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殿下?”

他没再说别的话,只是脸色煞白地在大皇子和芽儿之间来回看,却在这一刻把大皇子又推向了一个深渊,几乎是给大皇子定了罪。

大皇子恨得目眦欲裂。

戚初言忽然轻笑了一声。

杜修容倏地闭嘴。

大皇子也脊背一僵,他僵硬地抬起头,对上父皇的视线,那里头是冷意刺骨的嘲弄,他听见父皇说:

“朕本当你还勉强有可取之处。”

不论是否虚伪,只要能维持一辈子,处处不露破绽,又何尝不是真心孝顺?

他如果在这个时候把一切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戚初言或许能高看他一眼,如今世道,孝顺本就是极好的名声。

大皇子和父皇对视,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自他踏入殿内,父皇看他平静的眼神代表了什么。

那眼神,和看杨修容、看杜修容、看小德子等人,都没什么区别。

大皇子蓦然生出偌大的恐慌,他声音发抖地喊了一声:“父皇!”

戚初言厌烦地不再看他,语气透着一股漠然的冷淡:

“传朕口谕,静和寺佟才人偶感伤寒,不幸身亡。”

“大皇子生母去世,悲恸交加,朕特下恩典,允许大皇子前往静和寺吃斋念佛,替佟才人祈福。”

殿内一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师鸢也不例外,她放轻了呼吸,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眼睫,一个被送去寺庙修行的皇子,和被废了没什么区别。

大皇子最先反应过来,他不敢置信: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一时犯了糊涂,求父皇收回成命啊!”

戚初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大皇子心态彻底崩溃,他哭着喊:

“父皇!您不能这样对我!”

他这个时候倒真有了几分孩童的模样。

戚初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他说:“朕没什么不能的。”

戚初言这个人,爱恨都是极致,爱欲其生恨欲其死,此时对大皇子也是杀人诛心:

“你母妃这一辈子犯的错,纵有野心作祟,但也几乎都是为了你,替你母妃吃斋念佛时,记得要诚心一些。”

大皇子一顿,他后知后觉想起父皇的另一道命令。

——佟才人染上风寒身亡。

大皇子脸上血色倏然褪得一干二净,他惊恐地喊:

“父皇——!”

大皇子被送去静和寺了, 哪怕借口说得再好听,什么替生母祈福,但谁看不出来这是皇上彻底厌恶大皇子的意思。

慈宁宫一直在等消息。

太后动作微微一顿, 好久,她才叹息了一声:

“罢了。”

好歹留了一条性命。

这几个时辰中, 她都是提心吊胆的, 生怕长乐宫那边传来的消息会是“圣上遇刺, 大皇子护驾途中不幸身亡”,如今能留一条命,太后也不会再强求了。

长乐宫。

大皇子被带下去后, 杨修容朝戚初言看去,她不信戚初言不知道她的心思。

戚初言也看了她一眼, 语气平静:

“杨修容看护皇嗣有功,即日起, 恢复昭仪待遇。”

这就是给她复位的意思了。

杨修容扯唇自嘲了一下,皇上有独宠贵妃之意,宫中主位就这么几个,她本就是除了贵妃外位份最高的一人, 昭仪和修容对她来说, 区别根本不大。

戚初言的态度很明显,论功行赏。

但对她想抚养二皇子一事只字不提。

杨修容勉强扯了扯唇,她该庆幸吗?仅仅帮了贵妃一次,就被晋了位份。

但杨修容高兴不起来, 她朝着戚初言福身,强压着心底汹涌的情绪:

“臣妾谢过皇上恩典。”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

殿内就只剩一个杜修容还跪着了。

杜修容咽了咽口水,她心底又焦急又不安,膝盖都跪疼了, 但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沈师鸢也轻轻地扯了一下戚初言的衣袖。

戚初言终于说话了,他望向杜修容的眼神颇冷,又透着些许晦暗:

“今日一事再有下一次,朕会给孔贵嫔迁宫。”

杜修容脸色骤然一变。

孔贵嫔搬出钟粹宫,也就意味着小公主也会一同离开,表哥的言下之意,分明就是要断了她抚养小公主的念头。

杜修容不敢有一丝迟疑:

“臣妾一定会更加谨慎小心,绝不会再出现这种纰漏!”

