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陆影摇摇头,“就坐着,看一会,有时候羽毛球会飞到我脚边……”

他说着,话音又断了,我等了一会儿,又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他就跑到我面前来捡球,后来发现我一直坐在那里,就会有人把水杯提前放在我身边,让我帮忙看着。”

陆影又开始从兜里掏糖纸,一边折一边继续说:“我给他们看了两年的水杯。”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糖纸上,“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折纸的?”

“也是高中的时候。”陆影很难得有这样怀念的神情,也很难得有这么话多的时候,“当初小卖铺有很多糖果,其实糖并不好吃,还很酸,但是糖纸很漂亮。”

他又摸出一张,放在我的手心里。

我就这样照猫画虎地跟着他折了很久,折了个四不像,最后又打散了,折了一只千纸鹤。

我只会折千纸鹤。

太阳已经歪斜了,我站起身拍拍裤子,“你想走了吗?”

陆影都还没吃饭呢。

“走吧。”他跟着站起来,很是娴熟地撑开伞,罩在我的头顶。

我把我折的千纸鹤塞进他手里,笑着说:“这个送你了。”

*

陪陆影吃完饭之后天都快黑了。

我和他散着步走回小区,楼下还是很热闹,张大妈和她的老姐妹们坐在一起聊天,旁边有一群小孩在尖叫着玩大战僵尸海盗。

陆影去开单元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钟岱的一声暴喝,“陆影!”

我还没反应过来,钟岱便已经一个箭步冲过来,挥着拳头往陆影脸上砸去。

陆影反应速度比我快,甚至比钟岱还快,他脸上表情都没有动,一把就抓住了钟岱的手腕。

拳头就停在离他鼻梁一寸处,我吓个半死,下意识便一耳光挥出去,“啪”地甩在钟岱脸上。

钟岱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他妈为了别的男人打我?”

他情绪激动,声音都大了一些,“我他妈给你打电话你不接,你跟陆影在外面——”

“不怕被人知道你是同性恋,你就再大点声。”陆影淡淡地打断道。

钟岱还要脸,他话音一下子堵在嗓子里,脸都憋红了。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赶紧拉开单元门,把两个男的一起送了进去。

身后传来张大妈他们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我头皮一阵发麻,跟着他们两个往上走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着怎么办?

他们会不会猜测陆影和我的关系不正常,会不会对陆影指指点点,会不会影响到陆影的工作。

我想得思绪混乱,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回到了出租屋。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上,怔怔地看着陆影和钟岱。

钟岱正在大声质问陆影,“你昨晚跟许卿挽在一起?”

“在不在一起重要吗?”陆影反问。

“重不重要?”钟岱声线都尖了不少,“许卿挽是我的人,你晚上约他出去私会,你问我说重不重要?”

“卿挽是个男人。”陆影提醒他。

我就知道陆影这个直男,肯定没有把我是同性恋这个身份太放在心上。

陆影还在继续说话,“卿挽不仅是个男人,也不仅仅是你的男朋友,他也是我的——”

“那咋啦!”我看见钟岱脸色都僵硬起来,好像很紧张陆影没说完的话似的,“他现在是我男朋友,这是事实!”

【📢作者有话说】

这个题材确实数据不太好,涨收有点差差的TvT,所以还是先日更吧,看这个情况不一定会V,宝宝们如果有条件的话可否帮我宣传一下(对手指)

明天见!

我听得满头雾水。

他们两个在说的中文汉字我都认识,可是字从耳朵里钻进去,我又有点听不明白了。

“钟岱,陆影,”我喊他们 “你们在说什么呢?”

可他们都不再说话了,像是互相忌惮,我头皮一阵发麻,忍不住望向陆影。

气氛太奇怪,我有点不安,只是因为陆影在身边我才稍微安心了那么一点。

但是钟岱注意到我在看别人,他似乎很生气,一把抓住我的手拉着我进了房间,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被他甩在床上。

那张木床早就年久失修,我这么一摔上去,整张床都在吱呀乱叫。

我感觉身体一阵紧绷,像是要散架了似的。

蜡烛。

我差点忘了蜡烛。

昨夜没回家,是没有人替我重新点着蜡烛的,钟岱肯定也不会帮我。

今天早上我就觉得身体有点不舒服,四肢都是僵硬的,只是那会还不是很明显,一直到刚刚,这样的感觉才越发强烈。

“钟岱……”我看见他在脱衣服,他神情都有些癫狂。

我头皮一阵发麻,“钟岱,我得先去点蜡烛。”

“点蜡烛?”钟岱冷笑一声,他双手按着我的肩,把我死死地摁在床上,“点什么蜡烛?好不容易灭掉了,你点它干什么?”

