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辰时三刻,皇极殿。

天光并未因时辰推移而变得明亮,反倒因铅灰色云层愈压愈低,呈现出一种沉郁的、仿佛黄昏提前降临的、令人心头窒闷的暗黄。狂风裹挟着尚未散尽的、来自西南方向的焦糊与硫磺气息,在殿前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肆虐,卷起地上残余的雪沫、尘埃,以及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尚未烧尽的纸钱灰烬,打着凄厉的旋儿,扑打在殿外肃立如林的禁军甲士冰冷的铁甲和戟尖上,发出单调而凛冽的呜咽。

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数百名身着各色品级朝服、头戴梁冠的文武官员,按照品级、班次,屏息垂手,肃立在巨大的、雕刻着九龙戏珠图案的丹陛之下。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御座两侧高悬的、巨大的宫灯,以及丹陛两侧铜鹤香炉中升起的、袅袅盘旋的龙涎香烟,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阴影,也将那至高无上的、金漆雕龙的御座,映照得金碧辉煌,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沉重的空虚感。

御座之上,空无一人。

本该端坐于此、接受百官朝拜的少年天子沈鸿,并未出现。御座侧后方,垂着一道半透明的、绣着百鸟朝凤图案的明黄色纱帘。纱帘之后,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着、身形窈窕、凤冠霞帔的妇人身影,以及侍立在她身侧的、几个同样模糊的太监宫女轮廓。

太后垂帘。

自皇帝“病重”、无法理政以来,这已是常态。但今日,这空置的御座和那道薄薄的纱帘,在这压抑的、劫后余生的清晨,却仿佛蕴含着比往日更加沉重、更加令人不安的意味。每一个踏入大殿的官员,无论隶属何派,心头都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放慢,目光低垂,不敢与同僚过多对视,更不敢去窥探那纱帘之后,那位掌控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女人,此刻是何等神色。

空气凝滞,落针可闻。只有殿外呼啸的风声,和殿内香炉中香灰偶尔坍塌发出的细微声响,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太后娘娘驾到——百官跪迎——”

随着司礼监太监一声拖长了调子、尖利而缺乏中气的唱喏,纱帘之后,那凤冠霞帔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臣等恭请太后圣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数百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整齐划一地撩袍跪倒,额头触地,山呼之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声音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回荡,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缺乏生气的洪亮。

“平身。”纱帘后,太后的声音传来。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妇人的柔和,但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久居上位的威仪。“诸卿免礼,都起来吧。”

“谢太后!”

百官再拜,起身,重新垂手肃立。动作整齐,却掩不住那份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紧绷与窥探。

短暂的沉默。太后似乎在隔着纱帘,缓缓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头。每一个被那模糊目光扫过的官员,都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腰弯得更恭谨。

“昨夜,京师剧变,地动山摇,红光冲天,百姓惊惶,流言四起。”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在众人的心坎上。“陛下龙体欠安,深居静养,闻此噩耗,亦是忧心如焚,夜不能寐。本宫代陛下临朝,心内亦是五内如焚。今日召集群臣,便是要议一议,昨夜之事,究竟是何缘由?该如何处置?又如何安定人心,以固国本?”

她顿了顿,似乎给了众人一点消化和思考的时间,然后,缓缓问道:“诸卿,有何见解,但讲无妨。”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无人敢率先开口。昨夜之事,太过诡异,太过骇人。天坑、地火、流言、前朝余孽、地底妖人……这些词语,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引发朝野震动,更何况是交织在一起,在皇帝“病重”的敏感时期爆发?这背后的水有多深,牵扯到多少势力,无人敢轻易揣测。第一个开口的,很可能成为众矢之的,甚至……万劫不复。

时间,在沉默和压抑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殿外的风声,似乎更凄厉了一些。

终于,文官班列中,站在最前方的一位紫袍玉带、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缓缓出列。正是刚刚被皇帝下旨加封为太师、位极人臣的魏国公,魏无忌。

他步伐沉稳,走到丹陛之下,对着纱帘后的太后,深深一揖,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老臣魏无忌,启奏太后。”