她比谁都清楚,表哥一开始给她晋位的目的,就是让她给贵妃保驾护航,这也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对贵妃尽心尽力的原因。

这次是她失职,不怪表哥会对她发怒。

杜修容咬牙,心底是恨上大皇子了,她熬了两年,才让表哥点头答应给她抚养小公主。

差点被大皇子毁于一旦!

沈师鸢没替杜修容说话,先不提杜修容的疏忽是事实,戚初言这是在替她打算呢,她才不是什么不知好歹的人。

杜修容满身冷汗地走出了长乐宫,冷风吹过,她只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她被宫人搀扶着,两条腿都是软的,好不容易坐上了仪仗,她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春岚担心地看着她:“娘娘没事吧?”

杜修容心累地摆了摆手。

回宫的路上,杜修容又想起表哥最后对她说的话,脸上神色变化个不停。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感知正确,她莫名感觉表哥那时的话是在给她施压。

那么,表哥给她施压,目的会是什么?

让她更厌恶大皇子?

杜修容失神地呢喃着:

“佟才人,大皇子……”

今日谋害贵妃娘娘的人,大皇子才是主谋,但表哥要了佟才人的性命,却只让大皇子去了静和寺祈福。

细论起来,要是有心人好生筹谋,这还能给大皇子加一层孝顺的名声。

表哥有这么好心?

杜修容又想起表哥对佟才人和大皇子的处罚。

——佟才人在静和寺不慎偶感伤寒丧命,大皇子也被送往静和寺。

杜修容的心跳猛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她咽了咽口水,想起如今宫中除了贵妃娘娘,也就只有她手里有一点宫权。

她忽然叫了春岚一声。

春岚疑惑地看向她。

杜修容又停了下来,她满心纠结,表哥真的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仪仗一路安稳地回到了钟粹宫,杜修容下定了决心,她把春岚单独叫入了内殿。

杜修容的脸色十分凝重和认真:

“你去替本宫做一件事,要避开姑母的人手。”

春岚错愕地抬头:“娘娘?”

杜修容打断了她的话,她格外认真地嘱咐:“记住,这件事一定不能让姑母的人知道。”

杜修容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咬牙说:

“用家里后来给的人手。”

春岚感觉到娘娘说的一定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娘娘。

杜修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眸色逐渐冷静下来:

“让他们送大皇子一程。”

春岚大惊失色,她腿都要软了,她急着说:“娘娘,奴婢知道您恨他算计您,但大皇子已经被皇上送出宫了,要是您再步步紧逼,一旦被皇上发现,奴婢害怕皇上会责怪您。”

杜修容心底苦笑不止。

她就算再恨大皇子,有了表哥的处罚在前,她也不敢去谋杀一个皇嗣。

但,她不敢违抗表哥的命令。

表哥一向小心眼,她只是借姑母之口留下了小公主,表哥就能膈应了她数年,如今大皇子要谋害贵妃娘娘,还想害贵妃娘娘腹中的那个孩子,表哥怎么可能放过大皇子?

杜修容冷眼看着,在表哥眼里,如今这满后宫妃嫔捆起来也抵不过贵妃娘娘的一根手指头,贵妃娘娘的孩子也是要比别的皇嗣金贵。

拿佟才人一事,送大皇子出宫,根本不是真的处罚,这在蒙蔽姑母呢!

否则,一旦表哥今日真的要了大皇子的性命,前朝会不会觉得贵妃对表哥的影响太深?姑母又会不会心生芥蒂?

杜修容不知道答案。

她想,表哥也应该不知道。

所以,表哥选择把一切不好的后果扼杀在摇篮中。

静和寺环境清苦,一个佟才人会染上风寒身亡,那么一个年幼的皇嗣若是也染上风寒,好像也不会叫人吃惊。

是当做什么都没猜到,还是去做表哥手里的一把刀?

杜修容闭了闭眼,她想起表哥最后提起给孔贵嫔迁宫一事,她瞬间苦笑一声,表哥根本没给她选择。

杜修容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不必多说,本宫心意已决!”