我脑子嗡地一声,“你在说什么啊钟岱,蜡烛灭了我就死了。”

“你早该死了!”钟岱撕扯着我的裤子,我赶紧去抓他的手。

“你放开!我今天晚上真的不可以。”我推拒着他的脸,但是今天晚上身体实在是太僵硬,使不出半点力气,我竟然没能把他推动。

钟岱怒吼道:“你今晚不可以?昨天跟陆影睡得不是很舒服吗!”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我实在是忍无可忍,“我和他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少一天到晚在这里臆想我。”

“我臆想你?”钟岱声音尖锐,“你他妈一个死人,我臆想你什么?你说我带你去聚会的时候,你哪次不是勾着人家把眼睛放你屁股上?”

“那是他们自己管不住眼睛,关我什么事?”

钟岱又开始撕扯我的衣服,我攒足力气挥手扇了他一耳光。

打得很重,我的掌心都震得发麻。

可是打完他我就后悔了,钟岱被我这一巴掌激怒,他用舌头顶着口腔内侧,像是气的咬牙切齿,半晌又阴测测笑起来,“你自己数数你打了我几次?”

“那是你该打。”我嗓子干涩。

下一瞬,钟岱就抓着我的头发把我从床上拽下来,他抓起地上的皮带往我背上抽。

我这身体虽然没有心跳,但痛感却仍然存在,只是不太明显。

然而钟岱抽得很用力,那一瞬间我还是感受到了尖锐的疼痛,于是忍不住痛叫出声。

声音未落,陆影已经一脚踹开了房间门。

我眼前天旋地转,怔怔地看着陆影冷着脸一脚踹在钟岱身上,钟岱疼得大呼小叫,陆影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阴沉着脸拿去手边的东西往钟岱身上砸,最后又把他拎起来,狠狠地甩了他几个耳光。

“陆影你疯了!”钟岱的怒吼声穿透房间墙壁。

我茫然地拽着脱落的裤子,跌跌撞撞往外头跑。

钟岱好吓人。

好吓人。

他要杀我。

他就是要杀我。

我跑下楼,楼下没有八卦的居民,也没有烟花爆竹,周围起了大雾,伸手不见五指,路灯的灯光也藏在了雾气当中,隐隐绰绰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四处都是鬼影,有些看不见脸,有些看得到,他们都好奇地看着我,脸上是木然的、空洞的表情。

我剧烈的喘息着,他们说话的声音钻进我耳朵里,很是吵闹。

“是活人。”

“死人。”

“他是同类。”

“为什么可以被看见?”

“呜呜……”

有鬼在哭,周围都是哭嚎的声音,像风声。

有一股很强烈的牵引感出现在我身前,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我听清楚了他们在说什么。

“好想要活着。”

“想要他的身体。”

“想要……”

“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

我又后退了一步,僵直着视线打量周围,我看见了江鲤,她穿着她母亲烧给她的红毛衣,脚边蹲着一只红狐狸。

“许卿挽,”她轻轻地喊我,“你为什么不过来我们这里呢?”

她向我飘过来,我才看见她手里还提着一串腊肉。

“给你。”江鲤的声音有些轻而飘,“你喂给狐狸。”

“你喂给它,然后你许一个愿,它就会帮你实现愿望。”

会帮人实现愿望的红狐狸,我知道这个东西。

它非妖非鬼也非仙,它只是一只狐狸,和它许愿,他会吃掉许愿人的骨头和肉,留下头骨和皮囊,然后被它取而代之。

“你一定很想……”江鲤喃喃开口,“你一定很想……”

“你一定很想要钟岱的阳寿,”狐狸尖声道,“对吧,许卿挽。”

我又恍惚了一下,刚想说话,身后忽然传来匆促的脚步声。

烛火穿透了浓雾,陆影的声音含混着紧张与慌乱,喊我:“卿挽!”

