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动的感觉
军训进行到第十天，整个连队的人都晒成了同一个色号。
王俊铭站在队列里，百无聊赖地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赵教官今天心情似乎不错，没有像往常一样扯着嗓子吼，而是背着手在队列前面走来走去，时不时指点一下某个同学的动作。
“明天是军训汇演，大家再加把劲。”赵教官说，“咱们连争取拿个优秀方阵。”
队列里响起一阵有气无力的应和声。十天的军训已经把所有人的精气神都榨干了，连陈旭东这种体育特长生都瘦了一圈，更别说其他人了。
王俊铭偷偷瞄了一眼斜前方的董明昊。那人的脖子后面晒脱了一层皮，露出粉红色的新皮肤，看着就疼。但他一声没吭，军姿站得像一棵松树，纹丝不动。
赵教官也注意到了董明昊脖子上的晒伤，走过去看了一眼：“晒伤了怎么不报告？”
“不碍事。”董明昊的声音很平静。
赵教官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管芦荟胶，递到董明昊面前：“晚上回去抹上，明天要是还疼就跟我说。”
董明昊愣了一下，伸手接过芦荟胶，低声道了谢。王俊铭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不好意思。他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这一点王俊铭已经摸透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王俊铭在食堂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刚扒了两口饭，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
“我能坐这儿吗？”
王俊铭抬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冲他笑。这人他认识，隔壁宿舍的，叫刘子昂，计算机系同级，这几天军训的时候总找机会跟他搭话。
“随便。”王俊铭说。
刘子昂坐下来，打开餐盒，一边吃一边聊：“你听说了吗？军训结束后有个迎新晚会，每个班都要出节目。”
“没兴趣。”
“你唱歌那么好听，不出个节目多可惜。”刘子昂笑眯眯地说，“我听你高中同学说你以前是校合唱团的主唱。”
王俊铭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别人打听他的事，尤其是这种通过第三方渠道打听到的。他正想敷衍过去，余光忽然看见董明昊端着餐盘从打饭窗口那边走过来，目光在他们这张桌子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了。
董明昊坐到了角落里一个空位上，一个人吃饭。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家里教过餐桌礼仪。
王俊铭忽然觉得嘴里的饭不香了。
“你那个室友，”刘子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董明昊对吧？我听说他是H市中考状元，高考也是全市前十，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江城大学，按他的分数去清华北大都够了。”
王俊铭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董明昊从来没提过自己的成绩，甚至连高考分数都没说过。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刘子昂耸耸肩：“我妈是教育局的，查一下就知道。他好像是从小跟外婆长大的，父母——”他压低声音，“好像离婚了，谁也不管他。”
王俊铭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刘子昂被他突然变化的语气吓了一跳，讪讪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闲聊嘛。”
王俊铭没再说话，低头把剩下的饭扒完，端起餐盘走了。他走到餐盘回收处的时候，故意绕了个弯，经过董明昊坐的那个角落。
董明昊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他正低着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什么让人不愉快的东西。王俊铭走近的时候，他迅速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吃完了？”董明昊问，语气很平常。
“嗯。”王俊铭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说“我听说了你家里的事”？
那也太冒犯了。
他端着餐盘走了，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生刘子昂的气，还是在生自己的气。他只知道，董明昊刚才按灭手机屏幕的那个动作，让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下午的训练是最后一次彩排。明天就是正式汇演，赵教官把整个流程走了一遍，从入场到退场，每一个环节都抠得很细。
轮到正步走的时候，董明昊被安排在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这个位置很关键，因为整个方阵的排面都要以他为基准。赵教官把这个位置给他，说明了对他的信任。
王俊铭站在第三排，正好在董明昊的斜后方。这个角度能看到董明昊的侧脸和后背，他不得不承认，这人走正步的样子确实好看，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量感。
“不错！”赵教官难得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就这样走，明天保持这个状态。”
董明昊微微松了口气，退回自己的位置。王俊铭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在攥着裤缝，手背上青筋都暴出来了。这人看起来镇定，其实紧张得要命。
晚上回到宿舍，王俊铭洗完澡出来，发现董明昊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管芦荟胶，对着镜子艰难地往自己脖子后面抹。
他够不着晒伤的那块地方，涂得歪歪扭扭的，一半都涂到衣领上了。
王俊铭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帮你。”
董明昊的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犹豫。
“你自己够不着。”王俊铭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芦荟胶，挤了一点在手指上，“转过去。”
董明昊沉默了两秒，转过身去，把后颈露出来。
王俊铭的手指触上那片晒伤的皮肤时，董明昊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片皮肤又红又烫，摸上去像是摸到了一块被太阳烤过的铁皮。王俊铭尽量放轻了动作，把芦荟胶均匀地抹上去。
