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没有预兆,没有渐变,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疲惫的巨手,猛地按下了某个开关,那肆虐了将近一整夜、仿佛要将整座京城都冲刷进地底冥河里的、狂暴的、冰冷的雨瀑,便戛然而止。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浑浊的、打着旋儿的积水,倒映着天空中依旧厚重、却仿佛被撕开了几道不规则裂口的、铅灰色云层。裂口后面,是更深沉的、看不见星月的、墨蓝色的、虚空。风也停了,空气粘稠、沉滞,弥漫着浓烈的、混合了泥土腥气、草木腐烂、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仿佛从地底裂缝中渗透出来的、淡淡的、带着铁锈和硫磺余味的、难以言喻的怪异气息。

魏国公府,听涛阁。

这里是魏府最深、也最隐秘的所在,位于后花园人工湖心的一座孤岛上,只有一条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平日除魏无忌本人和几个绝对心腹,任何人不得擅入。阁楼高三层,飞檐斗拱,在雨后的死寂与黑暗中,如同蹲伏在墨色水面上的、沉默的、巨大的水兽。

三楼,书房。

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那透过云层裂口、勉强洒下的、极其稀薄、惨淡的、近乎灰白色的天光,勾勒出室内巨大的、直抵天花板的紫檀木书架、沉重的花梨木书案、以及靠墙摆放的、几个同样沉默的、装着古玩典籍的楠木箱柜的、模糊轮廓。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锭、上好宣纸、以及一种更加隐秘的、混合了昂贵沉香和某种奇异药材的、清冷而略带苦涩的味道。

魏无忌没有睡。

他披着一件深紫色的、绣着暗金色蟒纹的居家常服,负手立在面向湖心的、那扇巨大的、镶嵌着昂贵琉璃的窗前。窗子开着一道缝隙,冰凉的、带着雨后特有腥气的夜风,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拂动着他花白的、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和他颌下那部修剪得宜的、同样花白的、长髯。他的面容,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比平日上朝时更加清癯,也更加……凝重。那双平日里在朝堂上、时而锐利如鹰、时而浑浊如古井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目光仿佛穿透了窗外沉沉的夜色、倒映着破碎天光的、墨色的湖水,投向了更远处、那被黑暗和混乱吞噬的、皇宫的方向。

今夜,注定无眠。

不,或许从昨夜、那场撼动全城的、诡异的地动山摇和西南冲天的红光开始,这京城之中,能真正安枕的人,就已寥寥无几。

他魏无忌,自然不是其中之一。

太后的密使,是在傍晚时分,趁雨势稍歇,伪装成送时鲜瓜果的宫内采办,悄悄从角门进来的。带来了宫中最新的、也是语焉不详的、消息。陛下“病体”似有反复,太后“忧心如焚”,已加派太医和心腹内侍日夜守候。周敏之的“肃奸”名单,又添了十几个名字,其中有两个,与他魏家在户部和工部的暗桩,有着千丝万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太后“婉转”提醒,值此多事之秋,国丈当“谨言慎行”,“静观其变”,勿要“授人以柄”。话里的敲打与戒备,隔着那使者恭谨的措辞,他都能嗅得一清二楚。

他那“好女儿”,是越发地……不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了。或者说,是越发地,将自身与那垂帘的权柄,牢牢地绑在了一处,任何可能威胁到这权柄的,哪怕是血脉至亲,也成了需要防备、甚至……清除的对象。

蠢货。真以为靠着周敏之那把急于表忠、四处咬人的刀,靠着宫里那点见不得光的算计,就能在这即将倾覆的破船上坐稳了?她难道就没闻到,这空气里,除了权力倾轧的血腥,还有别的、更加不祥的味道?

他想起了昨夜,地动传来时,他正于密室中,与那位重金礼聘、来自西昆仑“玄晦观”的、葛袍老道对弈。老道修为精深,擅观星象、察地气。地动发生的瞬间,老道手中的白玉棋子“啪”地一声,碎裂成数瓣。老道脸色骤变,掐指急算,口中喃喃,尽是“地火离位,荧惑守心”、“龙脉震荡,煞气冲霄”、“有物自幽渊起,其势……大凶,大凶!”之类的骇人之语。再追问,老道却面色灰败,连连摇头,只说天机混沌,不可尽言,但京城恐有“滔天大祸”,非人力可阻,劝他“早做打算”,最好能“远离此是非之地”。