“魏爱卿,请讲。”太后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

“谢太后。”魏无忌直起身,目光低垂,语气沉痛,“昨夜京师之变,实乃数百年来未有之奇祸、惨祸!天降灾异,地动山摇,西南化为焦土,百姓死伤无算,京师震动,人心惶惶。此等灾变,绝非偶然!老臣以为,此乃上天示警,地祇不安之兆!”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苍老的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扫过身后文武百官:“陛下自去岁冬月起,便龙体违和,至今未愈。如今又逢此天地剧变,京师几成危城!此非人君失德,朝政有亏,以致天怒人怨,地脉沸腾乎?!”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无数道或震惊、或恍然、或恐惧、或兴奋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魏无忌身上,又迅速移开,不敢久留。

将天灾与皇帝“病重”和“失德”联系起来,这是最直接、也最狠辣的攻讦!若此论成立,沈鸿的皇位合法性,将受到前所未有的质疑!而提出此论的魏无忌,身为国丈,太子的外公,其用意……不言自明!

纱帘之后,一片沉默。太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看不清表情。

“魏国公此言差矣!”另一道沉稳、清朗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文官班列中,又一人出列。此人身穿二品绯袍,腰缠玉带,年约四旬,面容方正,三缕长髯,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正气,正是新任文华殿大学士、入直文渊阁的周敏之!

他同样走到丹陛前,对着太后一揖,然后转向魏无忌,不卑不亢,朗声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地动山摇,乃地脉自然变动,史书所载,并不鲜见。岂可因一时一地之灾变,便妄言君上失德,附会天意?此非人臣所当言,更非治国安邦之正道!”

他目光如电,扫过魏无忌,又看向纱帘:“太后明鉴!昨夜之变,固然骇人,然臣闻巡城司、兵马司初步探查,西南天坑附近,有大量人工开凿、爆炸痕迹,更发现前朝慕容氏叛逆之徽记残留!种种迹象表明,此非天灾,实乃人祸!乃前朝余孽慕容氏,勾结妖人邪术,暗掘地脉,意图倾覆我大雍江山之滔天恶行!此等逆贼,人人得而诛之!当务之急,非是妄议天意,揣测君心,而是应立刻调集精兵强将,彻查逆党,肃清余毒,以安社稷,以定人心!”

周敏之这番话,有理有据,铿锵有力,直接将事件定性为“人祸”,并将矛头引向了“前朝余孽慕容氏”,既驳斥了魏无忌“天谴”之说对皇帝的攻击,又为后续的军事行动和朝堂清洗提供了“正当”理由,与皇帝(通过德顺)之前定下的基调完全吻合!显然,他已迅速领会并站到了太后(或者说,皇帝通过太后传达的意志)这一边。

“周大人所言,老臣不敢苟同!”魏无忌冷笑一声,寸步不让,“地脉变动,固有自然之理。然京师乃天下根本,龙脉所在,岂是寻常地动可比?更何况,陛下‘病重’与此灾变几乎同时发生,岂是巧合?至于慕容氏余孽……哼,前朝覆灭已近百年,些许丧家之犬,潜藏沟壑,能有几多能耐,竟可引动如此毁天灭地之威?周大人莫要避重就轻,为某些人开脱罪责!”

他将“某些人”三个字咬得极重,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御座,其意不言自明。

“魏国公!你……”周敏之脸色一沉,正要反驳。

“够了!”

纱帘后,太后的声音陡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瞬间压下了殿中隐隐升起的嘈杂与对峙。

魏无忌和周敏之同时住口,躬身退后半步。

“朝堂之上,陛下卧病,山河震荡,百姓惊恐,尔等身为朝廷重臣,不思同心戮力,共度时艰,却在此相互攻讦,成何体统!”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怒意和疲惫,“魏爱卿忧心国事,其情可悯。周爱卿明察秋毫,其志可嘉。然事有轻重缓急,当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岂可再拘泥于口舌之争,徒乱人心?”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陛下虽在病中,闻知京师剧变,亦是夙夜忧叹,特于今晨,口谕本宫,交代数事,以定大局。”

听到“陛下口谕”四字,满殿文武,无论派系,瞬间再次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魏无忌眼中精光一闪,周敏之则更加恭谨地垂下了头。