董明昊的脖子很好看，线条修长，从后脑勺的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里。王俊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条线往下滑了一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好了。”他迅速收回手，把芦荟胶塞回董明昊手里，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谢谢。”董明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王俊铭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耳朵红得能滴血。
妈的，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就是涂个药吗，至于吗？
军训汇演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整个操场布置得像模像样，主席台上坐满了学校领导和军训教官的上级。各连队按照抽签顺序依次入场，赵教官带着他们连在候场区等着，嘴里不停地给同学们打气。
“别紧张，就当是平时训练，拿出你们最好的状态就行！”
王俊铭站在队列里，手心全是汗。他不怕在很多人面前表现，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董明昊在第一排。如果方阵走砸了，第一个被批评的就是他。
他不想让董明昊被批评。
“第七个方阵，准备！”负责引导的同学喊了一声。
赵教官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帽子，走到了方阵的最前面。“全体都有——立正！”
队列齐刷刷地站直了。
“齐步——走！”
方阵开始移动。王俊铭跟着节奏往前走，目光一直落在斜前方的董明昊身上。那人的后背绷得笔直，肩膀端得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正步——走！”
所有人同时换成正步，脚掌砸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像一个人踩出来的。王俊铭能感觉到旁边同学的情绪都绷到了顶点，每个人都在用尽全力把动作做到最标准。
董明昊的正步走得近乎完美。他的腿抬得够高，手臂摆得够直，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而耀眼。王俊铭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骄傲——这是他的室友，是他帮涂过芦荟胶的人，是他在操场上替出头的那个人。
方阵顺利通过主席台，在操场的另一侧立定站好。赵教官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虽然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但他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汇演结束后，结果当场宣布：他们连获得了“优秀方阵”的称号，赵教官被评为“优秀教官”。
整个连队欢呼起来，有人激动得把帽子抛上了天。陈旭东更是兴奋得直拍巴掌，差点拍到旁边同学的脸上。
王俊铭在欢呼声中寻找董明昊的身影。那人站在人群边缘，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笑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喊大叫，但眼睛里的光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赵教官走过来，一个一个跟同学们握手告别。走到董明昊面前时，他拍了拍董明昊的肩膀：“你是我带过最好的标兵。”
董明昊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忍住了。他用力握了握赵教官的手，说了声“谢谢教官”。
王俊铭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想让董明昊多笑一笑。
军训结束后有两天的休息时间，然后正式上课。
王俊铭本来打算这两天好好补觉，把军训期间欠的觉都睡回来。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军训结束的当天晚上，他就被辅导员拉去参加了一个新生班干部的竞选会。
“王俊铭，你个子高，长得也精神，代表咱们班竞选年级长呗。”辅导员李老师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王俊铭本想拒绝，但李老师已经把他的名字写上了候选人名单。他只好硬着头皮去了竞选会。
竞选会在教学楼的一间大教室里举行，计算机系和经管学院的新生都在这儿。王俊铭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
“下面有请经管学院的董明昊同学上台演讲。”
王俊铭猛地抬起头。
董明昊从第一排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不紧不慢地走上讲台。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手腕。衬衫扎进裤腰里，显得腰身格外细。
王俊铭盯着他看了两秒，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董明昊。”讲台上传来的声音清朗沉稳，没有多余的废话，直入主题，“我竞选的是经管学院新生年级长。我有三个优势：第一，我高中三年担任过两年学生会主席，有学生工作经验；第二，我的高考成绩是全市前十，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平衡学业和工作；第三……”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王俊铭觉得那道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第三，我做事不喜欢半途而废。如果我当选，一定会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
演讲结束，教室里响起了掌声。王俊铭没有鼓掌，他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董明昊竞选年级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是一个学院的，连竞争关系都算不上。但听到董明昊说要当年级长，他心里就是堵得慌。
不是嫉妒，是别的什么。
轮到计算机系的时候，王俊铭上台随便说了几句，既没有准备稿子也没有准备PPT，态度敷衍得连李老师都看出来了。他说完就下来了，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
