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说话的同时,绿萼是背对着戚初言的,她冲娘娘示意了一下皇上的方向。

沈师鸢歪了歪头,她朝戚初言看去,恰好撞上戚初言的视线。

这一刻,她没看懂戚初言在想些什么。

他望向她的眼神晦暗,好像很深很深,又很远很远。

绿萼拉了一下金薇,金薇很眼力见地退下,周立明也冲娘娘恭敬地躬身后,才和绿萼等人一起退出了殿内。

须臾,殿中只剩下了二人。

沈师鸢的衣裳还残余着血迹,但她眸色清明,没有一点刚才在众人前的悲恸和难过,她走向了戚初言,却是停在了台阶下。

她仰起头,看向他,她轻声细语地问:

“您在想什么?”

她总是在某些时候很敏锐,她感觉得到,戚初言在这一刻的情绪有些沉重。

沈师鸢撇了撇嘴,她不吝啬地去揣测他,她皱眉,狐疑地问:

“您是不是后悔了?也心疼她们了?”

说到心疼二字时,她小脸一下子落了下来,不满意地看向戚初言。

戚初言没忍住地轻啧了一声。

这个没良心的。

戚初言轻慢地白了她一眼,对她招手:

“过来。”

沈师鸢轻哼了一声,才走向他。

走得近了,戚初言皱了皱眉头:“怎么还穿着这件衣裳?”

沈师鸢低头看了一眼,她这衣裳还是刚才演戏的那一套,上面还染着血迹呢。

沈师鸢咕哝着:

“你们都在外面,我哪有心思换衣裳。”

沈师鸢的思绪不由得飘到前几日——

青芷的不对劲,是绿萼最先察觉的,绿萼想了又想,还是谨慎地和娘娘提了一嘴。

沈师鸢也觉得最近和青芷相处得不舒服,她是个很相信直觉的人,于是,在听到绿萼的话后,她便毫不犹豫地让绿萼盯着青芷。

青芷刚和佟妃的人接触,沈师鸢就得到消息了,她本来是想直接和戚初言告状的。

是绿萼拦住她,绿萼沉思了一下,低声道:

“娘娘难道不想看看佟妃想做什么吗?”

她说得很隐晦,但沈师鸢在做坏事上好像颇有天赋,一下子就听出了绿萼的言下之意。

沈师鸢瞬间眼睛亮了。

提前揭发佟妃和青芷,不过小打小闹,对佟妃也没什么影响,还不如将计就计呢。

但出乎绿萼意料的是,沈师鸢还是把这件事告诉戚初言了,她轻抬着下颌,气鼓鼓地磨着戚初言:

“是她要害我,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皇上您可不许偏心。”

稍顿,她觉得她说错话了,又很快改口说:“不是不能偏心,是您只能偏心我!”

最初得知她想做什么,戚初言笑骂她胡闹。

沈师鸢只觉得他偏心,她难过死了:“只许她害我,不许我报复回去,这是什么道理。”

戚初言慢条斯理地摇头笑道:

“嗯,我们鸢鸢也会讲道理了。”

沈师鸢一噎,简直要被他气死了。

后来,戚初言把玩着她的手指,垂下眸眼,轻飘飘地说:

“你想对付她,就得先绕过一个人。”

沈师鸢纳闷地问:“谁啊?”

戚初言对她笑了笑:

“太后。”

沈师鸢愣了一下,片刻,她睁大了眼看向了戚初言,终于不觉得他偏心,她捂住嘴,笑声说:

“您怎么这么坏啊。”

沈师鸢当然听得懂戚初言是在告诉她, 佟妃有大皇子傍身,只要佟妃没犯大错,太后看在大皇子的份上, 难免会出面保佟妃。

长孙的生母,太后会庇护一二, 无可厚非嘛。

那么, 如果佟妃犯了天大的错呢?

她说戚初言坏, 是因为戚初言比她狠多了,他几乎明摆着告诉她,既然要出手, 小打小闹只会徒增隐患。

果然,当权者一旦有偏颇, 再多心思和倚仗都是枉然。

生母谋害皇嗣,被贬去静和寺, 大皇子的名声也会有损,人人都知晓他生母害了宓修容,宓修容定然不会对他心慈手软,宓修容又掌管宫权, 起码这后宫的众人对大皇子的态度就会拿捏一二。

其中影响, 待大皇子踏入朝堂后,其余朝臣就算是想押注,也会有所斟酌和顾忌。

小产是假,不过是想骗过太后娘娘, 让太后娘娘不要插手此事。

戚初言最初是不同意这个计划的。

他觉得自污小产,实在是晦气。

但沈师鸢很不满,她觉得她的计划实在是妙极了,再说了, 短时间内,他又能有什么法子避开太后吗?

