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柏封醒来时,天还未亮。

窗外是沉沉的黛青色,远处传来隐约的更声——四更天了。他躺在床榻上,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昨夜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沈鸿深夜来访,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疲惫与决绝;周敏之谄媚的笑脸,和那张摊开的、标记着利益的京畿布防图;还有自己写下那些记录时,笔尖划破纸张的沙沙声。

他猛地坐起身。

既然选择了做那把刀,就不能再犹豫。

晨练时,柏封比往日更狠。一柄长枪在他手中化作银龙,破空之声锐利如哨,惊得檐下栖鸟扑棱棱飞散。汗水浸透单衣时,他才停下,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雾。

只有这样竭尽全力的疲惫,才能暂时压下心头那团乱麻。

早膳后,亲兵送来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封口处用火漆烙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标记——是北境军中专用的密印。

柏封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拆开。

信是旧部韩青写来的,用只有他们能懂的暗语。韩青在兵部武库司当差,官阶不高,位置却关键。信中说,近来有几批军械的调配记录有蹊跷,本该发往京郊大营的弓弩和箭矢,在半途转了去向。接手的是几个生面孔,文书手续齐全,可印章的印泥颜色与兵部常用的有细微差别。

“属下疑心,这些东西根本没入库。”韩青在信末写道,“将军在京中,务必当心。”

柏封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作灰烬。火苗在他瞳孔里跳跃,映出冰冷的寒意。

周敏之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长。兵部武库司都能打通关节,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条线已经腐烂到了骨髓。而韩青冒险传信,更意味着情势危急——这位跟随他多年的老兵,定是察觉到了迫近的危险,才会用这种方式示警。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周大人府上送来帖子。”亲兵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柏封平复呼吸:“进来。”

帖子是烫金的,措辞热情洋溢,邀他今日午时去“醉仙楼”赴宴,说有几位朋友想结识北境战神的风采。落款是周敏之的亲笔,字迹圆滑如他的人。

该来的,终究来了。

柏封换上一身黛蓝常服,镜中的自己眉眼冷硬,下颌紧绷。他对着镜子,缓缓调整表情,让嘴角扬起一个恰好的弧度,眼神里的锐利收敛,换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武人特有的粗豪与热络。

演戏,从踏出这个门开始。

醉仙楼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三层飞檐,彩绘雕梁。柏封刚下马车,就有小二殷勤迎上:“柏将军,周大人在三楼雅间‘听雪轩’等您。”

楼梯铺着厚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丝竹声、笑语声、觥筹交错声从各个雅间门缝里逸出,混合成一片浮华的喧嚷。柏封目不斜视,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这里每扇门后,都可能坐着能决定他生死的人。

听雪轩的门开着,周敏之的笑声先传了出来:“柏老弟!就等你了!”

雅间里除了周敏之,还有三个人。一个富态的中年男子,穿着团花锦缎袍子,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商,姓王;一个瘦削的文士,山羊胡,眼珠灵活,是吏部一位主事,姓李;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约莫三十出头,面色微黑,手掌粗大,周敏之介绍说是“漕帮的朋友”,姓赵。

“都是自己人。”周敏之亲热地揽过柏封的肩膀,“柏老弟在北境那可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十万戎狄,愣是没跨过阴山一步!哥哥我佩服!”

众人纷纷附和,举杯敬酒。

柏封笑着应酬,酒到杯干,言辞间有意流露出对京中安逸生活的不适应,对闲职的不满,以及对“富贵”隐隐的向往。他扮演一个被边关风沙磨砺得粗糙、又被京城繁华晃花了眼的武将,恰到好处。

几轮酒下来,气氛越发融洽。王掌柜开始抱怨今年的生丝税又涨了,李主事打着官腔说些不痛不痒的“难处”,姓赵的漕帮头目则话里话外暗示着水路运输的“关节”。周敏之笑眯眯地听着,偶尔插一句,点明要害。

柏封只听,不多言,但每一次周敏之看他,他都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略带贪婪的眼神。

酒过三巡,周敏之挥退了唱曲的姑娘,雅间里安静下来。

“柏老弟,”周敏之凑近些,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柏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上次跟你提的那事儿,考虑得如何了?”

柏封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显出犹豫:“周兄,不是柏某不识抬举,只是……风险太大。万一东窗事发……”

“哎!”周敏之拍他的肩膀,“把心放肚子里!哥哥我经营这么多年,上下下哪里没打点到位?兵部、户部、城门司,甚至宫里……都有咱们的人。”他挤挤眼睛,“再说,又不是让你一个人扛。真有那一天,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

他口中的“高个子”,不言而喻。

柏封做出心动又挣扎的样子,沉默地喝了一杯酒,才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放下酒杯:“周兄如此看得起,柏某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干了!”

“好!痛快!”周敏之大喜,亲自为他斟满,“就知道柏老弟是个明白人!来,为了咱们的富贵前程,干了!”