竞选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董明昊以高票当选经管学院新生年级长，王俊铭以两票之差输给了另一个同学，只当了个副年级长。
林一舟在宿舍里看到结果后，啧啧感叹：“你们两个真是绝了，一个正的一个副的，虽然不是同一个学院。”
陈旭东接话：“那不就是分居两地嘛。”
王俊铭把枕头砸过去：“滚。”
董明昊没参与他们的玩笑，安静地坐在桌前看手机。但王俊铭注意到，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正式上课的第一周，王俊铭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大学的课程像脱缰的野马”。
高数课上，老师用一节课的时间讲完了高中一个学期的内容。线性代数更离谱，老师直接跳过了基础概念，开始讲向量空间和线性变换。王俊铭坐在教室里，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飞机上扔了下来，降落伞还没打开就已经落地了。
“这也太难了吧。”林一舟趴在桌上哀嚎，“我一个生工学院的人为什么要学高数啊？”
王俊铭也好不到哪去。他虽然高考数学考了130多分，但大学数学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他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要挂科了。
但董明昊不一样。
王俊铭注意到，董明昊上课的时候从来不玩手机，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老师讲的每一个例题他都跟着做一遍。下课之后他还会去找老师问问题，问的都是王俊铭连听都听不懂的东西。
“你不是经管的吗？怎么数学这么好？”有一次王俊铭实在没忍住，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问了一句。
董明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经管也要学数学，而且我们学的数学比你们计算机系简单多了。”
“那我们学的那些你能听懂？”
“差不多吧。”董明昊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王俊铭沉默了。他终于相信了刘子昂说的那些话——这人确实是学霸，而且是那种不动声色的顶级学霸。他从来不在人前炫耀自己的聪明，但每一次考试、每一次课堂表现都会证明他的实力。
这让王俊铭有点挫败。他从小到大都是被人夸“聪明”的那个，现在忽然发现自己身边就坐着一个更聪明的，而且这个人还比他好看、比他努力、比他自律。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九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学校组织新生参加社团招新活动，俗称“百团大战”。
整个操场被各个社团的帐篷占满了，从学生会到动漫社，从辩论队到街舞社，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学长学姐们使出浑身解数招揽新生，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表演才艺，还有人在帐篷前面跳起了舞。
王俊铭被林一舟拖着逛了一圈，手里被塞了厚厚一沓传单。他对这些社团没什么兴趣，正想找个地方坐着歇会儿，忽然看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
“那边在干什么？”林一舟踮起脚尖往那边看。
“好像是街舞社在招新。”陈旭东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根烤肠，“我刚才看了一眼，有个学长跳得贼帅。”
王俊铭正要走，忽然听见人群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音乐。他愣了一下，这歌他太熟了，是他高中合唱团比赛时唱过的曲目。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几步，挤进人群里看了一眼。
操场的正中间搭了一个临时舞台，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正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话筒。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是董明昊。
王俊铭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董明昊会唱歌。
音乐的前奏结束了，董明昊开口唱了第一句。他的声音清澈透亮，像是山涧里的溪水，不疾不徐地流淌出来。他唱得不算多专业，但情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全场安静了下来。
王俊铭站在人群里，看着舞台上的董明昊，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那些嘈杂的人声、那些花花绿绿的帐篷、那些跑来跑去的新生，全都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董明昊一个人，和他歌声里那些王俊铭听不太懂的情绪。
一首歌唱完，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尖叫。有人在喊“安可”，有人在吹口哨，还有人举着手机在录视频。
董明昊鞠了个躬，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王俊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跟报到那天一样，他紧张的时候手会抖，但脸上的表情永远稳如磐石。
王俊铭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他看见董明昊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王俊铭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董明昊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那种情绪像是一团被压在水底的火焰，表面上看不到任何波澜，但底下的温度足以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王俊铭还没来得及读懂那个眼神，董明昊就已经收回了目光，转身走下了舞台。
他想追上去，但人群涌上来把路堵死了。等他挤出去的时候，董明昊已经不见了。
王俊铭站在操场上，手里攥着那沓皱巴巴的传单，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终于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那是喜欢。
