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周立明不敢听下去,忙忙带着其余宫人一起退了出去。

戚初言薄唇抿成一条线,他躺在软塌上,闭着眼睛,懒得掩饰自己的情绪。

左右某个人压根不在意。

沈师鸢认真地和他分析:“那可是礼部侍郎,真正的实权位置。”

“他是我兄长,明日请安时,别人肯定也都会羡慕我的。”

听到这话,戚初言才掀起了眼皮子,他挑眉问:“鸢鸢只当他是兄长?”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反问他:

“不然呢,如今我和他还有什么关系?”

和她没关系的话,哪怕她会替沈问筠高兴,也绝对不会这么激动。

说到底,事关自己的利益,才会如此振奋人心。

戚初言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心情勉强稍许好了一点,可以忽略不计。

沈师鸢说着说着,想到沈问筠年龄轻轻就身居高位,她又有点羡慕了:

“年仅三十的礼部侍郎,他真是好命。”

戚初言有些好笑,他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他是沾了你的光。”

沈师鸢惊讶,沾她的光,她这么厉害的嘛?她满脸期待地看着戚初言,希望他能说得再清楚一点。

戚初言轻微颔首,暗示意味十足。

沈师鸢心领神会,凑上去亲了亲他,声音绵软地撒娇:

“皇上您快点说嘛,怎么还会和我有关系呢?”

戚初言这才慢条斯理道:“念及他是你的亲兄长,我才会让他任职礼部,怎么不算是沾了你的光?”

他咬重了“亲兄长”三个字。

但沈师鸢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高兴得脸都红了,当初对她来说仿佛是天一样高的知府大人如今都要沾她光了,她果然今非昔比!

坤宁宫。

皇后也得知了沈问筠入职礼部的消息。

她顿了一下,手中刚拿稳的玉簪就落了地,朝露惊呼了一声:“娘娘!”

皇后抬手按住了额角,忍住额角作疼,她出声:

“本宫无事。”

礼部侍郎。

侍郎位置一般有两人,分左侍郎和右侍郎,她兄长入仕多年,如今正是礼部右侍郎,她之前也有听说,礼部左侍郎要告老还乡,这个位置空缺下来后,便也叫朝中无数人惦记上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空缺会被沈问筠拿下。

但好像又不是很让人意外,毕竟,宓妃这般得宠,怎么可能不替沈问筠美言两句?

哪怕皇后明知宓妃不是会过问前朝之事的性子,但她都会这么想,后宫妃嫔和前朝其余人会不会也这么想?

只要这么想了,就会对宓妃更加敬重,谁会没脑子地轻易得罪一个能左右皇上的人。

叫皇后如此失态的原因,并不仅仅是这个。

朝堂之中,左尊右卑。

换而言之,哪怕她兄长入仕多年,但只要沈问筠坐稳了左侍郎的位置,从官位上来说,她兄长都是要低沈问筠一头的,待日后礼部尚书退下,按照以往的惯例,也常是左侍郎接替职位。

皇后忍不住地去想,戚初言这样安排,究竟有没有深意在其中?

心绪难平,皇后控制不住地呛咳出声,她咳嗽得很厉害,身体都在剧烈颤抖,脸色发白又发红,手背青筋暴起,待手帕拿下时,上面明晃晃地落着一抹殷红。

朝露肝胆俱裂,惊恐地望着这一幕:

“娘娘!”

皇后忍住喉咙间的腥甜,她轻斥:“住口。”

朝露倏地噤声,但仍是惊恐地看向皇后娘娘。

皇后也怔怔地看了一眼手帕上的殷红,她闭了闭眼,很快镇定下来,她吩咐道:

“今日一事,不得宣扬。”

她又重新捡起玉簪,对着铜镜,稳稳地插在了发髻上,她失神地和铜镜中的女子对视,哪怕擦了再多脂粉,铜镜中女子眼底的疲倦也仿佛遮掩不住。

礼部侍郎啊。

皇上可真是疼爱宓妃,恨不得把一切都替她安排好。

宓妃如今执掌宫权,礼部又有沈问筠坐镇,礼部几乎是和宫中牵扯最多的一个前朝部门,如此一来,一旦宓妃有心想做点什么,根本就是给她大开方便之门。

但很快,皇后就没心思去想宓妃了。

她想起了母族,想起兄长的脾性,忍不住头疼欲裂,此事一出,怕是家中那群人越发按捺不住,对沈家也会心生不满。

皇后按住额角,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吩咐道:

“去给家中传信,让他们都安分一点,否则一旦惹出事,本宫也救不了他们!”

