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咯吱……咯吱……”

那声音,在土地庙死一般的、被刻意压抑过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不祥。绝非夜风吹动朽门,也非野猫野狗挠抓,而是明确无疑的、属于“人”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推门声!而且,推门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既没有猛地推开,发出更大声响,也没有过于轻柔,显得迟疑,而是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稳定的、持续的压力,一点一点,撬动着那本就腐朽松动的门轴和门闩。

柏封的呼吸,在听到声音的瞬间,便已彻底停滞。体内那刚刚被他以意志强行引导、压制、归于“龟息”般沉滞的“坎离余息”,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真实的威胁,而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应激般的、如同冰面下暗流涌动的悸动,仿佛随时会挣脱他意念的束缚,重新散发出那种独特的、可能暴露他存在的“灵韵”。

但他立刻强行压制住了。不仅是压制呼吸,压制“坎离余息”的波动,更是压制住心中瞬间涌起的、本能的惊悸、疑惑、以及一丝冰冷的杀意。他依旧保持着靠坐墙角的姿势,甚至没有立刻睁开眼,只是将全身的感官,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锐程度,如同最精密的、绷紧的弓弦,捕捉着门外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是谁?

德顺?不可能。他刚离开不久,且有约定暗号,绝不会这样试探性地推门。

是循迹而来的追兵?巡城司?兵马司?锦衣卫?还是……太后、魏国公、周敏之,或者靖王的人?

是“影卫”的人?来确认他的状况,或者有新的紧急消息?但“影卫”联络自有渠道,为何要冒险直接推门?

抑或是……“守钥人”?大司祭有新的、紧急的安排?

无数可能性,如同电光石火,在柏封冻结般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又被迅速排除、权衡。最终,只剩下最冷静、也最冷酷的判断——无论来者是谁,以他现在的状态,一旦被发现,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尤其,如果来者是追兵,那么此刻,门外很可能已布下天罗地网。

“咯吱……嘎……”

门轴不堪重负的呻吟,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长,更清晰。门板,似乎被推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一股更加清晰的、带着凛冽寒意的夜风,裹挟着庙外污浊的空气和远处隐约的、更加凄厉的风声,从门缝中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庙内积尘浮动,也吹得柏封身上破旧的皮袄微微晃动。

来了。

柏封的心,沉到了最冰冷的谷底。他没有动,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如同两点凝固了的、没有温度的寒星,越过身前堆放的杂物和厚厚的灰尘,越过昏暗的光线,死死锁定了那扇正在被一点点、坚定地推开的破木门。

他没有选择立刻暴起袭击,也没有试图寻找更隐蔽的角落躲藏。庙内空间狭小,藏无可藏。而门外情况不明,贸然行动,死路一条。他只能赌,赌来者的目标并非“立刻击杀”,或者……赌一线极其渺茫的、或许是“自己人”的可能性。

他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了还能动的右手。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皮袄下,握紧了那柄紧贴肋骨的、冰冷的匕首。左手(吊着的)也微微调整了角度,确保在必要时,能用肘部或肩膀,进行最迅猛、也最不顾一切的撞击。体内的“坎离余息”,虽然被强行压制,但在他刻意的心念牵引下,依旧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凝练的、混合了冰冷与灼热感的“力量”,被缓缓地、艰难地,从丹田深处、从受伤的骨骼髓腔中“挤”了出来,顺着右手手臂的经脉,向着指尖,向着那柄匕首,无声地汇聚、浸润。

他不知道这丝微弱的力量能否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甚至不知道强行催动这尚未掌控的力量,是否会引发更糟糕的反噬。但他别无选择。

“嘎——呀——”

门,终于被完全推开了。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侧身闪了进来。动作迅捷、轻盈,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属于潜行者的韵律。他没有立刻关门,而是迅速侧身,背靠着门边的墙壁,身体微微下蹲,右手似乎反握着什么短兵,目光如同最警觉的夜枭,在昏暗的庙内快速扫视,瞬间就锁定了柏封所在的墙角!

