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七日

从剑阁下来的第二天,陈珂清在演武场边的石柱上贴了一张纸。

纸是从藏经阁裁下来的废页背面,用剑宗弟子标配的炭笔写的,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极其工整——“星澜公会·剑鸣共鸣冲刺计划”。标题下面是一张表,表里列了七天的日程:卯时至辰时,基础剑招两千次,全员;巳时至午时,双人切磋,珂清、路尽;未时至申时,团队实战演练,战斗组全员;酉时至戌时,灵脉洞打坐修炼,全员;亥时,当日总结及共鸣度数据更新。表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此表非强制,但建议参加。有事不能来的提前在公会频道请假。”

“卯时?”李玄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皱成一团,“师兄,卯时天还没亮……”

“卯时三刻。”陈珂清用炭笔在“卯时”后面补了个“三刻”,“给你们留三刻钟赖床。”

“三刻钟也不够啊!”

“那就卯时两刻起床,用一刻钟洗漱,够不够?”

李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最后只挤出一句“师兄你是不是在军部待过”。陈珂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回答。

这张表贴出来之后,第一个到演武场的人是陆靳川。卯时不到,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演武场的青石板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夜露。陆靳川的渊虹剑在晨曦中挥出一道道暗金色的弧线,他的动作和平时练基础剑招时没有太大区别,但陈珂清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剑尖在每次收剑时不再是完全静止的,而是会极轻微地继续震动一小段弧度。那是剑心通明完全领悟之后才能出现的“剑意延展”,剑不再是工具,而是身体的延伸。

“早。”陈珂清拔出月影剑走到他旁边的位置。

“早。”陆靳川没有停,但陈珂清感觉到胸口的剑形玉佩微微发热——心神共鸣传来的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很淡的、类似于晨光落在石板上的那种暖意。

苏辰逸来的时候带了一壶茶,坐在演武场边的石凳上看两个人练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双人切磋,中间只说了一句话——“你们俩这剑鸣共鸣再这么练下去,以后不用玉佩也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然后就被陈珂清拉下场当了陪练。理由是“苏师兄的金符能模拟远程火力压制,我们还没练过在符法覆盖下的双剑配合”。苏辰逸面无表情地放下茶壶,从符箓袋里抽出六张金符。半个时辰后,演武场的青石板上多了几十道被星芒灼出的浅痕。

温晚准时带着一篮子新炼的回灵丹和两瓶改良过的护脉散出现在演武场边上,把丹药分发给每个练得满头大汗的人,然后蹲在场边架起一个便携炼丹炉,边看训练边炼药。赵凭路过的时候把他那瓶没喝完的甜豆浆放在了温晚的药囊旁边。

不止核心团队在努力。李玄每天早上准时卯时三刻出现在演武场,一边打哈欠一边拔出他那柄已经换过的精铁剑。之前在北原坡团战中跟着他的那些外门弟子也大多跟着这张表在训练,人数从月初的不到十个慢慢涨到了将近二十个。

这七天里,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训练之外,还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件发生在冲刺的第二天。陈珂清和陆靳川在演武场上进行例行双人切磋的时候,剑鸣共鸣在双月映渊的收剑阶段忽然被一股外来的力量推了一把——不是他们自己触发的,而是一种更加沉稳、更加老练的剑意从场外探入,让本该消散的共鸣余韵多持续了整整三息。陈珂清收剑转头,看见传功长老站在演武场入口的石柱后面,双手负在身后,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长老的剑意偏厚重,和渊虹同路。他刚才探入共鸣点的时候用的是你的月影剑路——轻灵、精准。他在用你的方式推我们的共鸣。”陆靳川说。

陈珂清愣了一下。传功长老是金丹后期的高手,使的是标准的剑宗重剑路数,但刚才那道剑意确实轻灵如燕。一个金丹后期的重剑高手,为了帮他们两个小辈一把,刻意换了自己不常用的轻剑路数来推共鸣。“明天见到长老,给他带一壶好茶。”

