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戚初言垂眸,笑着问:“鸢鸢是觉得我偏袒?”

沈师鸢睁着双眸看向他,仿佛是在说,难道不是嘛?

戚初言又想笑了,他觉得这一刻的沈师鸢又有些天真了,他没有在沈师鸢面前掩饰他的不堪:

“父皇如果不止我一个皇嗣,当年我第一个下手的就会是至亲手足。”

父族又如何,母族又如何,当他掌权时,他首先是一位皇帝,手中权力比什么都重要。

沈师鸢陷入了沉思。

戚初言没催她,她想一步步往上走,总要学会很多的。

好久,沈师鸢才回神,她回归本题:“您说了这么多,还没说施家和沈家结亲一事该怎么办呢。”

戚初言没把这件事当回事,他语气漫不经心道:

“放心好了,皇后一向清醒。”

沈师鸢撇嘴,对这番话不置可否。

皇后清醒有什么用,她要是真能管住施家,又怎么会让自己变成今日这样?

不过她听得出戚初言是不赞同沈家和施家联姻的,对她来说,这一点就足够了。

没了这些烦心事,沈师鸢又高兴起来,她问:

“我听说大人和夫人要回京了,皇上,您说他们什么时候能到京城啊?”

戚初言唇角的笑意隐了下去,他定定地看向沈师鸢,淡淡地问:“沈问筠回京,鸢鸢很高兴?”

沈师鸢感觉到了不对劲,她不明所以,有些狐疑和迷惘地问:

“我不该高兴嘛?”

戚初言一时间难得有些说不出话。

许久,他状若无意间地问了一句:“鸢鸢觉得,沈问筠是个怎么样的人?”

关于这一点,沈师鸢自觉她很有话语权,她没有一点犹豫地说:

“沈大人是个天大的大好人!”

哦。

戚初言凉凉地掀起了一下唇角。

沈问筠是个大好人,他就是坏种,是吧?

沈师鸢如数家珍地说:

“当年要不是沈大人替我赎身,想来我也不会有今日。”

她才不会忘记戚初言是怎么样的身份。

如果没有沈问筠,哪怕戚初言南巡到梧州了又如何,她身份低贱,面圣的机会都不会有。

谁能知晓她如今会是什么光景呢。

也许是被另外一个贵人看中,纳入了后院,但整个梧州城都没有比沈问筠更权高位重的人了,所以,她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风光,或许,连和在沈府的时候都没法比较。

戚初言一顿,回望向她,她笑得坦然又明媚,半点也不会因为过往而留下阴影。

他那些浮躁的情绪忽然沉闷下来。

她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就掌控他的情绪,很荒唐,但又是真切的事实。

戚初言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他垂眸,声音平静道:

“又说糊涂话。”

沈师鸢听到这么一句话,终于慢吞吞地意识到了什么,她凑到戚初言跟前,笑着观察他的眉眼和情绪,戚初言呼吸几不可察地一轻,他难得有些不自在,偏过视线,却又要问:

“看什么。”

沈师鸢捂住唇,偷笑:“您是不是在担心,我会对沈大人余情未了啊?”

她说得好直白,直白到瞬间刺中戚初言内心的想法。

戚初言蓦然转过来,冷冷地皱眉,不乐意听见这个词把她和沈问筠牵扯到一起,但在看见她眉眼的笑意时,他又停住,转而坦然地问:

“担心又如何。”

他垂眸,和她四目相视:

“我心悦鸢鸢,便不想鸢鸢心中再有旁人,有何不对嘛?”

这下换到沈师鸢呆住,她怎么都没想到戚初言会这么说,但沈师鸢很快就回神了。

戚初言会喜欢她,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没什么好值得震惊的。

沈师鸢很骄矜地抬起下颌,很大度地安慰他:“您放心好了,您是皇上嘛,我肯定是更喜欢您的。”

戚初言额角抽疼了一下,他深呼吸了一下,才平静下来情绪。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追着问:

“您怎么了?”