什么晦不晦气的,她才不信这些呢!

太后疼孙心切,那就让佟妃成为这个谋害她孙子的人喽,这样一来,太后总不能还帮佟妃吧。

最了解太后娘娘的人,当然是戚初言。

戚初言最终耐不住她痴缠,还是答应了她。

于是,有了今日这一幕。

思绪回笼,沈师鸢没忍住又看了一眼戚初言,她是真觉得戚初言坏,太后爱护他,才会爱屋及乌地爱重他的子嗣,但他心狠起来,连太后都是要蒙骗过去的。

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戚初言没好气地冷笑一声:

“没良心的,我这都是在帮谁?”

她一心看不惯佟妃,佟妃又对她出手,留下佟妃,日后二人积怨只会越来越深,那不如永除后患。

佟妃有大皇子,太后也会因此照看她些许。

她毫无倚仗,若他都不帮她,她的报复注定只会伤到对方的一点皮毛。

对于佟妃这等人来说,恩宠早不是她们的倚仗之物,被关禁闭也无关紧要,她能抓到的证据又能有多少?

沈师鸢被说得臊了一些,她心虚地对戚初言笑了笑,声音娇得不行:“知晓您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您了。”

得,还是没一点长进。

戚初言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骂道:

“你那些话本子,就没教你点哄人的话?”

沈师鸢哀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理直气壮道:“皇上说话好难听,什么哄人嘛,我都是肺腑之言。”

戚初言懒得理她,敷衍地轻哼:

“嗯嗯,最好是如此。”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指腹沾染了一点白色脂粉,她浑然没觉得不对,还偏头朝他手心蹭了蹭。

戚初言看得好笑。

亏她机灵,当时见人都来了殿内,又担心露馅,就死埋在他怀中哭,说又说不出别的话,只会一连声地喊他,仿佛悲恸委屈到了极点。

她提前想好的台词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或许和设计的不一样,又或许是她倒在血色中的模样太真,戚初言那一刻竟是有些恍惚。

当她倒在他怀中时,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误以为真。

戚初言又垂眸,看向她染红的衣裳,眉头又皱了起来:“去换身衣裳。”

这人百无禁忌,一点都不担心晦气。

戚初言拉着她往殿内走,她半推半就地跟着他,彼此双手交缠,衣袖也交缠在一起,她眨了眨眼,很快绵软地笑着说:“您怎么还信这些啊。”

戚初言没理她。

也没有告诉她,往日他从不信鬼神一说。

皇子住处。

一得知玉华殿消息,大皇子蓦然起身,震惊道:“你说什么!”

小德子脸色发白地跪地,惊惧又惶恐地说:

“殿下,皇上刚刚下令,贬了娘娘的位份,让娘娘去静和寺带发修行了!”

大皇子下意识地否认:

“不可能!”

满殿的奴才都是六神无主,娘娘被贬出宫,自家殿下可怎么办?要知道,殿下如今还在上书房,未曾入仕,换而言之,一个光头皇子,得宠的妃嫔想要拿捏他,其实也并非一件难事。

而佟妃得罪的又是那位宠冠后宫的宓修容。

皇子又如何呢?宓修容整日伴驾左右,她的话,哪怕皇上只听进去三言两语,都可能影响皇上对殿下的印象。

见到这一幕,大皇子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他也生出莫大的恐慌和惊惧。

他百思不得其解,证据不是被他销毁了吗?母妃怎么还会被贬?

上位者的有心算计,下位者再如何抗衡都是徒劳,不过是简单一点还是费事一点的事罢了。

大皇子坐不住了,他脸色煞白地往外跑。

小德子忙忙抱住他腿,哭着道:

“殿下!殿下!不可啊!宓修容小产,皇上震怒,您不能去啊,您去求情,只会让皇上更加生气啊!”

大皇子一脚踢开他,怒吼道:“那是我母妃!”

人人都能袖手旁观,唯独他不行!

大皇子跑得很快,比什么时候都快,冷风灌入衣裳间,他却是出了一身的汗,小德子捂住被踹疼的胸口倒在地上好久,他朝一边的奴才喊道: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追殿下啊!”

