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西市的灯火,在沉沉的、仿佛浸透了不祥暗红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虚幻。那些悬挂在店铺檐下、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的气死风灯,那些从半掩门扉后透出的、昏黄摇曳的烛光,那些夜市摊贩声嘶力竭的叫卖和廉价吃食蒸腾起的、混合着油脂与香料的白色雾气……这一切白日里寻常的、充满市井生机的景象,在今夜柏封的眼中,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扭曲的滤镜。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食物、汗水和劣质脂粉的气味,更隐隐掺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却令人从心底感到不安的、仿佛铁锈混合着硫磺、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缓慢腐烂的、难以言喻的气息。这是地脉污染扩散的征兆,是“混沌之影”的力量透过即将崩坏的“离位阵眼”,开始悄然渗透进这座城市的“呼吸”之中。寻常百姓或许只是觉得今夜格外气闷、心慌,但柏封这样与地脉有过短暂、危险连接的人,却能清晰地“嗅”到那潜藏在繁华表象下的、致命的污浊与恶意。

他此刻,正蜷缩在西市外围一条最阴暗、堆满垃圾和泔水桶的陋巷深处。身上裹着从附近一个醉倒的更夫身上“借”来的、沾满酒气和呕吐物的破旧号衣,头上扣着一顶同样油腻破烂的毡帽,脸上、手上抹着厚厚的、混合了泥灰和煤渍的污迹。他像一条濒死的野狗,瑟缩在散发着恶臭的墙角,只有那双从破帽檐下露出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如同两点即将燃尽的、却依旧执拗的炭火,死死地盯着巷口外,那片被暗红“雾霭”无声浸染的、喧嚣而诡异的西市街景。

从废弃砖窑一路挣扎到这里,几乎耗尽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伤口在狂奔和跌倒中无数次崩裂,鲜血早已浸透了内里破烂的衣衫,又被外面借来的号衣勉强遮掩。寒冷、失血、剧痛,以及强行与“巽”位信物连接、承受那海量信息冲击带来的灵魂层面的创伤,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不断将他拖向昏迷和死亡的深渊。他完全是靠着胸中那口不肯熄灭的气,靠着脑海中不断回响的、文先生临死前的呓语、地脉狂暴的怒吼、以及那古老祭祀的苍凉吟唱,靠着对沈鸿安危、对京城存亡、对那地底即将破封而出的恐怖的、近乎本能的恐惧与责任,才强行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没有倒在路上,成为一具无人问津的冻毙尸骸。

他必须找到“守钥人”,或者文先生提到的、与“守钥人”或“大司祭传承”相关的线索。信物在西市方向传来的、那极其微弱的同源共鸣,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但西市如此之大,鱼龙混杂,暗桩密布,在无法动用信物(信物已再次沉寂,且贸然动用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直接感应的情况下,要在这茫茫人海和错综复杂的街巷中,找到那可能仅存一线的气息,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需要指引,需要……一个契机。

目光如同最警觉的猎食者,缓缓扫过巷口外每一个经过的身影,扫过每一家灯火通明或门扉紧闭的店铺,扫过空气中那常人无法察觉的、稀薄却无处不在的暗红“雾霭”的流动方向。他在寻找异常,寻找任何可能与地脉污染、与“守钥人”、与靛蓝之色、与古老事物相关的不和谐之处。

时间,在剧痛、寒冷和焦灼的等待中,缓慢而粘稠地流逝。远处隐约传来子时将至的更鼓声,沉闷而压抑,仿佛敲在人的心口。京城西南方向那片天空的暗红漩涡,似乎又扩大、深邃了一些,即使隔着重重屋宇,也能感觉到那里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郁的、令人心悸的邪恶与不祥。

就在这时——

巷口对面,一家挂着“陈记杂货”破旧幌子的小店,门帘忽然被掀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旧棉袄、身形佝偻、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老者,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有些畏寒地缩了缩脖子,然后,他并没有走向热闹的街市,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加狭窄、几乎无人行走的、堆满杂物的小岔道。

是陈伯!那个韩川曾联系过的、柏封安排在西市的隐秘暗桩,老陈头!