远离?谈何容易。他魏家百年基业,根植于此。他魏无忌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又如何能“远离”?更何况,他隐隐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诡异莫名的“地火之变”,或许……并非全然是坏事。危机,危机,危中有机。这潭水被彻底搅浑了,那些藏在暗处的、对他魏家虎视眈眈的势力,那些盘踞在龙椅旁的蠹虫,乃至……深宫里那个让他越来越捉摸不透、也越来越感到不安的“病”天子,说不定,都能借此……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准确的信息。关于那西南天坑,关于所谓“前朝余孽慕容氏”,关于地动时隐约感受到的、那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关于城中悄然增多的、那些“邪门”的死法……还有,周敏之借着“肃奸”之名,到底在查什么?在抓谁?太后……又到底在宫里,搞什么名堂?为何今日宫中隐约有法器诵经之声传来,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无数的线头,纠缠在一起,理不清,看不透。但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沉重的夜幕之下,在这看似被太后和周敏之强行“平息”、“掌控”的表象之下,悄然地、加速地、滑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也无法控制的……深渊。

而那个深渊,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加接近,也更加……可怕。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击窗棂的声音,突兀地、在死寂的书房中响起。

不是风。不是雨滴。是确凿无疑的、带着特定节奏的、人的叩击。

魏无忌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听涛阁守卫何等森严,湖心孤岛,回廊暗桩,明哨暗卡,遍布高手,便是飞鸟掠过,也难逃监控。何人能无声无息,潜入此地,甚至……来到他书房的窗外?!

他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呼喊侍卫。只是那只负在身后的、枯瘦而稳定的手,悄然握紧了袖中一柄贴身收藏的、淬有剧毒、吹毛断发的、乌黑的细剑剑柄。同时,体内那修炼了数十年、已臻化境、却鲜为人知的、阴寒内息,开始无声地流转、凝聚。

“笃,笃笃。” 叩击声再次响起,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毛的、从容。

魏无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目光,如同两点冰冷的寒星,射向那扇开着一道缝隙的、巨大的琉璃窗。

窗外,依旧是沉沉的夜色,墨色的湖水,破碎的天光倒影。

没有人影。

但,就在他目光聚焦的刹那,他清晰地看到,窗外的夜色,似乎……微微地、扭曲、荡漾了一下。

紧接着,一张脸,毫无征兆地、凭空地、贴在了那冰凉的琉璃窗上!

那是一张……难以形容的脸。

苍白。极度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仿佛常年不见天日,又仿佛血液早已流干。五官依稀能看出是人的轮廓,但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种非人的、僵硬与怪异。尤其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瞳孔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正一瞬不瞬地、隔着琉璃,静静地、与窗内的魏无忌……“对视”着。

没有杀意,没有情绪,甚至没有“活物”该有的气息。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令人本能地感到极端不适与……恐惧的、死寂。

饶是魏无忌历经风浪,心志如铁,乍见如此诡异的景象,背脊也不由自主地窜起一股寒意!但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悸,握剑的手更紧,沉声低喝,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显得格外冷硬:“何方妖人,装神弄鬼?!”

窗外的“脸”,毫无反应。只是那灰白色的、空洞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看”向了魏无忌身后,书案上某个方向。

魏无忌心中凛然,没有回头,但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书案之上,那方他平日最喜爱的、产自徽州的、龙尾歙砚中,原本干涸的墨池,此刻,竟无声无息地、渗出了一小滩……粘稠的、暗红色的、如同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般的液体!

液体在黯淡的天光下,微微反光,散发出极其淡薄的、却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啪嗒。”

一声轻响。窗外的“脸”,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魏无忌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缓缓松开握剑的手,指尖竟有些微的冰凉。他走到书案前,低头,凝视着砚台中那滩暗红的“液体”。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蘸了一点,凑到鼻尖。

没有血腥味。只有一种更加奇异的、混合了陈年铁锈、潮湿泥土、以及某种……仿佛焚烧过什么古怪香料后的、灰烬般的、淡淡焦糊气。

不是血。但比血,更加……不祥。

他直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窗。冰凉的夜风猛地灌入,带着湖水的腥气和雨后特有的清新,却吹不散他心头那沉甸甸的、诡异的阴霾。

他目光如电,扫视着窗外。湖面平静,倒映着破碎的云影和听涛阁漆黑的轮廓。回廊寂静,远处的灯火在夜色中如同惺忪的睡眼。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只是他忧思过度产生的幻象。

但砚台中的暗红液体,清晰存在。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下方、墨色的湖心水面上,距离听涛阁不远的地方,那原本平静的、倒映着破碎天光的水面,似乎……泛起了一圈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涟漪。

涟漪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从水底,浮上来。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起初只是一点模糊的、深色的影子。很快,那影子越来越大,轮廓逐渐清晰。

那似乎……是一口“钟”?不,更像是一尊……“鼎”?