两人目光,在昏暗的光线、浮动的尘埃、和冰冷的空气中,无声地对撞。

没有立刻的喊杀,也没有惊疑的质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再次凝固了短短一瞬。

柏封看清了来人的身形轮廓——不高,略显瘦削,穿着一身与德顺之前类似的、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旧棉袄,头上同样戴着压低的破毡帽。但体态,步伐,尤其是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锐利而沉静的眼睛……与德顺那种久居深宫的、带着非人般平静的老太监截然不同。这双眼睛,更年轻,更……锐利,如同打磨过的、淬了冰的刀锋,带着一种属于战士的、毫不掩饰的警惕、审视,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确认了什么的、如释重负?

是“影卫”的人?这么快?

然而,就在柏封心中念头急转,准备开口用约定的暗语试探时——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快得几乎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不是来自门口的黑影,而是来自……庙顶!来自那个破开的、能望见一小片铁青色天空的窟窿!

一道细小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闪着幽蓝寒光的影子,如同毒蛇吐信,从破顶窟窿中,无声无息地疾射而下,直取门口那刚刚闪入的黑影后颈!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时机之准,显然是蓄谋已久,志在必得的一击!而且,这暗器上淬着的幽蓝光芒,与“影卫”提供的、那两枚淬毒铜钱上的光芒,有几分相似,却又似乎更加……阴毒、诡异!

偷袭!有埋伏!而且,是来自庙顶!这庙内,除了自己和门口这人,竟然还藏着第三个人?!不,或许是更多!自己刚才的“龟息”和探查,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柏封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但他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握住匕首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瞬间发白,体内那丝强行凝聚的“坎离余息”,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

电光石火间,门口那黑影,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暗器及体的前一刹那,身体猛地向侧前方一扑,一个极其狼狈、却异常有效的、近乎贴地翻滚的动作,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致命的幽蓝寒光!同时,他反握的右手猛地向上一撩,一道同样幽暗、几乎不反光的乌光,划向头顶偷袭袭来的方向!

“叮!”

一声轻微的金铁交鸣声,在庙内响起。那道幽蓝寒光似乎被格挡了一下,方向微偏,“笃”的一声,深深钉入了门口侧面的木制门框上,竟是一枚长约三寸、细如牛毛、通体幽蓝的毒针!针尾兀自微微颤动,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

而门口黑影的那一击,显然也未能击中目标。破顶窟窿处,只有寒风灌入的呜咽,偷袭者一击不中,竟已如同鬼魅般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高手!绝对是擅长潜伏、暗杀、一击不中的顶尖高手!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这刚刚进门的黑影!是“影卫”的敌人?还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是这黑影恰好闯入了埋伏圈?

门口黑影翻滚起身,动作依旧迅捷,但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他没有去看钉在门框上的毒针,也没有立刻冲向破顶窟窿追击,而是立刻重新背靠墙壁,目光更加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庙顶、四周墙壁的阴影,以及……柏封所在的墙角。显然,他也意识到,庙内可能不止一个敌人,而眼前的柏封,身份不明,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庙内充斥着无形的杀意、冰冷的对峙,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柏封依旧没有动。但他能感觉到,那黑影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他的身体,尤其是在他受伤的左臂、肋下,以及……他紧握匕首、藏在皮袄下的右手位置,停留了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一瞬。

这黑影,也在观察他,评估他。

不能再等下去了。庙顶的偷袭者随时可能再次发动攻击,或者外面还有更多埋伏。必须打破僵局。

柏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匕首的右手,将右手从皮袄下,慢慢拿了出来,摊开手掌,掌心向上,表示自己暂时没有武器,也没有立刻攻击的意图。同时,他用嘶哑、干涩、却异常平静的声音,低声开口,说出了“影卫”纸卷上记载的、用于紧急情况下、与“丙”字组暗桩接头时,最后一道、也最隐秘的确认暗语:

“月隐西市,靛蓝蒙尘。”

八个字,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庙内清晰可闻。

门口那黑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猛地一震!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更加惊人的光芒,死死盯住柏封的脸,仿佛要穿透那满脸的污迹、血痂和疲惫,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样貌。

暗语对上了。但对方的反应,似乎不仅仅是确认,而是……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更加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真的是你……”那黑影喃喃道,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属于年轻人的、清朗中带着一丝沙哑的嗓音。他缓缓抬起了手,似乎想摘下头上那顶压得极低的破毡帽。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帽檐的刹那——

“咻!咻!咻!”