柏封的心脏猛地一跳!陈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来?而且,他提着的那个竹篮,盖着的蓝布……是靛蓝色!虽然颜色已洗得发白,但那独特的、沉静的蓝色,在周围灰暗的色调中,依然显得格外醒目!与文先生的儒衫,与那蓝衣“公主”的衣裙,颜色何其相似!

更重要的是,陈伯拐进的那条小岔道,并非是回他家的方向,而是……通向更深、更僻静的、靠近西市边缘一片废弃染坊区域的路径!那里,正是“巽”位信物之前感应到的那丝微弱同源气息大致传来的方向!

巧合?还是……

柏封不再犹豫。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肮脏的墙角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出陋巷,也拐进了那条小岔道。他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地吊在陈伯身后,借助岔道两侧堆放的杂物、破屋和夜色的掩护,蹒跚而行。

陈伯走得很慢,似乎心事重重,不时停下脚步,警惕地回头张望,或者侧耳倾听。柏封好几次几乎被他发现,只能提前缩进阴影,屏住呼吸。身上的伤口在寒冷的夜风中不断传来尖锐的疼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眼前阵阵发黑。他只能死死咬住舌尖,用那点刺痛和血腥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紧紧盯着前方那个蹒跚的、提着靛蓝布篮的佝偻背影。

小岔道越走越深,越走越荒僻。两侧的房屋渐渐稀疏,变成了低矮破败的棚户,最后连棚户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荒草丛生、堆满瓦砾和垃圾的空地。空气中那股铁锈硫磺般的怪异气息,在这里似乎更加明显了一些。远处,能隐约看到一片黑黢黢的、坍塌了大半的建筑轮廓,那里应该就是废弃的染坊区了。

陈伯在空地边缘一处看似寻常的、长满枯草的土堆前停下了脚步。他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他并没有继续前行,而是弯下腰,在土堆旁摸索了一阵,似乎按动了什么。紧接着,那土堆旁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长满苔藓的青石板,竟然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了,露出了下面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地下入口!这里果然有秘密通道!

陈伯提起竹篮,毫不犹豫地,弯腰钻入了洞口。青石板在他身后,再次无声地合拢,将洞口掩盖,从外面看,依旧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土堆和青石板。

柏封伏在远处一堆瓦砾后面,心脏狂跳。陈伯果然不简单!他不仅是自己安排的暗桩,很可能还与“守钥人”或者类似的神秘组织有关!他此刻进入地下,是否与“离位阵眼”的异动有关?是否就是去与“守钥人”汇合,或者……执行某种与地脉、与封印相关的任务?

他必须跟进去!这可能是找到“守钥人”、获取阻止灾难方法的唯一机会!

他等了几息,确认周围再无他人,才挣扎着,蹑手蹑脚地靠近那个土堆。他学着陈伯的样子,在土堆旁摸索,很快,就在青石板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小小凸起,用力一按。

“咔哒。”轻微的机括声。

青石板再次滑开,露出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尘土、陈旧香料、以及一丝淡淡的、与“巽”位信物同源的、古老而纯净气息的冷风,从洞中涌出。

就是这里!

柏封不再犹豫,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异样气息的空气,弯腰,钻进了洞口。

洞口之后,是一段向下的、狭窄陡峭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粗糙潮湿,长满青苔,只有每隔一段距离镶嵌在墙壁上的、散发着微弱幽蓝光芒的细小晶体(与“水眼”洞窟和地宫中的那些巨大晶体类似,但小得多),提供着极其有限的光亮,勉强能看清脚下。

他强忍着伤痛和眩晕,沿着石阶,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越往下,那股同源的、古老纯净的气息就越发清晰,但同时,也能隐隐感觉到,从地底更深处传来的、与京城西南方向同源的、污浊而狂暴的地脉扰动,如同背景的杂音,始终存在,并且……似乎在缓慢增强。

石阶盘旋向下,似乎没有尽头。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较为开阔的空间,和更加明亮一些的光芒。