一尊造型极其古朴、甚至堪称“拙陋”的、三足、圆腹、无耳、通体呈现一种被水流浸泡了无数年、覆盖着厚厚青苔与水垢的、暗沉青铜色的、小鼎。

鼎身之上,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难以辨认的、似乎是极其古老文字的、刻痕。此刻,那些刻痕的凹槽中,正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光芒,在明灭、闪烁。与砚台中那液体的颜色,如出一辙。

小鼎无声地浮出水面,静静地悬浮在墨色的湖水之上,距离水面约莫三尺。鼎口朝上,对着晦暗的天空,也对着窗前、面色凝重、目光惊疑不定的魏无忌。

然后,那鼎身之上,暗红色的光芒,骤然亮了一下!

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非男非女、非老非幼、充满了无尽沧桑、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与警告意味的、声音,如同从水底、从鼎中、从这夜色与湖水的每一个角落里,同时、轻轻地、响起:

“地……火……已……燃……”

“龙……脉……将……断……”

“影……子……醒……了……”

“逃……吧……”

“或者……等……”

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的剪刀剪断。

那悬浮的小鼎,暗红光芒瞬间熄灭,如同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咕咚”一声,沉入墨色的湖水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几圈迅速扩散、又迅速平息的涟漪。

湖面,重归死寂。

听涛阁内,魏无忌僵立在窗前,一动不动。夜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鬓发和长髯,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的脸色,在晦暗的天光下,变得极其难看。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骇然、不解、以及一丝更深沉的、仿佛被触及了某个绝大秘密的、恐惧与……兴奋的、复杂神情。

地火已燃?龙脉将断?影子醒了?

逃?还是等?

这诡异的青铜小鼎,这直接响在脑海的声音,这砚台中莫名出现的暗红液体……绝非寻常江湖术士的装神弄鬼。这背后牵扯的,恐怕是远比朝堂倾轧、权力更迭,更加古老、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的力量。

他想起了葛袍老道的“大凶”预言。想起了宫中隐约的法器诵经之声。想起了周敏之那近乎疯狂的“肃奸”。想起了太后那隐藏在高高在上之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难道……昨夜那场“地火之变”,真的揭开了某个……不该被打开的、“盖子”?释放出了某种……被封印、被遗忘的、“东西”?

而这“东西”,现在……找上他了?

是警告?是诱惑?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邀请”?

逃?能逃到哪里去?这天下,若龙脉真的将断,地火真的已燃,“影子”真的醒了……何处是净土?

等?等什么?等那最终的毁灭降临?还是等……某个“变数”?某个“契机”?

魏无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凉的、带着湖水腥气和硫磺余味的、夜的空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震惊、骇然、恐惧,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算计与决断。

他走回书案前,看着砚台中那滩暗红色的、诡异的液体,沉默片刻。然后,他拿起案上一支干净的狼毫笔,蘸了蘸那液体,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地、写下了几个字。

字迹殷红如血,在黯淡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写罢,他将笔掷于一旁,拿起那张纸,凑到烛台前(他不知何时已点燃了烛火),看着那殷红的字迹在火焰的烘烤下,迅速变得焦黑、蜷曲、最终化为一点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然后,他转身,再次望向窗外,那片吞噬了小鼎的、墨色的、沉静的湖水,以及湖水尽头,那被更加深沉的黑暗所笼罩的、皇宫的方向。

嘴角,缓缓地,勾起一丝冰冷、复杂、却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与决绝的……

弧度。

“影子醒了……”

他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在这死寂的书房中,清晰可闻。

“那这盘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逃?或许不必。”

“等?倒是可以等一等。”

“看看这‘影子’……究竟能带来怎样的……”

“乱局。”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然后,猛地转身,大步走向书房内侧,那面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关的巨大书架。

有些准备,必须提前了。

有些棋子,也该……动一动了。

无论来的是“神”,是“鬼”,还是那所谓的“影子”。

他魏无忌,都要在这最终的乱局中……

攥取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烛火,在他身后,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

而窗外,那墨色的湖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尽的黑暗与水底,无声地……

睁开了眼睛。

(番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