第二件发生在第四天。苏辰逸在傍晚带着罗盘从观星峰匆匆赶来,脸色比平时凝重几分。他开门见山地说:“秦岳身边那颗小星今晚又亮了,亮度比之前任何一次观测都高。而且它的轨迹正在加速朝仙源镇方向移动——预计在中元节前后到达最近的轨道点。”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更让人不安的消息,“仙源镇周边的野外区域这几天也开始出现一些异常情况——冰风谷矿洞深处出现了新的影魔残影,霜脊山道有几个低级采集点被暗属性灵力污染。”

陈珂清把这条信息同步给了星澜所有在线成员,然后在公会频道发了一条公告:“近期野外采集和刷怪时如发现暗属性异常,立刻上报坐标,不要单独处理。”他想了想,又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沈归远。沈归远回了四个字:“收到。注意安全。”

第三件事的发生让陈珂清有些意外。第五天的傍晚,妖兽攻城那天被他从冰脊狼嘴里拽回来的散人剑客周子墨站在剑鸣峰山门口,说想亲口跟他说一声谢谢。周子墨的背上背着一柄已经换过的玄铁长剑,肩膀比一个多月前宽了半寸。“帮主,我不是来说这个的。我是想说——你贴在演武场的那个计划表,我们都看了。大家觉得你太拼了,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赶着去办。”

陈珂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倒悬山封印的事简单讲了一部分。周子墨听完之后没有问“为什么是你”,只是点了点头说:“明白了。明天卯时,我提前来占位子。”

第四件事是陆靳川发现的。不是发现了一件事,是发现了陈珂清。

冲刺训练的第六天深夜,陈珂清从灵脉洞打坐出来之后没有回宿舍,而是一个人站在剑鸣峰后山那棵古松下,对着月光发呆。他很少发呆——他的脑子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转。但此刻,古松下的那个少年只是安静地站着,手里握着月影剑,剑尖朝下,什么都没有做。陆靳川走到他身后的时候,陈珂清没有回头,但胸前的剑形玉佩传来了一阵像水面被微风吹皱的波动——不是紧张,不是疲惫,而是一层一层叠加上来的东西,每一层都不重,但叠在一起很沉。

“六天了。”陆靳川走到他旁边站定,和他并肩看着山下的仙源镇。

“六天了。剑鸣共鸣现在多少?”

“百分之五十八点三。”

“还差一点七。明天的冲刺训练再加一轮双月映渊,应该能破六十。”

陆靳川没有看剑。他转过头看着陈珂清本人,沉默了片刻之后说了一句:“不够稳的不是剑意,是你。”

陈珂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后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胸前的剑形玉佩同时传来两股交叠在一起的情绪——一股是压在责任下面的不安,另一股是压在不安下面的、不敢被任何人看出来的柔软。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以前从来没有被人期待过。做代练的时候,人家下单我打单,打完就结束。没人期待我下一单打得怎么样,也没人在乎我是谁。但在这里不一样。沈宗主把裂渊九式原版玉简交给我了。传功长老帮我们推共鸣。老伯给了我们一人一块能挡致命伤的令牌。星澜的二十多个人每天早上卯时爬起来练剑,因为我在石柱上贴了一张纸。你说他们期待的是我,还是我手里的月影剑?”

陆靳川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陈珂清握剑的右手连同剑柄一起握住了。不是握手,是一种更稳、更确定的握法——他的手掌包在陈珂清的手背外面,五指收紧,力道不重却不容置疑。心神共鸣的波动从两枚玉佩之间涌出,没有语言,只有一种极其清晰的情绪——不是安慰,不是鼓励,而是“我在”。

陈珂清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那只手和在新手村第一次握手时一样干燥温热,虎口和指腹上薄薄的茧依旧贴在他的手背上一动不动。那时候他们在竹林里互相试探,他觉得这个人“手劲不小”。现在这只手正握着他的手和剑,一句话没说,却比任何话都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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