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们两个,要好好的

五一假期结束后,王俊铭和董明昊在校园里彻底“公开”了。

说“公开”其实不太准确,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但也从来没有正式宣布过。只是从那天论坛上的帖子开始,所有人都知道了。走在路上会有人多看两眼,食堂里会有人小声议论,上课的时候会有陌生的同学凑过来问“你就是那个王俊铭吗”。

王俊铭一开始觉得有点烦,后来就习惯了。他本来就是一个不太在意别人目光的人,更何况现在有董明昊在身边,别人的目光就变得更加无关紧要了。

董明昊比他更不在意。或者说,董明昊在意的程度跟他表现出来的完全不成正比。他的表情永远平静如水,好像那些议论、那些目光、那些或善意或恶意的猜测,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王俊铭注意到,他走在路上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靠近自己,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像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是的,我们在一起,怎么了?

五月中的一個周末,王俊铭和董明昊去图书馆的路上,被一个举着摄像机的女生拦住了。

“同学,你们好,我是校电视台的记者,我们在做一期关于校园情侣的专题报道,想采访一下你们,可以吗?”

王俊铭看了董明昊一眼,董明昊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眼神交流了一秒,然后同时看向那个女生。

“不方便。”董明昊说。

“可以。”王俊铭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答案截然相反。女生愣了一下,举着摄像机的手晃了晃,不知道该听谁的。

王俊铭笑了,拍了拍董明昊的肩膀:“开玩笑的,我们不接受采访。”

女生失望地走了。董明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的方向,转过头来看着王俊铭,表情有点复杂:“你刚才为什么说‘可以’?”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说‘不方便’。”王俊铭笑得一脸无辜,“你果然说了。”

董明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有病”。他转身走进了图书馆,王俊铭笑着跟了上去。

这件事本来只是一个小插曲,但第二天,校电视台的官网上出现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校园里的“神仙眷侣”:我们不需要被定义》。文章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写的是谁。作者用了一种很温柔很克制的笔触,描述了在图书馆门口遇到的一对情侣:他们站在阳光下,一个说“可以”,一个说“不方便”,然后对视了一眼,笑了。作者说,那一刻她看见了爱情最美好的样子,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惊天动地的承诺,而是在一个普通的周末,两个人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文章下面有上百条评论,大部分是祝福和羡慕。王俊铭看完之后,把链接发给了董明昊,附了一句话:“我们上校电视台了。”

董明昊回复了一个字:“哦。”

王俊铭看着那个“哦”字,笑了。他知道董明昊其实是在意的,因为“哦”后面有一个句号,他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加句号。

五月的校园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春天的花还没谢完,夏天的绿已经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图书馆后面的那片桃林已经结出了青涩的小桃子,藏在绿叶之间,像是一个个害羞的秘密。王俊铭和董明昊每天下午都会去桃林里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着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鸟在枝头唱歌的声音,听彼此呼吸的声音。

有一天下午,王俊铭躺在桃林的长椅上,头枕在董明昊的腿上,闭着眼睛晒太阳。董明昊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很久没有翻页。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像是一片一片金色的碎片,拼出了一幅安静而温暖的画。

“明昊。”王俊铭闭着眼睛开口了。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董明昊的手指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梳理着:“什么这样?”

“就是这样,晒太阳,听风,什么都不干,就待在一起。”

董明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王俊铭笑了很久的话:“你什么都不干可以,我还要看书。”

王俊铭睁开眼睛,仰头看着董明昊。阳光从董明昊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像是教堂壁画上的天使。他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微微弯着,泄露了他心里的那一点点柔软。

“你看书,”王俊铭重新闭上眼睛,“我看你。”

董明昊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王俊铭的头发里停留了很久,久到王俊铭差点睡着了。

六月的到来意味着期末考试周的到来,也意味着大一这一年就要结束了。

王俊铭发现自己这一年的变化很大。他不再是那个高数只考六十八分的人了,在董明昊的辅导下,他的期中考试考了八十五分,虽然离董明昊的满分还有很大差距,但他已经很满意了。他的C语言进步更大,从期中考试的不及格到期中考试的七十多分,连老师都在课堂上表扬了他。

“你进步了。”董明昊有一次在图书馆里看了他的试卷后,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王俊铭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因为有个好老师。”王俊铭笑着说。

董明昊低下头继续看书,耳朵尖又红了。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王俊铭考完了最后一门课,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十斤。他站在教学楼门口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六月的空气,觉得这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董明昊比他早考完,已经在宿舍了。王俊铭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收拾东西,把一学期的笔记整理好,分类放进文件夹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考完了?”董明昊头都没回。

“考完了。”王俊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腿伸得老长,“解放了。”

董明昊把最后一本笔记放进文件夹里,转过身来看着他:“暑假你打算干什么?”

