在佟妃和青芷之间快速扫过,她唯一能想到和青芷有关联的人就是佟妃,青芷是中省殿送到长乐宫,苏元德也只是人,再精明也不可能没有一点疏忽。

宓修容入宫前,能接触到宫务,给宫中安插人手的也只有佟妃一人。

皇后心中摇头,她其实想不明白佟妃的做法。

宓修容小产一事,获利最大的就是佟妃和她,皇上必然会最先怀疑她们二人,此事处处是破绽,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佟妃身上,佟妃怎么敢的?

她之前已经再三提醒过了,佟妃执意作死,谁也拦不住。

戚初言凉凉地看向青芷。

青芷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她思绪转得很快,脸上皆是震惊之色,她口齿清晰道:

“皇上明鉴,娘娘自入宫起,奴婢就伺候在娘娘身边了,娘娘对奴婢一向看重和厚待,奴婢怎么可能会背叛娘娘?”

“此事一定是有人诬陷奴婢,此人不仅要害娘娘,还要搅乱长乐宫啊!”

众人其实是相信青芷的话的,她是长乐宫掌事,又是宓修容的心腹,除掉她,说是断掉宓修容一臂,的确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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