破空之声再起!这一次,不是一道,而是三道!从庙内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阴影中,同时激射而出!一道依旧来自破顶窟窿,一道来自神龛后那堆破烂杂物的阴影,另一道,竟然来自柏封侧后方、那处他之前藏匿“影卫”纸卷和取物的、被断砖木板半掩的“老鼠洞”方向!

三枚同样的、闪着幽蓝寒光的毒针,呈品字形,封死了门口黑影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也隐隐将靠坐墙角的柏封,笼罩在了攻击的余波之下!偷袭者,果然不止一人!而且,早已潜伏在庙内,甚至可能……目睹了他与“影卫”联络的部分过程?!

绝杀之局!

门口黑影瞳孔骤缩,显然也没料到庙内埋伏如此之多,潜伏如此之深!他低吼一声,身体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柔韧和速度,猛地向侧后方(柏封的方向)倒撞而去,同时双手齐出,乌光连闪,试图格挡射向自己面门和胸口的两枚毒针!但第三枚射向他下盘的毒针,他已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了!

柏封在暗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就已动了!

不是闪避——他重伤在身,行动不便,也来不及。也不是格挡——他没有合适的武器,也挡不住这显然淬了剧毒、专破内家真气的诡异毒针。

他做的,是赌命。

在那门口黑影向他倒撞而来的瞬间,他猛地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右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了自己身前、那堆之前挪动过、用来掩盖“老鼠洞”的、最上面的一块沉重断砖上!

“砰!”

断砖被他这蓄力一脚踹得猛地向前翻滚、飞起,不偏不倚,恰好撞在了那枚射向黑影下盘的、幽蓝毒针的飞行轨迹上!

“叮!”

毒针射中断砖,发出一声轻响,深深嵌入砖体,幽蓝的光芒在砖石上一闪而逝。断砖去势不减,带着那枚毒针,继续向前翻滚,撞在了旁边另一堆杂物上,发出哗啦一阵乱响。

而门口黑影,也在此刻撞到了柏封身前的墙角。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在狭窄空间发生了碰撞,柏封闷哼一声,被撞得向后一仰,牵动全身伤口剧痛。但那黑影也借着这一撞之力,强行扭转身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外两枚毒针的袭击,两枚毒针擦着他的肩头和肋侧飞过,“笃笃”两声,钉在了他身后的墙壁和门板上。

“走!”

柏封在身体被撞得后仰、剧痛袭来的同时,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低吼出一个字,同时右手猛地一推那黑影的肩膀,指向那扇刚刚被推开、此刻正虚掩着的庙门!

庙内潜伏的敌人数量、位置不明,且擅长潜伏暗杀,在这狭窄黑暗的空间内缠斗,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是立刻冲出庙门,冲入外面相对开阔、但也危机四伏的夜色和街巷之中!至少,在那里,还有周旋、隐藏、乃至呼叫(虽然希望渺茫)巡夜兵丁的可能!

那黑影反应极快,几乎在柏封推搡、低吼的瞬间,就已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没有丝毫犹豫,借着柏封一推之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地上弹起,不再理会庙内可能再次袭来的暗器,也不再看柏封一眼,身形一闪,便已冲出了那扇虚掩的破木门,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之中!其速度之快,爆发力之强,远超寻常“影卫”暗桩!

而几乎在黑影冲出门的同一瞬间,破顶窟窿、神龛后、以及“老鼠洞”方向,同时响起了衣袂破风、和某种极其轻微的、仿佛虫翼震动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潜伏的敌人,要追出来了!而且,听声音,绝不止三人!