董明昊看他的眼神，是喜欢。
王俊铭站在队列里，百无聊赖地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赵教官今天心情似乎不错，没有像往常一样扯着嗓子吼，而是背着手在队列前面走来走去，时不时指点一下某个同学的动作。
“明天是军训汇演，大家再加把劲。”赵教官说，“咱们连争取拿个优秀方阵。”
队列里响起一阵有气无力的应和声。十天的军训已经把所有人的精气神都榨干了，连陈旭东这种体育特长生都瘦了一圈，更别说其他人了。
王俊铭偷偷瞄了一眼斜前方的董明昊。那人的脖子后面晒脱了一层皮，露出粉红色的新皮肤，看着就疼。但他一声没吭，军姿站得像一棵松树，纹丝不动。
赵教官也注意到了董明昊脖子上的晒伤，走过去看了一眼：“晒伤了怎么不报告？”
“不碍事。”董明昊的声音很平静。
赵教官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管芦荟胶，递到董明昊面前：“晚上回去抹上，明天要是还疼就跟我说。”
董明昊愣了一下，伸手接过芦荟胶，低声道了谢。王俊铭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不好意思。他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这一点王俊铭已经摸透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王俊铭在食堂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刚扒了两口饭，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
“我能坐这儿吗？”
王俊铭抬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冲他笑。这人他认识，隔壁宿舍的，叫刘子昂，计算机系同级，这几天军训的时候总找机会跟他搭话。
“随便。”王俊铭说。
刘子昂坐下来，打开餐盒，一边吃一边聊：“你听说了吗？军训结束后有个迎新晚会，每个班都要出节目。”
“没兴趣。”
“你唱歌那么好听，不出个节目多可惜。”刘子昂笑眯眯地说，“我听你高中同学说你以前是校合唱团的主唱。”
王俊铭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别人打听他的事，尤其是这种通过第三方渠道打听到的。他正想敷衍过去，余光忽然看见董明昊端着餐盘从打饭窗口那边走过来，目光在他们这张桌子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了。
董明昊坐到了角落里一个空位上，一个人吃饭。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家里教过餐桌礼仪。
王俊铭忽然觉得嘴里的饭不香了。
“你那个室友，”刘子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董明昊对吧？我听说他是H市中考状元，高考也是全市前十，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江城大学，按他的分数去清华北大都够了。”
王俊铭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董明昊从来没提过自己的成绩，甚至连高考分数都没说过。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刘子昂耸耸肩：“我妈是教育局的，查一下就知道。他好像是从小跟外婆长大的，父母——”他压低声音，“好像离婚了，谁也不管他。”
王俊铭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刘子昂被他突然变化的语气吓了一跳，讪讪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闲聊嘛。”
王俊铭没再说话，低头把剩下的饭扒完，端起餐盘走了。他走到餐盘回收处的时候，故意绕了个弯，经过董明昊坐的那个角落。
董明昊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他正低着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什么让人不愉快的东西。王俊铭走近的时候，他迅速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吃完了？”董明昊问，语气很平常。
“嗯。”王俊铭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说“我听说了你家里的事”？
那也太冒犯了。
他端着餐盘走了，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生刘子昂的气，还是在生自己的气。他只知道，董明昊刚才按灭手机屏幕的那个动作，让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下午的训练是最后一次彩排。明天就是正式汇演，赵教官把整个流程走了一遍，从入场到退场，每一个环节都抠得很细。
轮到正步走的时候，董明昊被安排在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这个位置很关键，因为整个方阵的排面都要以他为基准。赵教官把这个位置给他，说明了对他的信任。
王俊铭站在第三排，正好在董明昊的斜后方。这个角度能看到董明昊的侧脸和后背，他不得不承认，这人走正步的样子确实好看，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量感。
“不错！”赵教官难得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就这样走，明天保持这个状态。”
董明昊微微松了口气，退回自己的位置。王俊铭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在攥着裤缝，手背上青筋都暴出来了。这人看起来镇定，其实紧张得要命。
晚上回到宿舍，王俊铭洗完澡出来，发现董明昊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管芦荟胶，对着镜子艰难地往自己脖子后面抹。
他够不着晒伤的那块地方，涂得歪歪扭扭的，一半都涂到衣领上了。
王俊铭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帮你。”
董明昊的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犹豫。
“你自己够不着。”王俊铭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芦荟胶，挤了一点在手指上，“转过去。”
董明昊沉默了两秒，转过身去，把后颈露出来。
王俊铭的手指触上那片晒伤的皮肤时，董明昊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片皮肤又红又烫，摸上去像是摸到了一块被太阳烤过的铁皮。王俊铭尽量放轻了动作，把芦荟胶均匀地抹上去。