戚初言微笑:“没事。”

沈师鸢半信半疑。

但戚初言这一刻不是很想说话,他生来高傲,想要的东西就从没有得不到的,难得有这么挫败的时候。

偏偏某人坐在他怀中,满脸担忧和迷惘地看着他。

她仿佛是担心他不信她的话,于是凑上来,轻轻地啄了啄他的脸,那么轻,那么软。

戚初言闭了闭眼,他心想,罢了。

和她计较什么呢。

他又不是第一日知晓她是什么性子。

她这样就很好了,万事无忧,尽是明媚,才是最适合她的状态。

皇宫。

朝阳宫偏殿, 玉芙殿。

许嫔正在伏案抄写往生经,距离江修容难产还未过三月,当日戚初言让她替皇嗣祈福的时间还没到。

来人停在殿内, 对她恭敬地福了福身,许嫔头也没抬一下:

“在这里见到你, 真是让人意外。”

来人不卑不亢, 又特意恭敬道:“听闻皇上特意带着宓修容前往了沈老夫人的寿宴, 许嫔当初也是这宫中最得意的人,现在整日替旁人抄经祈福,难道真的甘心嘛?”

明晃晃地教唆和挑拨。

但只要能戳中人心底的痛处, 是否直白又有什么问题呢。

许嫔却不是这三言两语能说动的人,她手中的笔微停, 眉眼浮现一抹嘲讽:

“甘心又如何,不甘心又如何, 凭你家主子的能耐,有资格对我说这番话么。”

来人也不觉得难堪,她只是沉稳地回应道:“主子有没有资格,奴婢不清楚, 但奴婢能站在许嫔面前, 便也说明了主子的能耐,不是嘛。”

这时候,许嫔终于肯放下笔,转过来身来, 她看向来人,蓦然扯了扯唇角:

“也不知道皇后娘娘有没有意识到她养了一头狼崽子在身边。”

若是皇后在这里,定然能认出来人是谁。

正是施嫔宫中的婢女,锦葵。

锦葵施施然地又福了福身:“皇后娘娘和我家主子的事情, 就不劳烦许嫔操心了。”

许嫔唇角溢出冷笑。

真当谁稀罕操心不成。

“如果施嫔让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你大可回去了。”

要是今日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朝露或者疏雨来这一趟,她大可给点面子,但是施嫔?

一个倚仗皇后娘娘才得了点尊贵的主儿,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锦葵也没有强求,她福了福身:

“圣驾避暑一行,还需些时间才会回京,许嫔如果想好了,可再派人来寻奴婢。”

话落,锦葵恭敬地退了出去。

等锦葵走后,玉芙殿又恢复了安静,许嫔冷下了脸,她看了眼冷清的宫殿,又看了眼案桌上摆着的经书,好久,她闭了闭眼。

朱瑾送走锦葵后,快步回来,她先是愤愤不平:

“要是从前,她怎么敢这样对主子说话!”

许嫔不愿听见这种话,她语气轻嘲道:“你也知道是从前。”

“如今我和她都是嫔位,我没有了皇上恩宠这一层倚仗,她却是背靠着施家和皇后娘娘,当然有这样对我说话的底气。”

朱瑾被说得哑口无声。

好久,她颓废地低垂下头,她情绪复杂地问:

“那主子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

许嫔有些自嘲:“我能怎么想,如今我沦落至此,在一些人眼中,或许也就剩下些许利用的价值。”

她得宠数年,也不是一事无成,她是高傲了些,但也非是跋扈的性子,又一向懂分寸,对皇后也毕恭毕敬。

得宠的这些年中,受过她恩惠的人不少,她手中也有点得用的人手。

否则,她当初也不会在江修容那般谨慎的情况下,还能把一些东西送到永春宫。

也正因此,她才会被施嫔给盯上。

人有落差,心就会不平,一旦心有不平,就会行差踏错。

施嫔看准了这一点,才会让锦葵直白地来挑拨刺激她。

许嫔闭眼,想起往日得宠时的光景,又想起如今玉芙殿的冷清,再加上施嫔特意送来关于宓修容的消息,她轻声恍惚地说:

“可笑我当初竟是觉得皇上对我终究是会有几分真心在的。”

或许少得可怜,但总归也应该是有的。

但妄想就是妄想。

在玉芙殿这么久,许嫔总是回想那一日永春宫的情景,一些细枝末节也最终浮现在脑海中。

当初杨修容那么得宠,她小产时,戚初言都未曾暴怒。

一个江修容罢了,何值得戚初言忽然怒意大发,越过一众人,直接把矛头直指她和当时的佟贵妃?

