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心魔

陆靳川的脚步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跟在后面的陈珂清听到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握剑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怎么了?”陈珂清走上前来,站在他身侧。

陆靳川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面铜镜,镜面正在由暗金色缓缓变成透明,镜中开始浮现出模糊的画面。那是一片荒芜的战场。灰黑色的天空下,残破的机甲和断裂的光剑散落在焦土上,远处有几缕黑烟袅袅升起。画面中出现了几个人影——穿着军部制服的士兵,正被一群数量远超他们的敌人包围。那些人的面孔模糊不清,但肩章上的番号清晰可见。其中一个肩章上绣着边境军区第三特战队的队徽。

陈珂清的眼角余光扫到,陆靳川握着渊虹剑的手正在越收越紧。指节白得发青,剑柄上的皮革被握得发出极细微的吱嘎声。

画面切换。一个年轻的士兵被敌人击倒在地,手中光剑脱手飞出去几丈远。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上的伤口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一道暗影从半空中扑下——画面在这一刻定格。镜中浮现出那个年轻士兵的脸。那张脸和陈珂清有七分相似——不是五官的相似,是神态。是那双杏眼里那种不服输的光,是那种明知道打不过还要站起来的气势。

是二十岁的陆靳川,正朝那个年轻士兵的方向冲过去。速度很快,但距离太远。画面在他即将够到那只手的一瞬间定格,然后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字:你没有接住他。

陈珂清感觉到陆靳川的呼吸又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克制。那种克制不是现在才开始克制的,是克制了很多年,久到他自己都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但铜镜把它重新翻了上来,翻得鲜血淋漓。

“陆靳川。”陈珂清轻声叫他的名字。

陆靳川没有转头。他的目光钉在铜镜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力挤出来的:“他叫陆远。第三特战队最年轻的兵。入伍第一年就申请来边境。出发前跟我说想调来边境是因为想站在我身边打仗。牺牲的时候十九岁。”

陈珂清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陆靳川身侧,肩膀和他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铜镜的画面再次切换。这一次没有战场,没有敌人,没有鲜血。只有一张圆桌,桌上摆着几碟家常菜,灯光温暖柔和。桌边坐着三个人——年长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将星闪闪发光;女人温婉端庄,正往桌上的碗里夹菜;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军装外套,手里抱着一个机甲模型,正仰头看着身边那个穿军装的成年男人,像是在问什么问题。成年男人弯下腰来回答他,嘴角带着慈爱的笑容。

是陆靳川的父母。画面中的陆靳川看起来只有七八岁,脸上的线条还没有长开,那双眼睛却已经和现在一模一样。他正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父亲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画面中的父亲在回答完小儿子的提问之后,转头对坐在对面的陆靳川说了一句什么。七八岁的陆靳川抬起头,看着他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画面在这一刻再次定格。一行血红色的字浮现出来: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你有多想成为他的骄傲。

陆靳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不是那种被吓了一跳的惊颤,而是从肩膀到腰背的整条脊椎在一瞬间锁死,像一柄被折到极限的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所有的克制——他花了二十多年筑起来的那道墙——在这行字面前裂了一道缝。不是因为画面太残酷,而是因为画面太温柔。温柔到他忘了自己还能有这种情绪。

就在这时,陈珂清面前的铜镜也亮了。

他的画面里是一间灰色的办公室,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一张破旧的电脑桌前,一个瘦削的少年正弓着背坐在那里,左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右手握着鼠标精准地点击着屏幕上的每一个目标。那双杏眼里没有光——只有专注,和疲倦。

那是穿越前的陈珂清。活在屏幕后面的陈珂清。画面中的他打完了最后一个副本,将账号退出,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单子已完成,请确认收货。”对面秒回了一个“OK”,然后头像灰了。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桌上已经凉掉的泡面吃了两口,又放下。房间很小,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然后画面切换。一个更小的陈珂清蹲在孤儿院的墙角,抱着膝盖,脸上有一道刚被掐出来的红印。他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有掉下来。旁边几个孩子正围在一起分零食,没人看他。画面定格在这一刻,然后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字:你从来没有被人真正地需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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