董明昊的脖子很好看，线条修长，从后脑勺的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里。王俊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条线往下滑了一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好了。”他迅速收回手，把芦荟胶塞回董明昊手里，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谢谢。”董明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王俊铭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耳朵红得能滴血。
妈的，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就是涂个药吗，至于吗？
军训汇演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整个操场布置得像模像样，主席台上坐满了学校领导和军训教官的上级。各连队按照抽签顺序依次入场，赵教官带着他们连在候场区等着，嘴里不停地给同学们打气。
“别紧张，就当是平时训练，拿出你们最好的状态就行！”
王俊铭站在队列里，手心全是汗。他不怕在很多人面前表现，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董明昊在第一排。如果方阵走砸了，第一个被批评的就是他。
他不想让董明昊被批评。
“第七个方阵，准备！”负责引导的同学喊了一声。
赵教官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帽子，走到了方阵的最前面。“全体都有——立正！”
队列齐刷刷地站直了。
“齐步——走！”
方阵开始移动。王俊铭跟着节奏往前走，目光一直落在斜前方的董明昊身上。那人的后背绷得笔直，肩膀端得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正步——走！”
所有人同时换成正步，脚掌砸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像一个人踩出来的。王俊铭能感觉到旁边同学的情绪都绷到了顶点，每个人都在用尽全力把动作做到最标准。
董明昊的正步走得近乎完美。他的腿抬得够高，手臂摆得够直，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而耀眼。王俊铭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骄傲——这是他的室友，是他帮涂过芦荟胶的人，是他在操场上替出头的那个人。
方阵顺利通过主席台，在操场的另一侧立定站好。赵教官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虽然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但他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汇演结束后，结果当场宣布：他们连获得了“优秀方阵”的称号，赵教官被评为“优秀教官”。
整个连队欢呼起来，有人激动得把帽子抛上了天。陈旭东更是兴奋得直拍巴掌，差点拍到旁边同学的脸上。
王俊铭在欢呼声中寻找董明昊的身影。那人站在人群边缘，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笑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喊大叫，但眼睛里的光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赵教官走过来，一个一个跟同学们握手告别。走到董明昊面前时，他拍了拍董明昊的肩膀：“你是我带过最好的标兵。”
董明昊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忍住了。他用力握了握赵教官的手，说了声“谢谢教官”。
王俊铭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想让董明昊多笑一笑。
军训结束后有两天的休息时间，然后正式上课。
王俊铭本来打算这两天好好补觉，把军训期间欠的觉都睡回来。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军训结束的当天晚上，他就被辅导员拉去参加了一个新生班干部的竞选会。
“王俊铭，你个子高，长得也精神，代表咱们班竞选年级长呗。”辅导员李老师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王俊铭本想拒绝，但李老师已经把他的名字写上了候选人名单。他只好硬着头皮去了竞选会。
竞选会在教学楼的一间大教室里举行，计算机系和经管学院的新生都在这儿。王俊铭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
“下面有请经管学院的董明昊同学上台演讲。”
王俊铭猛地抬起头。
董明昊从第一排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不紧不慢地走上讲台。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手腕。衬衫扎进裤腰里，显得腰身格外细。
王俊铭盯着他看了两秒，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董明昊。”讲台上传来的声音清朗沉稳，没有多余的废话，直入主题，“我竞选的是经管学院新生年级长。我有三个优势：第一，我高中三年担任过两年学生会主席，有学生工作经验；第二，我的高考成绩是全市前十，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平衡学业和工作；第三……”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王俊铭觉得那道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第三，我做事不喜欢半途而废。如果我当选，一定会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
演讲结束，教室里响起了掌声。王俊铭没有鼓掌，他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董明昊竞选年级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是一个学院的，连竞争关系都算不上。但听到董明昊说要当年级长，他心里就是堵得慌。
不是嫉妒，是别的什么。
轮到计算机系的时候，王俊铭上台随便说了几句，既没有准备稿子也没有准备PPT，态度敷衍得连李老师都看出来了。他说完就下来了，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