一群奴才这才赶紧追上去。

小德子脸色煞白地趴在地上,他觉得浑身都在疼,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子离去的方向,又埋首于臂弯中,好久都一动未动。

玉华殿,戚初言和沈师鸢刚洗漱后躺下。

她故意折腾人,选在了半夜事发,折腾了半宿,天际都快晓亮了,某人还半点没有困意,戚初言一手捂住人的双眸,不许她再胡闹,低声道:

“陪你演戏一宿,明日还要处理政务,鸢鸢心疼心疼我,安静地睡一会儿?”

沈师鸢听出他声音中的倦意,她轻微地眨了眨眼,眼睫轻颤,扫过他的掌心,带来些许痒意。

烛火已经被熄了。

殿内很暗,他也没有睁开双眸,所以,他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莫名感觉到了,她这个时候很乖很乖,是在无声地答应他。

她当真安静了下来。

戚初言蓦然睁开了眼,他遮住她双眸的手没有拿开,她眼睫轻颤着,心脏处的软肉仿佛被鸿毛轻微地一扫而过,一种名为缱绻的心绪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终于拿下手,将人扣在怀中,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沈师鸢被亲得有些懵,她很小声地说:

“不是困了嘛?”

他埋首在她脖颈间,轻轻地蹭了蹭,学着她语气,很轻很轻地说:“嗯,想亲亲你。”

他说话时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有些温热,有些痒,她有些想笑,又惦记着要安静,于是,弯着眸眼,无声地笑了笑。

她用气音说:

“您怎么这么会撒娇啊。”

戚初言头也没抬,拖着惫懒的声音缓缓道:“近朱者赤,全都倚赖修容娘娘教得好。”

沈师鸢又想笑了,身子一颤一颤的,她觉得她很会当老师的,戚初言都这么说了,她自然是当仁不让啦!

戚初言也勾了勾唇。

外间响起喧哗时,殿内二人一顿,旖旎温馨的气氛一扫而空。

戚初言搂着人的力道紧了紧,他闭着眼,冷淡地皱了皱眉,透着几分被人打搅的厌烦:

“真是一时半刻都不能安生。”

沈师鸢一点也不困,她好奇地想要探身起来。

又被戚初言一把捞回来,沈师鸢瞪大了眼,她只能好奇地问他:“这个时候,会是谁过来啊?”

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掀起一下;

“还能是谁。”

沈师鸢狐疑又郁闷地看了一眼戚初言,他都没看见人呢,怎么好像已经笃定了会是谁一样。

戚初言嗤笑:“有人救母心切。”

恰在这时,周立明为难的声音响起:

“皇上,大皇子在外面求见。”

沈师鸢睁大了眼,她苦恼又羡慕地看向戚初言,戚初言刚睁开眼,就对上了她这个眼神。

他挑眉,难得疑惑:

“这是什么眼神?”

沈师鸢语气酸溜溜地说:“皇上可真聪明。”

老天真不公平,给了戚初言这么好的身份,怎么还给他这么聪明的脑子。

戚初言很矜傲,一点也不谦虚,他坦然道:

“世间百年难出一个戚初言。”

真是大言不惭。

沈师鸢刚要白他一眼,就被他轻点了点鼻尖,指腹轻捻而过,他笑着同她说:“也难出一个沈师鸢。”

他眸色认真,没有一丝敷衍之意。

沈师鸢矜持地压了压唇角,但还是没忍住笑了,她喜欢别人这样夸她,她偏头想了想,说:

“按照皇上这么说,您和我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戚初言轻笑颔首:“自当如此。”

沈师鸢被哄得高兴,她推了推他,自己卧在床榻上,抬起下颌地看他,眼神仿佛勾缠着蛛网一般,她说:

“外头有人等您呢。”

见人悠闲的模样,还要故意勾着自己,戚初言也有点酸了:

“修容娘娘真是清闲自在。”

沈师鸢最喜欢别人羡慕她了,被戚初言说得笑成一团倒在了床榻上,怕被外面听见,她还捂住了嘴,只露了一双弯弯的眼眸看向戚初言。

起身下榻,转身之时,戚初言眸眼浮现些许厌烦和漠然,又很快被掩下。

他一贯自我,能被他看重的人没有几个。

外人再多委屈和苦楚,只要不惊扰到他,他都懒得去在意,被一而再的惊扰,他实在是厌烦得厉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