王俊铭想了想:“还没想好。可能找个实习,也可能在家待着。你呢?”

“回H市,陪外婆。”

王俊铭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我跟你一起回去。”

董明昊的手指顿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我妈上次还说让我暑假去看看外婆,她给外婆织了条毛裤,让我带过去。”

董明昊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声音很轻:“那你要跟阿姨说一声,别让她担心。”

王俊铭笑了,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暑假我去H市,不回家了。”

回复秒到:“行,注意安全,代我向外婆问好。”

王俊铭把手机举到董明昊面前,让他看那条消息。董明昊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收拾东西。但王俊铭看见他收拾东西的速度变快了一点——他在高兴,高兴的时候做事会变快,这也是王俊铭用了一整年才发现的秘密。

暑假的第一天,他们坐上了去H市的火车。

这一次王俊铭有经验了,提前买好了两张靠窗的票,带了一大包零食和两本书。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把头靠在董明昊的肩膀上,掏出耳机,塞了一只到董明昊的耳朵里,另一只塞进自己的耳朵里。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还是那首,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把两个人都淹没了。

“你每次都听同一首歌。”董明昊说。

“好听。”王俊铭闭上眼睛,“而且这首歌有记忆。以后听到它,就会想起现在。”

董明昊没有说话,但王俊铭感觉到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往自己的方向靠了靠。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听着同一首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楼房变成郊区的田野,从郊区的田野变成连绵的山丘,从连绵的山丘变成H市特有的那种灰蒙蒙的天空。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们走出火车站,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董明昊家的地址。司机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还是操着浓重的H市口音,但这次他没有跟王俊铭唠嗑,因为他认出了董明昊。

“小明昊回来啦?外婆身体好点了没?”

“好多了,谢谢叔叔。”董明昊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在家乡才会有的放松。

出租车停在巷口的时候,王俊铭付了钱,拎着行李箱,跟着董明昊走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铁门还是那扇铁门,春联还是那副春联,“岁岁平安”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比上次旧了一些,但依然完整。王俊铭掏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

门开了。

院子里的一切都变了。柿子树的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藏在绿叶之间,像是一个个还没长大的梦想。墙角的花盆里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有董明昊的深蓝色T恤,有外婆的碎花短袖,还有一条王俊铭从来没见过的浅蓝色毛巾。

“外婆,我回来了。”董明昊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帘被掀开了,一个老人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比上次白了一些,但精神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平了。

“明昊回来了?”她的目光越过董明昊,落在王俊铭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俊铭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婆给你们做好吃的。”

王俊铭看着老人那双跟董明昊一模一样的眼睛,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他走过去,弯下腰,让老人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外婆,我妈让我给您带了好东西。”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那条毛裤,是深蓝色的,织得很厚实,摸上去软绵绵的。老人接过毛裤,摸了摸,眼眶红了:“这孩子,大热天的织什么毛裤。”

“我妈说冬天穿,保暖。”

老人把毛裤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珍贵的礼物,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她拉着王俊铭的手走进屋里,嘴里念叨着:“你妈真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孩子,明昊有你们,是他的福气。”

王俊铭回头看了一眼董明昊,那人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野心勃勃的、想要征服世界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想要被世界拥抱的光。

暑假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天都像是一整年那么长,又过得很快,快到一转眼就到了八月。

每天早上,王俊铭被董明昊煮粥的香味叫醒。他起床后先去院子里洗把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冰凉的,激得他打个哆嗦,但整个人瞬间清醒了。然后他走进屋里,董明昊已经把粥端上桌了,白粥配咸菜,再加两个水煮蛋,有时候会有外婆腌的咸鸭蛋,蛋黄流油的那种。

吃完早饭,董明昊会去菜市场买菜,王俊铭跟着一起去。菜市场在巷子口外面,是一条不宽的马路,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卖小吃的,应有尽有。董明昊在每个摊位前都会停下来看看,问价、挑菜、讲价,动作熟练得像是一个做了几十年饭的家庭主妇。王俊铭跟在他身后,帮他拎菜,看着他跟摊主讨价还价的样子,觉得这个人连讲价都好看。

“你每次都讲价,不累吗?”有一次王俊铭忍不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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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省一块是一块。”董明昊把挑好的西红柿放进袋子里,“外婆一个人过惯了,花钱很省,我不能浪费。”