朝露见娘娘这么失态,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半点都不敢耽搁,忙忙去找人给府中送信。

殿内没了人,皇后抬起头,有什么凉意从眼角滑落,滚入发髻间消散不见。

为什么家中人就是看不透,皇上对他们不满已久,只等她……就会对施家一一清算!

在皇后忙着母族事宜时,宫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能被称得上大事的,自然会和宓妃牵扯到一起——宓妃请太医了。

皇后得到消息时,不由得诧异:

“宓妃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说着话,她就要起身前去探望,朝露瘪了瘪唇,谁家妾室不适还要主母亲自前往看望的。

皇后皱眉看了朝露一眼,她一针见血:

“你最近很浮躁。”

朝露被说得低头:“是奴婢心不平。”

皇后冷静道:

“那就让它平!”

皇后看得分明,什么主母,什么中宫,这宫中、天底下都只有一个主子。

宓妃和其余妃嫔不同,这位是戚初言放在心尖上的人,最好是一点也不要出事。

皇后赶到的很快,但还是晚了一步。

这是难得的一幕——

戚初言不在,但沈师鸢俏脸上阴云密布,她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对她的到来视若不见,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对她充满戒备和怀疑。

沈师鸢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怒意,陈太医就在一侧,她恼怒地吩咐:

“去请皇上来,再把所有妃嫔都请来,今日不查出是谁把东西送进长乐宫的,就都别想安宁!”

沈师鸢虽是跋扈,但对她也一向是敬重。

这样的态度还是第一次。

皇后见状,总感觉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有一股不安之感,她皱眉,也根本不会计较沈师鸢的失礼,她出声询问:

“发生什么事了?”

沈师鸢就只是防备地看着她,被气得脸红、眼也红,脸上一片绯色,却是让人心惊肉跳。

她没有回答皇后的问题,语气硬邦邦地说:

“还是等皇上到了,臣妾再一并说明罢。”

闻言,皇后一颗心略微沉了沉,让她衣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郁。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宓妃亲自派人去请,后宫妃嫔再茫然,也都来得很快,所有妃嫔都来了,包括被关好久禁闭的杨修容。

杨修容这一次禁闭太久了,久到她一出来,宫中已经物是人非,让她恍若隔世。

施嫔在得知长乐宫请了太医, 宓妃又大发雷霆后,瞬间生出一种不安的预感,她猛然慌乱地握住锦葵的手:

“会不会是宓妃察觉到什么了?”

锦葵也被主子的反应弄得有点慌乱, 她竭力镇定下来,安慰主子道:

“不可能, 奴婢做的很隐晦, 东西被送入长乐宫时, 宓妃还没有回宫,不可能发现的。”

她说得斩钉截铁,施嫔这个时候不信也得信,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等长乐宫的宫人来请人的时候, 她没有露出异样地跟着人离开。

说不慌,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一到长乐宫, 就看清长乐宫的情况,宓妃和皇后娘娘相对而立,甚至都没给皇后娘娘安排座位,这一幕更是让施嫔看得心惊肉跳, 或许是心虚, 那股慌乱和不安越来越压不住了。

就是这时,戚初言到了,他眉眼情绪冷沉地走进来。

一众妃嫔福身行礼,皇后也是行列之一, 戚初言仿佛根本看不到一样,快步走到沈师鸢跟前,垂眸认真地端详她,才沉声问:

“怎么回事?”

沈师鸢一见他, 眼泪就忍不住了,仿佛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俏脸还是阴沉的,又委屈得要命,她尖细着嗓子:

“您看嘛!您看我的脸!”

她哭得很凶,被眼泪挡住了视线,她不得不抬起手臂,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皮肤那样白皙,手臂上的肉嫩,脸上的肉也是白嫩,戚初言垂眸认真地看,这时才惊觉出不对。

她的脸红、眼也红,起初,戚初言还以为她是气出来的,但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她脸上竟是泛起了点点红疹,不是很明显,要十分认真地观察才能看出来。

但,沈师鸢对她这张脸如何宝贵?一点不对都能被她察觉出来。

今日对着铜镜时,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从长计议?只恨不得把施嫔拖出来立刻处决!