他停下脚步,躲在石阶拐角的阴影里,小心地探出头,向前望去。

前方是一个不算太大、但显然经过精心修整的地下石室。石室呈圆形,穹顶镶嵌着更多、更大的幽蓝晶体,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芒,将石室照得一片通明。石室中央,同样有一个用白玉(或类似材质)垒砌的、但比地宫中那个小了许多、也简朴了许多的圆形石台。石台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些复杂古老的符文刻痕。

而此刻,石室内并非空无一人。

陈伯正垂手站在石台旁,神态恭谨。他对面,石台另一侧,站着三个人。

居中一人,身形高瘦,披着一件深蓝色的、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进去的斗篷,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布满深深皱纹和老人斑的下巴,以及一双在幽蓝光芒映照下、亮得异乎寻常、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正是“守钥人”老掌柜!

他左边,站着一个穿着靛蓝色粗布衣裙、包着同色头巾、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清澈沉静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手中捧着一个打开的石匣,石匣内衬着深紫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几块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碎片——正是与“巽”位信物材质相似、文先生试图使用过的“钥匙”碎片!

而他右边,则是一个让柏封瞬间瞳孔收缩、几乎要惊呼出声的身影——是德顺!那个本该在城中查探、或者回宫禀报的德顺,此刻竟然也在这里!他同样垂手而立,神态间对那“守钥人”老掌柜,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

这……这是怎么回事?德顺和“守钥人”是一伙的?他一直都知道“守钥人”的存在,甚至可能本就是“守钥人”安排在沈鸿身边的?!那他之前对自己的救助和指引……

无数疑问和震惊,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柏封本就濒临崩溃的意识。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凝神倾听。

“……时辰将至,‘离’位地脉的扰动已至临界。”老掌柜那嘶哑苍老、却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在石室中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在人心上,“慕容氏的余孽,以血脉为引,强行催动残损的‘钥匙’碎片,结合靖王从北地运来的、蕴含地火浊气的‘焚城石’,正在冲击阵眼最薄弱处。‘荧玉’核心的波动已被引动,整个‘九渊镇封’的平衡正在被打破。‘影子’的渗透,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深。”

“大司祭,”德顺微微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激动?还是恐惧?),“柏封将军带回的消息,与我们的监测完全吻合。陛下那边……地脉污染和‘影子’低语的反噬,已深入龙气髓海,恐……恐难持久。我们是否……该启动最后的‘预案’了?”

大司祭?!德顺竟然称呼这老掌柜为“大司祭”!难道他就是文先生提到的、真正“大司祭传承”的当代执掌者?!“守钥人”的首领?!

“还不到时候。”老掌柜——大司祭缓缓摇头,兜帽下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了柏封藏身的石阶阴影方向,让柏封瞬间汗毛倒竖,几乎以为被发现了。“‘预案’是最后的手段,一旦启动,便是孤注一掷,再无回头之路。而且,需要完整的‘钥匙’,需要纯净的‘祭品’,更需要……一个能与‘荧玉’核心产生深层共鸣、承载得起‘地纲’重定的‘锚点’。现在,‘钥匙’残缺,‘祭品’……尚未就位,‘锚点’……更是渺茫。”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德顺:“你确定,那小子……真的带着‘巽’位信物,而且……与信物之间,产生了不同寻常的‘连接’?”

德顺重重点头,语气肯定:“老奴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在砖窑之上,信物曾短暂复苏,与他产生强烈共鸣,甚至引动了微弱的地脉感应。他虽重伤垂死,但意志之坚,灵魂之韧,远超常人。文廷玉临死前将部分真相告知于他,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他们在说自己!柏封心中剧震。德顺果然一直知道自己的行踪,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他口中的“锚点”……难道是指自己?!“祭品”又是什么?