王俊铭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疼。他想,这个人从小就知道生活的艰难,知道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所以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算得很精确,时间、金钱、感情,都不浪费。

但他在我身上浪费了很多,王俊铭想。他花了很多时间教我高数,花了很多钱给我买暖手宝和手套,花了很多感情在我身上。他不是一个愿意浪费的人,但他愿意为我浪费。

这个念头让王俊铭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下午是他们最自由的时间。董明昊会午睡一会儿,王俊铭就躺在他旁边,看着他睡觉的样子。董明昊睡觉的时候很安静,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而均匀。有时候他会翻身,把脸埋进王俊铭的肩窝里,像一只找到了安全窝的猫。王俊铭不敢动,怕惊醒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窗外麻雀的叫声,觉得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午睡醒来后,他们会去院子里坐一会儿。董明昊会搬出两把藤椅,放在柿子树的树荫下,两个人一人一把,坐着看书或者发呆。八月的H市很热,但院子里的柿子树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胖丁会在这时候从屋里慢悠悠地走出来,跳上董明昊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董明昊一手摸着猫,一手翻着书,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满足。王俊铭看着这个画面,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一个院子,一棵树,一只猫,一个人。

有一天下午,王俊铭忽然问了一句:“明昊,你说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董明昊摸猫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摸着,声音很平淡:“现在说这个太早了。”

“不早,我想知道。”

董明昊沉默了很久。久到王俊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很小的声音,小到像是怕被胖丁听见:“等能结的时候,就结。”

王俊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董明昊的侧脸,那人正低着头看猫,耳朵尖红红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他伸手握住董明昊放在猫背上的手,十指相扣,握紧。

“说好了,等能结的时候,我们就结。”

董明昊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收紧了。

八月中旬,外婆的身体忽然出了点问题。

那天早上,董明昊像往常一样去叫外婆起床吃早饭,敲了几声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看见外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外婆!”董明昊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掏出手机打了120。

王俊铭听见声音跑过来,看见外婆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沉。他帮董明昊把外婆扶起来,给她披上一件外套,然后跑出去等救护车。救护车来得很快,医生和护士把外婆抬上担架,推进了救护车。董明昊跟上车,王俊铭也跟了上去。

救护车在H市狭窄的街道上飞驰,警笛声刺耳而急促。董明昊坐在外婆旁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都不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王俊铭看见他握着外婆的那只手在不停地发抖。

到了医院,外婆被推进了急救室。董明昊站在急救室门口,背靠着墙,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王俊铭站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董明昊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

“会没事的。”王俊铭说。

董明昊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王俊铭的手。

急救室的灯灭了,医生从里面走出来。董明昊立刻迎上去,声音急切但努力保持平稳:“医生,我外婆怎么样?”

“高血压引起的轻微脑梗,发现得及时,没有大碍。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控制好血压就没事了。”

董明昊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像是支撑了他很久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王俊铭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在努力控制,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没事了。”王俊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

董明昊睁开眼睛,看着王俊铭,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不用谢。”王俊铭说,“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

外婆住院的那几天,董明昊每天早上去医院,晚上才回来。他在医院里陪着外婆,给她喂饭、擦身、陪她聊天。王俊铭也跟着去,帮忙打水、买饭、跑腿。医院的护士都认识他们了,说这两个小伙子真孝顺,外婆真有福气。

外婆出院的那天,H市下了一场大雨。雨很大,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雨水哗哗地往下倒,把整座城市都淹在了水里。王俊铭撑着伞,董明昊扶着外婆,三个人慢慢地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外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但她的脸上带着笑容,因为她左手扶着董明昊,右手扶着王俊铭,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你们两个啊,”外婆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要好好的。”

“我们会好好的。”王俊铭说。

外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董明昊一眼,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放心,还有一点点不舍——像是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到了别人手上,既高兴又心疼。

八月的最后一天,王俊铭和董明昊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学校。

外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咸鸭蛋,一个装着红枣。她把袋子塞进王俊铭的背包里,又塞进董明昊的背包里,塞了又塞,好像怕他们路上会饿着。

“外婆,够了,装不下了。”董明昊无奈地说。

“不够,你们年轻人吃得多。”外婆又往他包里塞了一袋自家做的红薯干,“到了学校给俊铭妈妈打个电话,让她放心。”

“知道了。”董明昊背上书包,弯下腰,在外婆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外婆,您注意身体,药别忘了吃,有事给我打电话。”

外婆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去吧,去吧,别误了火车。”

王俊铭也弯下腰,在外婆的另一边额头上亲了一下:“外婆,我们走了,寒假再来看您。”