春岚都快哭出来了,她不明白,娘娘今日为何这么固执。

她极力劝解道:

“娘娘,动用了家里给的人,一旦事发,难保不会牵连到家中啊!”

杜修容扯了扯唇,她又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但这是她给皇上的一张投名状,她不能任由杜家重蹈施家的覆辙。

有了一个谋害皇嗣的把柄在手中,抄家灭族不过一念之间。

杜修容没有再说话,春岚知道娘娘这是心意已决,她死了心,只能听命行事。

杜修容看着春岚的背影,她抬手捂住了脸。

她知道,不久后,她做的事一定会败露,看在姑母的份上,皇上不会重罚她。

但是姑母会疏远她,家族会遭重创,可杜家也会因此保下性命。

这是一笔交易,容不得她拒绝的交易。

从今往后,她能倚仗的就只有表哥和贵妃娘娘,而小公主是表哥给她的保障。

杜修容苦笑着安慰自己,她起码也是上了皇上的船,杜家一众人也好歹能留下性命,再看在姑母的份上,皇上不会让杜家太难过的。

她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长乐宫。

沈师鸢看了一眼杜修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戚初言,她有些奇怪地问:

“您为什么要吓唬杜修容啊?”

戚初言没想到她会这么敏感。

他忽然问了一句:

“鸢鸢是不是觉得我会对今日一事轻拿轻放?”

沈师鸢小脸沮丧了起来,这件事不是过去了嘛,怎么还旧事重提呢。

戚初言垂眸,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这个孩子来之不易,也会是你我唯一一个孩子,任何伤害你和孩子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他没有做好事还隐姓埋名的习惯。

他只怕沈师鸢喜欢他喜欢得不够多,一点也不会嫌少。

她膝下有亲生皇嗣,能保障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就够了,生产之苦,她不需要受第二遍。

沈师鸢隐隐约约有些听懂了他的话,她衣袖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她想叫自己从容一些,但还是没忍住望了戚初言一眼。

她卡壳地憋出一句:

“他们说,圣人私心,是一件祸事。”

戚初言轻描淡写地说:“我并非圣人。”

他像是森林中的猛兽一样,被什么刺激到了,于是步步紧逼,沈师鸢的呼吸都有些紧促,她有些急切打破这种气氛,仓促地问道:

“那和杜修容又有什么关系?”

戚初言重新坐了下来,他平静地说:“鸢鸢可了解杜修容这个人?”

“她是杜家精心培养的嫡女,废后身体不好后,她被杜家送入宫廷,一开始就是奔着那个位置来的。”

杜家想出两个太后之尊。

人都有野心,戚初言能理解,但不会允许。

杜修容是个聪明人,察觉到他的心思后,就收敛了各种想法,于是,她变得有些跋扈、快言快语,仗着太后是她亲姑母,丝毫不怕得罪人。

戚初言眸色很深,他又一次地说:

“她是个聪明人,又一向识趣。”

所以,她总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沈师鸢听得有些惊讶,这和她印象中的杜修容好像根本不是一个人。

戚初言垂眸,冷静地对沈师鸢说:

“在你能压制她的时候,你可以全然相信她。”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小声地提问:“若是压制不了呢?”

戚初言轻笑了一声,他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让人骨子中发冷的地步:

“放心,她会为你所用的。”

他会断掉杜修容所有的助力,叫杜修容只能依附于她。

沈师鸢没觉得害怕,她只是眼睛亮亮地说:“我要是也像您一样厉害就好了。”

大皇子被送走后, 这宫中妃嫔是彻底安分了下来。

沈师鸢也是老老实实地喝了几日安胎药,喝得她每日都是愁眉苦脸的,绿萼每日都要好声好气地哄着。

四月暮春, 东风褪去清寒,飞絮悠悠。

一道消息从宫外被加急送入宫中——大皇子昨晚没了!

彼时, 沈师鸢刚散了请安, 她坐在梳妆台前, 刚拿起玉簪,指尖轻颤了一下,险些没拿稳簪子。

绿萼和金薇都是一脸惊愕和不敢置信。

二人对视一眼, 确认娘娘没有吩咐过她们做什么,那会是谁这么痛恨大皇子?

一时间, 得到消息的妃嫔都是噤若寒蝉,不敢在这个时候闹出什么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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