柏封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挣扎着想要爬起,跟着冲出去。但他伤势太重,刚才那一脚、一推,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此刻眼前阵阵发黑,手脚酸软,竟一时无法立刻站起。

而就在这时,一道冰冷、滑腻、如同毒蛇般的、带着浓郁甜腥气的、幽蓝色的“丝线”,悄无声息地,从神龛后的阴影中,如同拥有生命般,疾射而出,不是射向门口,而是……径直射向了瘫坐墙角的柏封!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能锁定气机的黏着感,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不祥的幽蓝荧光!

是刚才发射毒针的潜伏者之一!他们没有立刻去追那冲出庙门的黑影,反而将第一个真正的、致命的杀招,对准了明显重伤、行动不便的柏封!是要灭口?还是……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标,或者说,首要目标,就是他?!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生死一线间,柏封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情绪,如同燃尽的余烬,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濒死般的、冰冷而疯狂的决绝。

他不再尝试站起,不再试图闪避。而是猛地低下头,用额头,狠狠撞向自己胸前——那里,贴身藏着的,不仅仅是“破影令”,还有那枚已经冰冷、似乎耗尽力量的“巽”位信物,以及……那两枚“坎”、“离”钥匙碎片!

既然无法控制体内的“坎离余息”,既然无法逃脱这绝杀之局,那么……就像昨夜在地脉核心做的那样,用这残破的生命和灵魂,做最后一搏!哪怕,是同归于尽!

“给我……爆!”

他在心中,发出了无声的、最凄厉的咆哮!将残存的所有意志,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对沈鸿的承诺,对死去兄弟的歉疚,对这即将倾覆的江山最后的一丝眷恋,全都化为最纯粹、最狂暴的“引信”,狠狠地“点燃”了胸前三枚冰冷的金属,也“点燃”了体内那被强行压制、却依旧蛰伏的、狂暴的“坎离余息”!

“嗡——!!!”

预料中的、如同地脉核心那次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并未出现。

但柏封胸前贴身之处,那枚冰冷的“巽”位信物,以及“坎”、“离”碎片,却在他这近乎自毁的、凝聚了全部生命意志的“撞击”和“引动”下,同时,猛地一震!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坚韧、古老、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而来的、青白色的、温润的光芒,猛地从“巽”位信物中爆发出来!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抚平躁动、稳固心神的奇异力量,瞬间将柏封的头部和上半身笼罩!

与此同时,“坎”、“离”两枚碎片,也仿佛受到了“巽”位信物光芒的刺激和“引动”,各自爆发出一缕极其微弱、却同样精纯的、幽蓝与暗红的光芒!这两缕光芒不再狂暴冲突,而是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在“巽”位信物的青白光芒调和、引导下,开始以一种极其玄妙、和谐、却速度极快的韵律,相互缠绕、流转,形成了一个微小的、缓缓旋转的、三色交织的能量漩涡,挡在了柏封胸前,恰好迎上了那道激射而来的、幽蓝毒蛇般的“丝线”!

“嗤——!”

一声如同烧红烙铁插入水中的、更加剧烈刺耳的声响!幽蓝“丝线”撞上那三色漩涡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幽蓝的毒光与三色漩涡的光芒激烈对耗、湮灭,爆发出更加明亮、却也更加混乱的能量乱流,将周围的地面尘土吹得四散飞扬,也将那“丝线”前端那甜腥诡异的毒气,冲散了不少!

但三色漩涡,终究只是三枚残破“钥匙”碎片,在柏封近乎自毁的意志引动下,仓促形成的、极其不稳定的能量反应,其力量,远不足以彻底抵消那道明显蕴含着诡异邪力的幽蓝“丝线”。只是僵持了短短一瞬,三色漩涡的光芒便迅速黯淡、摇曳,仿佛随时会溃散。而那道幽蓝“丝线”,虽然也被削弱、迟滞,却依旧带着冰冷的杀意,向着光芒之后、柏封的胸口,缓缓地、坚定不移地,继续刺来!