“陛下有旨,”太后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将沈鸿交代给德顺的那四条旨意,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从“前朝余孽慕容氏勾结妖人作乱”的定性,到全城戒严、严查奸宄;从加封魏国公、周敏之,到太后垂帘、阁臣理政;从犒赏靖王、令其严守封疆,到抚恤褒奖昨夜“忠义之士”……

每念出一条,殿中众人的脸色便变幻一分。尤其是当听到加封魏无忌为太师、晋周敏之入阁时,不少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而当听到对靖王的安抚与警告,以及对“忠义之士”的抚恤时,更多的人则是陷入了沉思。

这四条旨意,看似平衡各方,安抚人心,实则……暗藏机锋,步步为营。既给了太后一党足够的甜头和“理政”的名义,又巧妙地将他们置于明处,加以制衡;既安抚了手握重兵的靖王,又将其暂时“钉”在北境;既将祸水引向“前朝余孽”,为后续行动铺路,又不忘褒奖“忠义”,收揽人心……尤其最后一条,那没有具体姓名、却重如泰山的“抚恤”,让许多知道昨夜部分内情、或隐约猜到某些牺牲的官员,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楚与寒意。

陛下……果然还是陛下。即便“病重”至此,即便身处深宫,这掌控局势、平衡各方的手段,依旧如此老辣,如此……令人心悸。

“陛下圣虑周全,臣等谨遵圣谕!”短暂的沉默后,以周敏之为首,大部分官员率先躬身应诺。

魏无忌脸色变幻数次,最终,也缓缓躬身,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老臣……领旨。谢陛下隆恩,太后垂爱。”

“嗯。”纱帘后的太后,似乎微微颔首,“既然诸卿无异议,那便照此办理。五城兵马司、巡城司、锦衣卫,即刻起,全城戒严,按图索骥,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慕容氏余孽及同党,一网打尽!魏太师、周阁老,朝政繁重,便有劳二位,会同几位顾命大臣,尽心辅佐,勿负圣望。北境犒赏及陛下口谕,着兵部、户部即刻办理,六百里加急,送往靖王大营。至于抚恤忠义之事……便由礼部、吏部共同督办,务必落到实处,不可寒了天下忠勇之心。”

“臣等遵旨!”相关官员纷纷出列领命。

“若无他事,便散朝吧。”太后的声音透出一丝倦意,“陛下需要静养,本宫亦要去侍奉汤药。国事艰难,诸卿……当好自为之,各司其职,共度时艰。”

“臣等恭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百官再次跪倒,山呼声中,那道明黄色的纱帘之后,凤冠霞帔的身影,缓缓起身,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丹陛之后的阴影之中。

太后离去,但朝会并未立刻散去。官员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步履匆匆地走出皇极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思索,以及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复杂的释然与新的忧虑。

魏无忌在几名魏党官员的簇拥下,面色沉郁,快步走向宫门,对周围同僚的招呼视若无睹,显然心情不佳。周敏之则被更多官员围住,询问细节,商讨如何落实“彻查慕容氏余孽”和“抚恤忠义”之事,他应对从容,条理清晰,俨然已成为朝堂新的中心之一。

殿外,狂风依旧呜咽,卷动着官员们颜色各异的官袍下摆。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在紫禁城巍峨的宫阙之上,也压在每一个走出大殿的、心事重重的官员心头。

旨意已下,各方似乎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或暂时能接受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昨夜那场焚城之火,虽然在地表被强行扑灭,但在这帝国的权力中心,在这人心深处,那更加炽烈、更加凶险的暗火,才刚刚开始点燃,并将随着这凛冽的寒风,迅速蔓延,吞噬一切敢于阻挡其前的障碍。

新的棋局,已在血与火的余烬中,悄然布下。

而执棋者们,无论是深宫病榻上的少年天子,垂帘听政的太后,位极人臣的魏国公,新任阁老的周敏之,还是远在北境、虎视眈眈的靖王,乃至那些隐藏在更深阴影中的“守钥人”、慕容氏遗脉、以及地底那暂时被堵住、却并未死心的“混沌之影”……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落下自己至关重要、也凶险万分的一子。

皇极殿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声响,仿佛为这场短暂的、却暗流汹涌的朝会,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休止符。

而殿前广场上,狂风卷起的尘埃与灰烬,依旧在不知疲倦地飞舞、盘旋,最终,将一切痕迹,都悄然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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