“嗯……”大司祭沉吟着,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石台的边缘,那上面的古老符文随之泛起极其微弱的、与幽蓝晶体同源的光芒。“‘巽’位信物选中他,或许确有缘由。他能从‘水眼’生还,能承受信物的信息冲击而未神魂俱灭,能感知到地脉异动和‘守钥’气息……此子,确非常人。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祭品’之事,关乎重大,需他心甘情愿,否则,只会适得其反。而且,即便他愿意,以他如今的状态,能否撑到‘阵眼’所在,能否承受‘钥匙’归位、‘地纲’重定时的冲击,还是未知之数。更遑论,靖王和慕容氏的人,此刻必然已将‘离位阵眼’围得水泄不通。”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捧匣的靛蓝衣裙少女轻声问道,声音清脆,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离’位被破,‘影子’涌出,京城化为鬼蜮吗?”

“当然不。”大司祭抬起头,兜帽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望向石室穹顶,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层,看到地面上那越来越不祥的暗红天空。“陈三,”

“在。”陈伯连忙躬身。

“你立刻从秘道返回地面,启动我们在西市和附近几处暗桩的所有人手,散布流言,就说西南废弃染坊一带,有前朝余孽勾结妖人,挖掘地道,意图用邪术炸毁京城地基,水淹全城!务必在半个时辰内,将流言散播开来,制造恐慌,吸引巡城司、兵马司,甚至……太后的注意力。不求他们能阻止靖王,只要能制造混乱,拖延时间,分散其部分兵力即可。”

“是!”陈伯领命,毫不犹豫,转身便沿着来时的石阶,快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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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女,”大司祭又看向那靛蓝衣裙少女。

“弟子在。”少女应道。

“你带上‘坎’、‘离’二位的钥匙碎片,”大司祭指了指石匣中那几块暗沉碎片,“从另一条秘道,前往靠近‘离位阵眼’外围的‘丙三’号观测点。不要靠近,只需在安全距离外,以碎片为引,尝试感应阵眼内部能量流转的细节,尤其是……慕容氏血脉之力与‘焚城石’浊气结合的关键节点,以及……‘影子’力量渗透的具体通道。一有发现,立刻通过‘同心结’回报。”

“弟子明白。”少女青女小心地合上石匣,抱在怀中,对德顺和大司祭各行一礼,然后转身,走向石室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被帷幔半掩的小门,闪身而入。

石室内,只剩下大司祭和德顺两人。

沉默了片刻,大司祭缓缓转身,面向柏封藏身的石阶方向,苍老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仿佛直接响在柏封的心头:

“柏将军,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你的时间,不多了。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被发现了!

柏封心中再无侥幸,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在这位神秘莫测的“大司祭”面前,根本无所遁形。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扶着冰冷潮湿的石壁,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站到了石室中央,那散发着柔和幽蓝光芒的玉质石台前,与“大司祭”和德顺,隔着石台,遥遥相对。

幽蓝的光芒映照着他苍白如纸、污迹斑斑、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脸,和他那身破烂肮脏、浸透血污的号衣。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厉鬼,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直直地看向兜帽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大司祭。”柏封嘶哑着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告诉我,该怎么做。如何才能阻止‘离位阵眼’被破,阻止‘混沌之影’现世,救陛下,救这京城?”

大司祭静静地看了他几息,兜帽下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

“你很直接。”大司祭缓缓道,“也好,时间紧迫,无需赘言。德顺应该告诉了你部分真相。‘九渊镇封’乃上古大能,为封禁‘混沌之影’——那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象征着无序与毁灭的‘错误’——而设。‘荧玉’为枢,九处‘地门’阵眼为锁,镇封其逸散之力,并隔绝通往其本体沉睡之地的‘门’。”

“然岁月流逝,封印松动,记录散佚。靖王、慕容氏余孽,乃至当朝太后,或为权欲,或为私仇,或为无知,皆在有意无意间,触动、破坏封印节点,加速了‘影子’力量的渗透。尤其慕容氏,其先祖曾参与布阵,血脉中留有与封印的微弱联系,如今被其不肖子孙用以定位和冲击阵眼,为祸尤烈。‘离位阵眼’,火性躁烈,本就因前朝妄动‘祭火’而受损,如今被其以血脉为引、‘焚城石’浊气为锤,内外交攻,已至崩溃边缘。一旦阵眼被破,‘影子’力量将如决堤洪水,沿地脉瞬间席卷全城,侵蚀万物,龙气崩散,地火喷发,届时,京城将成一片死地,沈氏江山顷刻颠覆,而‘影子’本体,亦将因封印出现巨大缺口而加速苏醒,其祸……将蔓延至整个天下。”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柏封心上,印证并深化了他之前的认知和恐惧。