他喊了三声,第三声声音落下的时候,我扭过头去,看见陆影的身形面容从大雾里逐渐清晰。

他手里,抬着一只崭新的白蜡烛。

那一瞬间,我感到一阵暖流穿透肌骨灌注到躯体里,那是很温暖而有力的能量,我混沌的思绪逐渐明晰,喃喃喊道:“陆影……”

“卿挽,”陆影走到我身后,他看到了我狼狈的衬衫和裤子,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在我身上,轻声说,“你突然跑出来,我吓到了,钟岱也吓到了。”

“我……”我脑子还有点懵,想起钟岱那时狰狞的神情便感到后背发凉,惊恐的思绪始终无法抹消。

我身体细细颤抖起来,我能听见我的嗓音都在发抖,“我害怕……”

狐狸的声音更加尖锐,“许卿挽——”

陆影听不到它的声音,陆影也看不到它们,我是死人,他是活人,我们站在一起,中间相隔的是生离死别,但是这个真相只有我知道,陆影一无所知。

“陆影,”我抓着他的手臂,“我没事了,先走吧。”

身后鬼影和狐狸一起尖叫起来,我余光瞥见“江鲤”的面容正在扭曲变幻,变成狰狞尖笑的苍白鬼魂,一窝蜂向着我们直冲而来。

“身体!身体——”

“我要身体——”

“给我!”

我瞳孔骤缩,下意识攥紧了陆影的手臂,他却对周围的一切一无所知,只是顺势将我揽紧了些。

他手里的白蜡烛靠近了我的面庞,那些温和的暖意再度袭来,将我裹挟。

周遭雾气散去了。

连着那些鬼怪一起,全都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卿挽:家暴男我要分手TmT

陆影:快分TvT

明天见!

陆影把我安置在了招待所,那时候我已经缓过劲来,神志也清醒了。

我坐在床上看陆影收拾床,他把那支白蜡烛放在了桌上,我盯着那蜡烛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拿了蜡烛?”

“嗯?”陆影像是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意识到我在问他拿在手里的蜡烛,于是解释道,“出门时看外头雾大,本来想找手电筒,又怕你跑远了,就先拿了蜡烛。”

我又看了会儿那蜡烛,是崭新的,上头贴着金片,画着我不认识的符篆。

我突然感到有些头皮发麻,“你居然还有这样的蜡烛。”

这东西看着就不简单,我只在钟岱请的那个道士那见过,是用来请神请鬼的时候用的。

陆影和这些风水玄学的东西看起来格格不入,要不是认识了我,他恐怕都说不出什么有关风水的字词来。

但陆影神情自然,他把他之前搭在我肩上的外套拿走了,说:“是老王之前送的,他心血来潮做了很多,用不完,其他人也嫌白蜡烛晦气不肯要,就拿给我了。”

我松了一口气,也因为陆影这些话平复了心情,稍许安定下来,笑着问:“你就不嫌晦气吗?”

“还好。”

他将外套穿上,也没拿走蜡烛,只说:“我要送钟岱去医院,你今晚先住在这里。”

他关上门走了,桌上白蜡烛的烛火还在不住跳跃,在周围落下暖黄的跃动的光华。

半晌,窗外又开始呜咽,我知道那不是风声,只是贪恋的鬼怪正在哭嚎,在挣扎嘶吼着索求我的身体。

陆影或许并不知道白蜡烛对于活死人的意义,但他无意间留下的白蜡烛让我睡了个好觉。

自从死了之后我已经不再需要睡眠和进食,偶有几次昏睡,也是因为钟岱请来的那十根白蜡烛出了问题。

但认识陆影之后我竟然还睡着了几次,上次做了个很短暂的梦,这次却漫长了许多,是一段长长的、完整的旧事。

八几年的村子有点破,但是旁边就是汽车厂,汽车厂的厂长建了个办公楼,分了一部分办了个学校。

我梦见我就在那个学校读书,从小学上到初中,高中我考进了县城一中,离家有四五公里,平时不方便回家,所以小姨给我办了住校。

开学前小姨夫骑车带着我和大包小包的行李,骑了快两个小时到县城,他把我送到学校里,因为之前在工厂里干活被砸断了左手,小姨夫的左手有点使不上力,他很费劲地帮我背着包裹,上楼前我说:“姨夫你别上去了,你放在这我自己多搬几趟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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