戚初言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

众人都能感觉到殿内气氛刹那间冷了下来,仿佛一阵阵寒风往人的骨头缝隙刮!

沈师鸢哭着,还迁怒起戚初言,她哭着说:

“您这后宫都是些什么歹毒心肠的人啊,她们居然想毁了我的脸!我脸上要是落了痕迹,我就不活了!”

在沈师鸢心中,她前半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所有的荣华富贵都是这张脸给她带来的,对她来说,她的脸就是她的命根子!

谁敢伤她的脸,就是和她不死不休!

沈师鸢哭得又急又凶,仿佛要用眼泪把长乐宫淹没了一样。

众人听见她的话,都是大吃一惊,有人没忍住,抬头朝沈师鸢看了一眼,想知道她是不是真如她所说那样毁容了。

沈师鸢这个时候哪怕是在哭,眼睛也是极其犀利的,她一下子捕捉到这个眼神,瞬间爆发了,手边的杯盏直接砸到那个妃嫔的脚边:

“你看我做什么?想看我笑话嘛!”

杯盏破碎声在殿内炸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被抓了个正着的张才人脸色更是煞白,她忙忙出声解释:

“嫔妾不敢,娘娘息怒!”

沈师鸢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她是个小心眼,以己度人便觉得别人都是这样的,她指着张才人骂道:“指望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都巴不得我毁容,好给你们腾出位置,是不是!”

张才人没想到自己一个抬头就捅了马蜂窝,顶着皇上冰凉的视线,她都要哭了:

“嫔妾冤枉啊!嫔妾万万不敢有这个心思啊!”

皇后也是愕然,想到之前看见沈师鸢脸上的绯色,没想到居然是中了招。

但不得不承认,这次出招的人的确是心狠手辣,也是一针见血,宓妃最初为何如此得宠?或许其中也有别的缘故,但她最大的倚仗就是那张无人出其左右的脸。

戚初言没去管其余人,也没在意沈师鸢的爆发,压根没看张才人一眼,他眉头紧锁,只和沈师鸢说话:

“太医怎么说?”

沈师鸢恨得咬牙切齿:“还能怎么说?但凡发现得晚一点,您下次来,见到的就是我的尸体!”

毁容之物当然不会要她的命,但她的脸比她的命还重要。

戚初言被她这话说得脸都黑了:

“混账!什么话都敢说!”

众人被戚初言忽然的怒意吓到,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哪怕依旧跪着行礼,也都噤若寒蝉。

沈师鸢才不怕他,她最会胡搅蛮缠,她哭着说:“我不管,今日查不出谁是凶手,我就要她们都陪着我一起毁容!”

她小脸阴沉地望向一众妃嫔,哭得梨花带雨又我见犹怜,但众人都是心惊肉跳,没人会忽视她话中的狠辣。

施嫔也是其中一员,她隐晦地看了锦葵一眼。

锦葵也不安地和她对视了一眼,怎么都没想到宓妃会发现得这么快。

见到锦葵也慌乱起来,施嫔一颗心狠狠地提了起来,她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很多了,她刚才一进殿就下意识地靠近了皇后,此时恰好跪在皇后身边。

她下意识地握住了皇后的衣袖。

只这么一个小举动,皇后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她不敢置信地看了施嫔一眼,四目相视时,她看见了施嫔眼底的祈求和不安,一颗心瞬间彻底凉了。

皇后感觉脑海好像被锤子狠狠地捶了一下,脑海一片空白,她久久不能回神。

施家疯了吗!

施嫔也是疯了吗!

她看见了施嫔的求救信号,却觉得喉咙间涌上了一股腥甜,她心底崩溃又嘲讽,做事时千方百计地瞒着她,如今东窗事发,又知道来找她了!

这一刻,皇后的心很凉,想对施嫔不管不顾,但一颗心仿佛被无形的细绳死死勒住,疼得她衣袖中的手指都在颤抖。

沈师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定主意不肯善罢甘休。

一个靠枕被沈师鸢扔了出来,她厌恶至极地说:

“都是这个东西,不知泡了什么肮脏物,竟是能叫人接触久了,肌肤一点点溃烂!”

皇后明显感觉到戚初言怀疑的视线看向了她,她闭了闭眼,一点也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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