死亡,近在咫尺。

柏封的意识,在三色漩涡爆发的强光和对冲的能量乱流冲击下,已近乎彻底模糊。他只能凭着最后一点本能,死死“撑”着那即将溃散的、与三枚“钥匙”碎片之间脆弱的连接,用额头死死抵着胸口,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焊”进那冰冷的金属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三色漩涡即将彻底崩溃、幽蓝“丝线”即将刺入柏封胸膛的最后一刹那——

异变,再起!

不是来自庙内,也不是来自柏封自身。

而是来自……庙外!来自那无边无际的、沉沉的夜色深处!

“铛——!!!”

一声洪亮、厚重、带着金属颤音、仿佛能穿透灵魂、驱散一切邪祟的、奇异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在土地庙上空,在这片被黑暗和杀机笼罩的街区上空,骤然炸响!钟声并非来自远处的寺庙或钟楼,而仿佛就响彻在耳边,响彻在心头!声音悠远、苍凉、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纯净的、涤荡人心的力量!

钟声所过之处,庙内那令人心烦意乱的、虫翼般的“嗡嗡”声,戛然而止!那道即将刺入柏封胸口的幽蓝“丝线”,如同被无形的、炽热的阳光照射到的冰雪,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其尖锐、仿佛带着痛苦和恐惧的、非人般的嘶鸣,瞬间寸寸断裂、消融,化为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就连庙内那弥漫的、带着甜腥气的诡异毒雾,也在钟声的涤荡下,迅速变得稀薄、淡化!

“什么人?!”

“撤!”

神龛后、破顶窟窿方向,几乎同时响起了两声短促、惊怒、却同样压低了声音的厉喝!紧接着,是衣袂破风声急速远去的声音,以及某种小型机关被触发的、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潜伏的敌人,竟然在钟声响起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撤退了?!而且,撤得如此干脆,如此迅捷,甚至不惜触发预警或阻敌的机关,只为争取逃离的时间!

这钟声……是什么?竟然能让这些明显训练有素、手段诡异、悍不畏死的潜伏者,如此恐惧,如此忌惮,甚至不敢有片刻停留?

钟声只响了一声,便归于沉寂。仿佛刚才那响彻灵魂的一击,只是幻觉。

但庙内残留的、迅速消散的毒雾,断裂的幽蓝“丝线”青烟,以及空气中那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乱流和钟声余韵,都清晰地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生死一发的瞬间,并非梦境。

土地庙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更猛烈的寒风,从敞开的庙门、破顶窟窿灌入,发出更加凄厉的呜咽,吹散着最后一点毒雾和烟尘,也吹得柏封身上破旧的皮袄,猎猎作响。

柏封依旧保持着以额抵胸的姿势,一动不动。胸前,那三枚“钥匙”碎片散发的、微弱的三色光芒,早已彻底熄灭,重新变得冰冷、死寂,仿佛刚才那短暂而绚烂的爆发,耗尽了它们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体内那强行引动、几乎要失控爆发的“坎离余息”,也在钟声涤荡和威胁解除后,如同退潮般,迅速回归了那种深沉、缓慢、近乎“龟息”的沉滞状态,只是流转之间,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温顺了一丝?仿佛经历了一次粗暴的“淬炼”。

但他无暇顾及这些。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伤口再次崩裂的剧痛,和强行引动“钥匙”碎片、几乎撕裂灵魂的疲惫与刺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将他淹没。他眼前彻底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冰冷的墙角,缓缓滑倒,瘫软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意识,如同风中之烛,在最后的黑暗降临前,他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了那扇依旧敞开的、灌入凛冽寒风的庙门。

门外,是无边无际的、深沉的夜色。刚才那个冲出去的黑影,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远处街巷深处,隐约传来几声被风声掩盖的、急促的犬吠,和更远处,巡夜兵丁那有气无力的、象征着长夜将尽的、最后的梆子声。

钟声……是谁?

那黑影……是谁?

埋伏的敌人……又是谁?

无数的疑问,如同这深沉的夜色,将他最后的意识,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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