“如何阻止?”柏封再次问道,语气更加急迫。

“修复阵眼,补全封印。”大司祭言简意赅,“需集齐对应‘离’位的钥匙碎片,以纯净灵力(或与之同源的力量)催动,逆转慕容氏血脉的侵蚀,净化‘焚城石’浊气,重新稳定地脉节点,弥合‘影子’力量的渗透通道。同时,需有人能深入阵眼核心,承受修复过程中地脉狂暴能量的冲击,并在关键时刻,以自身为‘锚’,引导修复之力与‘荧玉’核心重新建立稳固连接。”

“钥匙碎片,你们有。”柏封看向刚才青女离开的方向,“纯净灵力或同源力量……”

“你有。”大司祭打断他,目光落在他紧握的右手——那枚“巽”位信物所在的位置,“‘巽’位信物虽已耗尽其力,但它曾与你深度连接,你的灵魂中,已烙下了部分与封印同源的‘印记’。而且,你身负沈氏皇族(虽然血脉已极淡薄)赐予的使命与信任,你的‘意志’,某种程度上,可引动微弱的龙气回应。这或许,便是你能成为‘锚点’的一线可能。”

“至于深入阵眼核心,承受冲击……”大司祭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那非有大毅力、大牺牲、且与地脉已有一定‘亲和’(或说‘孽缘’)者不可为。你从‘水眼’生还,身体与灵魂皆被地脉之力浸染(虽是被污染的),这或许能让你在阵眼核心的狂暴环境中,比别人……多撑片刻。但即便如此,成功几率,依旧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你在修复完成前,便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甚至,可能因意志不坚或力量不足,反被‘影子’的低语侵蚀,成为破坏封印的帮凶。”

“所以,你的‘祭品’,就是我?”柏封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是选择。”大司祭纠正道,目光如炬,“没有人强迫你。你可以选择离开,以你之能,或许能在灾难彻底爆发前,逃出京城,苟全性命。但沈鸿会死,京城百万生灵会死,这江山会倾覆,而那被释放的‘影子’,终将吞噬一切,包括你逃去的地方。你也可以选择留下,但留下,便意味着踏上一条几乎必死的路,去搏那微乎其微的、拯救一切的可能。而且,即便你选择留下,我们也无法保证一定能成功修复阵眼,你的牺牲,可能毫无意义。”

石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幽蓝晶体的光芒,在无声流转,映照着三人沉默而凝重的脸。

德顺看着柏封,那双平日古井无波的老眼中,此刻也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期盼,有愧疚,也有深深的无奈。

柏封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紧握的右手。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枚冰冷信物曾经的灼热,和其中流淌过的、古老而悲壮的意志。他想起了沈鸿在揽月台偏殿,将玄鸟令和“红颜醉”一同交给他时,那苍白却决绝的脸。想起了韩青、陈平,那些死去或失踪的兄弟。想起了北境的风雪,京城的繁华,以及地底那即将吞噬一切的、冰冷的黑暗。

逃?能逃到哪里去?天下若倾,何处是净土?何况,他柏封,何时当过逃兵?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大司祭,脸上没有任何犹豫、恐惧或悲壮,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和深埋于平静之下、即将喷薄而出的、决死的火焰。

“告诉我,‘离位阵眼’的具体位置,和进去的方法。”他嘶哑着,一字一句地道,“需要我做什么,怎么做。其他的,不必多言。”

大司祭看着他,兜帽下,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可察觉的叹息。然后,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石室一侧墙壁上,一幅用极淡的颜料勾勒出的、复杂古老的京城地脉示意图。