其余几人也笑着举杯。

杯盏交错间,柏封看清了每个人眼底的算计与贪婪。这是一张网,而他正被邀请着,主动将手脚伸进网眼。

宴席散时已是午后。周敏之喝得满面红光,拉着柏封的手,舌头发直:“柏、柏老弟……改日,哥哥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保准你、你没见过……”

柏封扶着他,笑着应承。

走出醉仙楼,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柏封眯起眼,看着周敏之被家仆扶上马车远去,脸上那层热络的笑意一点点冷却,最终化作眼底深沉的寒冰。

他没有直接回静园,而是绕道去了城西。

不是去兴盛货栈,而是去了货栈对面的一家当铺。当铺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见柏封进来,眼皮都没抬:“客官当什么?”

柏封将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打听个事儿。对面那货栈,生意挺红火?”

老头瞥了眼银子,又瞥了眼柏封,慢悠悠道:“红火不红火,跟咱有什么关系?客官要是当东西就拿出来,不当就别耽误工夫。”

柏封又放了一锭银子。

老头的眼神动了动,压低声音:“客官是官面上的人?”

“做点小生意,想盘个铺面。”柏封语气平淡,“看那货栈位置不错,打听打听底细,免得触了霉头。”

老头左右看看,才凑近些:“客官,听我一句劝,那地方,沾不得。”

“怎么说?”

“那东家,背景深着呢。”老头声音更低了,“隔三差五有官家的人进出,夜里运货,都是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有一回夜里打雷,油布被风掀开一角,我起夜瞧见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是箭头子,成箱的箭头子,月光下泛着青光。”

柏封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也许是官府采办?”

“采办?”老头嗤笑一声,“采办用得着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再说了,官府采办,用得着漕帮的人押车?”

“漕帮?”

“那个姓赵的,漕帮三当家,我认得。”老头收回身子,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客官,银子我收了,话也说了。您要是聪明人,就离那地方远点。这浑水,蹚不得。”

柏封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在喧闹的街市上,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交织成一片,正是人间烟火气最盛的时候。可柏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

周敏之、王掌柜、李主事、漕帮赵三……这些人串联在一起,织成的是一张怎样巨大的网?倒卖军械、走私货物、买通官吏……他们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钱吗?

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他想起沈鸿苍白却决绝的脸,想起那句“朕要的是整张网”。

这张网,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危险。

回到静园时,已是傍晚。残阳如血,将院墙染上一层凄艳的红。德顺竟然等在门口,依旧是那副谦恭的模样,袖着手,微微佝偻着背。

“柏将军。”德顺躬身,“陛下口谕,请将军即刻入宫。”

柏封脚步一顿:“现在?”

“是,陛下在暖阁等您。”

没有选择。柏封换了身衣裳,跟着德顺再次踏入宫城。暮色中的宫阙显得更加巍峨而压抑,朱红的宫墙像是凝固的血,琉璃瓦反射着最后的天光,冰冷而遥远。

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沈鸿披着外袍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奏折,朱笔搁在一旁,笔尖的红色已经干涸。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更憔悴了些,眼下青影浓重,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臣柏封,参见陛下。”

“免了。”沈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听说,你今天和周敏之喝得很尽兴?”

柏封心头一紧。沈鸿的眼线,果然无孔不入。

“是。周敏之邀臣赴宴,席间还有绸缎商王贯、吏部主事李文和,以及漕帮一个叫赵三的人。”柏封如实禀报,包括周敏之再次拉拢,以及当铺老头的见闻。

沈鸿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那敲击声很轻,在寂静的暖阁里却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

“赵三……”沈鸿沉吟,“漕帮总舵在津门,掌控着南北漕运。他们的手,伸得比朕想的还要长。”

他抬眼看向柏封,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中深不见底:“你答应他了?”

“臣……佯装心动,并未明确应允,但也未拒绝。”

“做得对。”沈鸿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吊着他们,让他们觉得有希望,才会露出更多马脚。”他顿了顿,忽然问,“柏封,你怕吗?”

柏封一愣,随即道:“臣为陛下效力,万死不辞。”

“朕问的是你怕不怕。”沈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怕不怕有一天,事情败露,你会被当成替罪羊推出去?怕不怕百年之后,史书上写的柏封,是一个勾结奸商、倒卖军械、祸乱朝纲的逆臣?”

暖阁里静得能听到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柏封看着跳跃的烛火,沉默了很久。怕吗?当然怕。他怕身败名裂,怕玷污父祖之名,怕死后无颜见那些战死的弟兄。可他更怕的是,若他退缩,这江山社稷,会落入怎样一群蠹虫之手?北境将士用血守住的边关,会被怎样轻易地蛀空?

“臣更怕辜负陛下所托,怕有负北境将士血战守住的太平。”他最终这样回答。

沈鸿看着他,久久不语。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过来。”他说。

柏封上前几步。

沈鸿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推到柏封面前:“打开。”

木盒没有锁,柏封依言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机密文书,而是一枚铜印。印纽是狻猊,印面刻着四个古朴的小篆——“如朕亲临”。

柏封的手猛地一抖,木盒差点脱手。

“陛下!此物太过贵重,臣万万不敢——”

“拿着。”沈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赏你的,是给你保命用的。深入虎穴,没有利爪,如何求生?”