直到佟妃被贬的消息传来。

许嫔终于确认了,戚初言不过在给宓修容腾出四妃的位置,江修容难产一事是她罪有应得,也是戚初言借题发挥。

朱瑾也觉得皇上过于绝情,就是养只阿猫阿狗,这些年下来也该有些情谊。

但皇上给主子贬位时可是没有一丝心软。

朱瑾有些迟疑:“那咱们要不要帮施嫔?”

这话,朱瑾说得很没有底气,也有点颓废,毕竟沦落至此,实在是让人很难没有落差。

许嫔皱了皱眉,她冷哼一声:

“往日看在皇后娘娘份上给她点脸面,就真当自己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了?”

戚初言对许嫔的点评一点也不假,她有时候很能看清楚形势,她总会在戚初言的底线上行事。

若非那次戚初言有意把四妃之位腾出来,她也未必会落得被贬位的结果。

朱瑾咬了咬唇,她迟疑地说:“主子就不担心嘛?”

“她那么得宠,一旦有孕,其余妃嫔哪里还有容身之地?”

朱瑾有点茫然和彷徨,自家主子一向高傲,难道如今就真的这么认命了嘛。

许嫔握紧了双手,她这时才发现她指尖不知何时沾染了些许墨水,余光又瞥见了她一笔一划抄下的经文,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皇上有意护她周全,你说,一旦宓修容出事,皇上会不会追查到底?”

只要皇上真心想查,难道真以为这后宫有事情能瞒得过皇上嘛?

话音落下,她也重新沉稳下来,她再一次持起笔,冷静地说:

“皇上薄情,但也非绝情之人,有赏就有罚,今日未必就是我最终结局!”

再如何,在宓修容出现前,她也服侍戚初言多年,让他在后宫有一逗趣解闷之处。

讨上位者欢心,能让上位者解闷,本就也当得功劳。

她是害了江修容,但戚初言也未必不厌恶江修容,这些年她也摸清一些戚初言的本性,这后宫妃嫔,哪里抵得上他心情重要,她未必没有再次翻身的机会!

所以,她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自寻死路。

见主子有成算,朱瑾心中也安定下来,她重新跪坐下来替主子磨墨,没有自作主张,也没有劝解主子更改主意。

许嫔稳得住,但有人在得到消息后,却是坐不住。

行宫中。

施嫔皱着眉头,没有想到许嫔居然不上钩。

她一点点攥紧了信纸,眸中情绪沉了下来,又头疼,也又烦闷,她咬唇,语气凝重地说:

“没想到,经历这么一遭变化,她还能稳得住。”

红椿端来烛火,施嫔烦躁地把信纸用烛火点燃,扔在了盆中,红椿安慰她:

“宓修容之前,她稳坐后宫宠妃第一人,又怎么会是能被轻易挑拨之人。”

许嫔又非是宓修容,全凭着皇上心意才坐稳了宠妃之位,那位也是一点点筹谋才走到了后来淑妃的位置。

施嫔知道她说的在理,但族中交给她的任务,她又不能置若罔闻。

着实让人头疼!

她没忍住,抬头朝景仁宫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呢喃道:“你说,娘娘为何这么做。”

不许施家和沈家结亲,又给宓修容掌宫权一事行了莫大的方便。

红椿不敢非议皇后娘娘,她只能含糊道:

“娘娘做事,自有她的道理在。”

施嫔扯出苦笑:“我愚笨,不懂她想做什么,可我爹娘要倚仗大伯和大伯母,我就得听话。”

皇后是一国之母,当然有底气违抗族中的命令,甚至能反过来给族中传达她的想法。

但她不行。

她没这个能耐,也没有这个命。

施嫔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她说:

“许嫔不肯帮我,就让我们自己的人动手!”

施家将族中能调用的宫中人手名单给了她一份,如今,她也有了人使唤。

红椿心底也叹息了一声,她是施家的家生子,她理智上感觉皇后娘娘做的应当是对的,毕竟皇后娘娘陪伴皇上数年,定然更了解皇上这个人。

但她和主子一样,父母兄姊都在施家,受施家钳制太多,她也只能听命行事。

数日后。

玉华殿,沈师鸢也终于收到一封家书。

得知消息时,她有点傻眼,好奇地拆开了信封,先看了一眼署名,认出是夫人的名讳。

她抬起下颌看向忽然到来的戚初言,喜气洋洋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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