“离位阵眼,核心位于西南废弃皇家染坊地下三十丈,与一处前朝‘祭火地窍’相连。入口已被靖王的人从外部用‘焚城石’和阵法强行轰开,如今由重兵和慕容氏的高手把守。另有两条上古留下的、用于维护阵眼的隐秘气脉通道,一条已被污染堵塞,另一条……”他的手指,点在示意图上一个极其微小、不起眼的标记上,“从此处下行,经‘丙三’观测点附近,可避开大部分守卫,直抵阵眼外围。但通道内必然充满狂暴的、被污染的地火浊气,且接近阵眼时,会有‘影子’力量的直接侵蚀。以你现在的状态,能活着穿过通道,抵达阵眼外围的可能性,不到三成。”

“足够了。”柏封打断他,目光落在那标记上,仿佛要将它刻进脑海,“然后呢?到了阵眼外围,如何进入核心?如何修复?”

“抵达外围后,青女会在那里接应,她会将‘坎’、‘离’钥匙碎片交给你,并告诉你使用之法。但如何进入核心……”大司祭的声音更加低沉,“阵眼核心已被慕容氏血脉和‘焚城石’浊气污染、激活,形成了一层狂暴的能量屏障,强行突破,只会引发更剧烈的反噬。唯一的办法,是有人从内部,以自身为引,暂时‘同化’部分屏障能量,打开一个短暂的、不稳定的通道。这个人,必须进入过阵眼核心,或者……拥有能与之产生‘共鸣’的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柏封紧握的右手上。

柏封明白了。他缓缓摊开右手,掌心那枚冰冷的、失去光泽的“巽”位信物,静静地躺着。

“用它?”柏封问。

“用它,也用你。”大司祭道,“将你与信物连接时的那种状态,那种意志,那种与地脉、与封印同源的‘印记’,发挥到极致,去‘撞击’那层屏障,去‘呼唤’阵眼深处尚未被完全污染的、属于封印本身的‘灵性’。这无异于将你的灵魂,直接投入熔炉炙烤,投入冰海沉溺。成功的希望渺茫,且无论成功与否,你的灵魂,都将遭受不可逆转的重创,甚至……彻底消散。”

柏封沉默了片刻,将信物重新紧紧攥住,仿佛要将其捏碎,融入自己的骨血。

“告诉我具体怎么做。”他重复道,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大司祭不再多言,开始用最简洁、最直接的语言,向他描述进入通道后的路径、可能遇到的危险、钥匙碎片的使用方法、以及冲击屏障、引导修复之力的细节和诀窍。每一个步骤,都凶险万分,每一句话,都仿佛在描述一条通往地狱的单行道。

柏封静静地听着,努力将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自己因伤痛和疲惫而近乎麻木的脑海。他知道,自己没有第二次机会,没有犯错的空间。

最后,大司祭说完,石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还有什么要问的?”大司祭道。

柏封摇了摇头,挣扎着,用木棍支撑着身体,缓缓站直。他看向德顺:“德公公,陛下那边……就拜托你了。若我失败……请尽力,保陛下……最后一程体面。”

德顺眼眶一红,重重点头,嘶声道:“柏将军放心!老奴……定不辱命!”

柏封又看向大司祭,缓缓抱拳,行了一个极其郑重、却因伤重而显得踉跄的军礼:“大司祭,无论成败,柏封……拜谢指点。若天地有灵,佑我此行,阻此大劫。若天命不佑……亦无愧此心。”

大司祭静静地看着他,兜帽下,看不清表情。最终,他也缓缓抬起枯瘦的手,还了一礼,动作古老而郑重。

“通道入口,在石室后方,‘丁’字甬道尽头。一路小心。”大司祭最后道,声音中,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人”的情绪波动。

柏封不再多言,拄着木棍,转身,向着大司祭所指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步踉跄,身形摇晃,如同风中残烛。

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异常沉重。

走向那幽蓝光芒照不到的、更深、更暗、仿佛通往地狱熔炉核心的甬道深处。

走向那几乎必死的归途。

亦或是……拯救一切的,最后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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