他站起身,走到柏封面前。距离很近,柏封能看清他眼底细密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越发浓郁的、混合着药味的龙涎香气。

“从现在起,你不仅仅是朕的刀。”沈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柏封心上,“你还是朕的眼睛,朕的耳朵。朕要知道他们每一步计划,每一个同伙,每一笔赃款流向。朕要你拿到最铁的证据,铁到足以把这张网,连根拔起。”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柏封握着木盒的手背。那触感像是一片雪花,转瞬即逝,却留下灼人的寒意。

“但你要记住,”沈鸿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一旦用了这枚印,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是朕的人。到时候,周敏之会恨你入骨,他背后的势力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朕……未必能时时护你周全。”

“所以,慎用。”他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后,重新披上那件厚重的披风,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靠近只是错觉,“退下吧。朕累了。”

柏封紧紧握着那只木盒,紫檀木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他躬身:“臣,告退。”

走出暖阁,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那枚小小的铜印躺在盒中,却重逾千钧。

如朕亲临。

这四个字意味着生杀予夺的权力,也意味着悬在头顶的利剑。用得好,是护身符;用不好,便是催命符。

德顺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宫道青石板上晃动。老太监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几乎听不见声音。

“德公公。”柏封忽然开口。

德顺脚步不停,微微侧头:“将军有何吩咐?”

“陛下他……”柏封顿了顿,“近日龙体可还安好?”

德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陛下自幼体弱,这些年劳心劳力,更是……唉。”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一声叹息,已经说明了一切。

柏封想起沈鸿苍白的脸,想起他抑制不住的咳嗽,想起他眼底深藏的疲惫。那个看似高高在上的少年天子,实则坐在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口上,脚下是滚烫的岩浆,四周是虎视眈眈的群狼。

而他,是皇帝手中,或许唯一一把还能挥动的刀。

回到静园,柏封没有立刻休息。他走进书房,关紧门,点燃所有的灯烛。他将那枚“如朕亲临”的铜印放在书案正中,然后铺开纸,磨墨,提笔。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

他开始梳理今日得到的所有信息:周敏之的贪婪,王贯的财富,李文和的官职,赵三的漕运网络……一条条线索在纸上延伸,交织,逐渐勾勒出一张庞大而黑暗的脉络。

这张网的核心是什么?仅仅是钱吗?

不,柏封笔尖一顿,在“赵三”和“漕帮”下面重重划了两道线。漕帮控制水路,而军械、尤其是重型军械的运输,陆路关卡重重,唯有水路相对隐蔽。如果他们不仅仅满足于倒卖库存,还想走私更重要的东西呢?比如……弩机?攻城器械?甚至……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他需要证据,更直接、更致命的证据。

接下来的几日,柏封表现得愈发“上道”。他主动约周敏之喝酒,席间“不经意”地抱怨静园虽好,但过于清冷,连个伺候的贴心人都没有。周敏之心领神会,没过两天,就“赠”了他一处城东的别院,外加两个如花似玉的“丫鬟”。

柏封照单全收,扮演着一个骤然富贵、开始沉迷享乐的武将。他搬进了更豪华的别院,穿着绫罗绸缎,出入酒楼赌坊,和周敏之那群人打得火热。他甚至故意在几次“自己人”的聚会上,“酒后失言”,抱怨皇帝年轻不懂事,抱怨朝中老臣排挤寒门,言语间流露出对现状的诸多不满。

这些话,很快通过周敏之的嘴,传到了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柏封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深渊。每一声虚伪的笑,每一次违心的举杯,都在他灵魂上刻下一道痕迹。夜深人静时,他常常惊醒,梦中是北境的风雪,是战友的血,是父亲临终前坚毅的眼神。而醒来,只有满室寂静,和窗外京城永远不曾停歇的、隐隐约约的丝竹声。

这日午后,周敏之神秘兮兮地来找他,屏退左右,低声道:“柏老弟,有笔大买卖,做不做?”

柏封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贪婪又谨慎的神情:“多大的买卖?风险如何?”

“风险?”周敏之嗤笑,“有哥哥在,能有什么风险?至于多大……”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柏封眼前晃了晃,“这个数。”

“三万两?”

“三十万两。”周敏之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而且是现银,黄金。”

柏封倒吸一口凉气,这次不是装的。三十万两黄金,几乎是北境边军三年的军饷总和。

“什么买卖……值这个价?”

周敏之凑得更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批货,从南边来,走水路,要借道京畿,往北边去。”

“什么货?”

周敏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柏封看清那个字,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那是一个“铁”字。

私运铁器,是死罪。而如此巨量的铁,往北边运……北边有什么?北境刚刚平息的戎狄?还是那些蠢蠢欲动的藩王?

冷汗,悄然浸湿了柏封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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