竞选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董明昊以高票当选经管学院新生年级长，王俊铭以两票之差输给了另一个同学，只当了个副年级长。
林一舟在宿舍里看到结果后，啧啧感叹：“你们两个真是绝了，一个正的一个副的，虽然不是同一个学院。”
陈旭东接话：“那不就是分居两地嘛。”
王俊铭把枕头砸过去：“滚。”
董明昊没参与他们的玩笑，安静地坐在桌前看手机。但王俊铭注意到，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正式上课的第一周，王俊铭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大学的课程像脱缰的野马”。
高数课上，老师用一节课的时间讲完了高中一个学期的内容。线性代数更离谱，老师直接跳过了基础概念，开始讲向量空间和线性变换。王俊铭坐在教室里，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飞机上扔了下来，降落伞还没打开就已经落地了。
“这也太难了吧。”林一舟趴在桌上哀嚎，“我一个生工学院的人为什么要学高数啊？”
王俊铭也好不到哪去。他虽然高考数学考了130多分，但大学数学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他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要挂科了。
但董明昊不一样。
王俊铭注意到，董明昊上课的时候从来不玩手机，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老师讲的每一个例题他都跟着做一遍。下课之后他还会去找老师问问题，问的都是王俊铭连听都听不懂的东西。
“你不是经管的吗？怎么数学这么好？”有一次王俊铭实在没忍住，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问了一句。
董明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经管也要学数学，而且我们学的数学比你们计算机系简单多了。”
“那我们学的那些你能听懂？”
“差不多吧。”董明昊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王俊铭沉默了。他终于相信了刘子昂说的那些话——这人确实是学霸，而且是那种不动声色的顶级学霸。他从来不在人前炫耀自己的聪明，但每一次考试、每一次课堂表现都会证明他的实力。
这让王俊铭有点挫败。他从小到大都是被人夸“聪明”的那个，现在忽然发现自己身边就坐着一个更聪明的，而且这个人还比他好看、比他努力、比他自律。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九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学校组织新生参加社团招新活动，俗称“百团大战”。
整个操场被各个社团的帐篷占满了，从学生会到动漫社，从辩论队到街舞社，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学长学姐们使出浑身解数招揽新生，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表演才艺，还有人在帐篷前面跳起了舞。
王俊铭被林一舟拖着逛了一圈，手里被塞了厚厚一沓传单。他对这些社团没什么兴趣，正想找个地方坐着歇会儿，忽然看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
“那边在干什么？”林一舟踮起脚尖往那边看。
“好像是街舞社在招新。”陈旭东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根烤肠，“我刚才看了一眼，有个学长跳得贼帅。”
王俊铭正要走，忽然听见人群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音乐。他愣了一下，这歌他太熟了，是他高中合唱团比赛时唱过的曲目。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几步，挤进人群里看了一眼。
操场的正中间搭了一个临时舞台，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正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话筒。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是董明昊。
王俊铭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董明昊会唱歌。
音乐的前奏结束了，董明昊开口唱了第一句。他的声音清澈透亮，像是山涧里的溪水，不疾不徐地流淌出来。他唱得不算多专业，但情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全场安静了下来。
王俊铭站在人群里，看着舞台上的董明昊，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那些嘈杂的人声、那些花花绿绿的帐篷、那些跑来跑去的新生，全都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董明昊一个人，和他歌声里那些王俊铭听不太懂的情绪。
一首歌唱完，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尖叫。有人在喊“安可”，有人在吹口哨，还有人举着手机在录视频。
董明昊鞠了个躬，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王俊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跟报到那天一样，他紧张的时候手会抖，但脸上的表情永远稳如磐石。
王俊铭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他看见董明昊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王俊铭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董明昊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那种情绪像是一团被压在水底的火焰，表面上看不到任何波澜，但底下的温度足以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王俊铭还没来得及读懂那个眼神，董明昊就已经收回了目光，转身走下了舞台。
他想追上去，但人群涌上来把路堵死了。等他挤出去的时候，董明昊已经不见了。
王俊铭站在操场上，手里攥着那沓皱巴巴的传单，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终于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那是喜欢。
董明昊看他的眼神，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