外婆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有点哑:“好,好,外婆等你们。”

他们走出铁门,转过身,看见外婆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虽然现在是八月,但她怕冷,夏天也要穿棉袄。她站在那扇掉了漆的铁门前,背后是那棵挂满了青果的柿子树,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整个人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安静而遥远。

王俊铭忽然想起董明昊发过的那条消息——“等你回来的时候,它就发芽了”。现在是果实成熟的季节,柿子树的枝头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有的已经泛出了浅浅的橙色,像是被秋天的画笔轻轻点了一下。

他想,他们还会回来的。等到柿子红了的时候,等到冬天来了的时候,等到下一个春天,下一个夏天,下下个夏天。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来,回到这个有外婆、有胖丁、有柿子树的地方。因为这里不仅仅是董明昊的家,也是他的家了。

火车上,王俊铭和董明昊又坐在了靠窗的位置。王俊铭把头靠在董明昊的肩膀上,掏出耳机,塞了一只到董明昊的耳朵里,另一只塞进自己的耳朵里。耳机里放着的还是那首歌,还是那个旋律,还是那个声音。

“你又听这首。”董明昊说。

“这首歌有记忆。”王俊铭闭上眼睛,“以后听到它,就会想起这个暑假,想起外婆,想起胖丁,想起柿子树,想起你。”

董明昊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往王俊铭的方向靠了靠。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听着同一首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H市的灰蒙蒙变成连绵的山丘,从连绵的山丘变成郊区的田野,从郊区的田野变成城市的楼房。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傍晚。他们走出火车站,坐地铁回学校。校园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到处都是返校的学生,拉着行李箱,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说着暑假里发生的各种事情。宿舍楼下的快递点又排起了长队,食堂里又飘出了饭菜的香味,一切都跟暑假前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们又回来了。

推开409的门,林一舟已经到了。他正坐在椅子上啃苹果,看见王俊铭和董明昊一起进来,手里的苹果差点没拿稳。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定格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你们俩……”林一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行吧。”

王俊铭笑了,松开董明昊的手,把行李箱拖到自己的床位前,开始往外拿东西。他带了很多吃的,有外婆给的咸鸭蛋和红枣,有他妈做的糕点,还有他在H市买的一些特产。他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在桌上,然后一样一样地拿给林一舟。

“这是给你的,这是给旭东的,这是给……”

“给明昊的。”林一舟替他说完了。

王俊铭笑了,把那袋红薯干递给董明昊。董明昊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拿出一根红薯干,咬了一口,嚼了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吃吗?”王俊铭问。

“嗯。”董明昊把袋子扎好,放进抽屉里。

王俊铭看着他把红薯干珍而重之地收起来的样子,觉得自己的心脏又中了一箭。这个人把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收得好好的:纸条、照片、花瓣、红薯干,一样都不落下。他的抽屉像一个时光胶囊,里面装满了他们这一年的所有记忆。

晚上,陈旭东也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大着嗓门喊:“兄弟们!我回来了!你们想我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林一舟戴着耳机没听见,王俊铭在写代码没空理他,董明昊在看书头都没抬。陈旭东也不在意,把行李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腿伸得老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暑假在家里的各种趣事。

王俊铭一边写代码一边听,偶尔应两句。董明昊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但王俊铭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在听。

宿舍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林一舟的苹果核扔进了垃圾桶,陈旭东的大嗓门震得窗户嗡嗡响,王俊铭的键盘噼里啪啦地响着,董明昊的台灯发出橘黄色的光。四张床,四个人,又聚在了一起。

王俊铭敲完最后一行代码,保存,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他转过头,看向董明昊的方向。那人正低着头看书,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在H市晒出的那一点健康的肤色照得格外好看。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像是在看一本很有趣的书,又像是在想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王俊铭看着他,忽然想起外婆说的话:“你们两个啊,要好好的。”

他们会好好的。王俊铭想。不管未来有多少未知,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他们都会好好的。因为他们在彼此身边,因为他们的手始终握在一起,因为他们的心里装着同一个人,同一个地方,同一棵柿子树。

他掏出手机,给董明昊发了一条消息:“晚安,明昊。”

对面床铺的橘黄色灯光顿了一下,然后手机亮了。董明昊回复了两个字,不是“晚安”,不是“嗯”,而是……

“好梦。”

王俊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他想,有董明昊在,他一定会做好梦。因为董明昊就是他的好梦,是他十八岁那年做过的、最长的、最舍不得醒来的一个梦。

而这个梦,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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