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伤逃凡尘遇故人

“司福,司福醒醒!”

“柳清迷,你快醒醒。”

丹砂有点儿着急,柳清迷的气息微弱得几乎让他感受不到,用气若游丝来形容也不为过,若不是看到他神魂仍然稳坐灵台,他都怀疑柳清迷是不是已经去了六道轮回。

剧痛从心口处传来,痛得像是有人拿了把钝刀,一刀刀在他身上施以凌迟之刑,神识燥动,心火像匹脱了缰的野马,在灵台深处四处乱撞,挫骨扬灰怕也不过如此。柳清迷本就怕疼,这时竟是生生从昏睡中痛醒。

入目皆是素白的垂幔,竹椅竹凳整齐的排放在一张不起眼的木质小案旁。月已爬上中天,泠白的月光细碎的落在竹窗上,在竹屋里荡开一圈浅浅的光影。

“上仙,你醒了?”

声音带着欣喜,轻轻的,飘渺着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好痛……”柳清迷又瞌了眸,紧皱着眉心承受着由心口传来的阵阵绞心之痛。

“我去叫师兄。”

柳清迷竭力想要回应,最终却是只轻轻张了张嘴,喉间干涩,令得他连发声都困难。

门口很快就匆匆步进来个如冰山雪莲般俊美如玉的男人,额心一颗冰莲坠,随步伐轻轻晃动。这人身量纤长,腰间坠着驱魔铃,应是下界仙门之人。他眉心蹙着忧色,手指轻轻搭在柳清迷腕间,过了少顷,眉心舒展,浅浅舒了口气,轻声说:“心火褪下去不少,再好生将养几日,待神魂稳定即可。”

“师兄,这人真的是神仙吗?”小童托着腮帮子半趴在床榻边,盯了眼柳清迷,又看了眼自己的师兄,说:“刚才他醒了,说疼,又睡了。”

“乖,好好守着上仙,”男人宠溺的揉了揉小童的发顶,柔声说:“我去把药端过来。”

“师兄,我可以舔舔他吗?”小童舔了舔唇,咽了咽快要流出嘴角的哈喇子,半条腿都迫不及待的爬上了榻,一副小狼崽捕食的模样,灰棕的瞳孔缓缓变成了幽绿,放着狼光问:“他看起来真可口。”

“不可无礼,”男人揪着小童的衣领把人从榻沿拎了下来,笑道:“乖乖守着,不然我就送你去大师兄那里。”

“啊!不要……”小童一听大师兄,瞬间收敛了狼性,眸子霎时就变回了灰棕,撒娇般扑到男人怀里,拱着他的肚子说:“我不要去大师兄那里,我只喜欢三师兄。”

“那就乖乖的,”男人拎开他乱拱的毛脑袋,说:“我现在要去端药。”

由于神魂虚弱,柳清迷再醒来已是三日后,做了不少光怪陆离的梦,就在似梦似幻里,仿佛进入了别人的躯壳,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生生死死。

他不记得躯壳主人的名字,只隐约记得他临死前的痛苦,神魂泯灭,剜心的疼痛令他流出的泪都变得一片赤红。但又有一束忽明忽暗的光,如寒冬里暖阳般的救赎,越是靠近,越是让他已破碎不堪的神魂渐渐凝实,他忍不住越靠越近,却突兀的闯入一片刺眼的烈阳,他猛的睁眼,汗已濡湿了鬓发。

柳清迷浅浅喘着气,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蹭在他肩头边,正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打瞌睡。桌上的小泥炉上的药罐正咕噜噜往外冒着浓浓的药味。

他轻轻皱了皱眉,不太喜欢这浓重的药味,小童敏锐,迷迷蒙蒙的抬起小脑袋看人,说:“上仙可算是醒啦!”他说着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闷死我了。”然后轻松一跃,跳到小竹案前,仿佛爪子不怕烫似的端起药罐把药边倒进碗里边说:“师兄上山采药去了,临走时吩咐了,若是上仙醒了,就把药喝了,虽然有点苦,但可以温补上仙孱弱的神魂。”

他小心的捧着碗,递到柳清迷面前,又眨了眨眼说:“上仙可以自己坐起来吗?”

柳清迷都没来得及说话,这小童便兜头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你……”

“我叫赤锦,”赤锦长得白白净净,小小年纪,眼神透着一股子清灵,但又有一丝说不出的邪魅。他轻轻扶了柳清迷一把,让他顺利坐起来:“我三师兄叫容郁,是他在界碑旁边的树林里捡到你的。”

“容郁?”这名字好生熟悉,柳清迷按了下生疼的太阳穴,又问:“这是哪里?”

赤锦很聪明,舀着药汤轻轻吹了吹,说:“这里是凡尘,上仙放心。”

柳清迷接过药碗,说:“谢谢,我自己来。”在小家伙面前,他实在不好耍赖不喝药,只能闷头一口灌了下去,最后瘪了瘪嘴,苦到了心尖上。

赤锦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转,调皮道:“我有糖,”说着从小兜里扒拉出一颗,拔了油纸塞进柳清迷嘴里,自己还舔了舔手指,说:“三师兄给我买的,不多了,只能分你一颗。”

“谢谢。”

“不谢,你看起来很甜,”赤锦搁下碗,又托着腮趴榻边看着柳清迷说:“和三师兄一样,很可口的样子。”

“你……”柳清迷看他泛着淡淡绿光的眸子,不确定的说:“你是……狼……”

“上仙眼力真好。”赤锦又手脚并用的往榻上爬,眸中绿光盛放,舔着唇说:“上仙可不可以让我舔一口,三师兄都不让我舔,可是你们都好香。”

“赤锦……”声音从竹林中悠悠飘进来。

赤锦脚下一软,一个蹑颠从榻上滚了下去,“唉哟!!”他抚着摔疼的屁/股龇牙咧嘴的哼哼:“三师兄……”

容郁进门时瞄了赤锦一眼,却被小狼崽子撞了个满怀:“三师兄,你回来啦!”

“若再让我看到你对上仙不敬……”

“三师兄……三师兄……”赤锦攥着他的袖摆往他身上蹭,一脸讨好的模样。

柳清迷第一次见这般会撒娇的狼妖,也不知是个什么品种,这真是……三界六道无奇不有,只怪他见识太过浅薄。

容郁摇了摇头,无奈的在榻边坐了下来,说:“上仙莫见怪,赤锦年龄甚小,还不懂得收敛狼性,但他没有恶意。”

“不怪,不怪,”柳清迷不好意思的说:“只是,小仙与道友可曾认识?”

容郁轻笑说:“上仙可还记得东篱城郊的破道观,你送了五个包子给一个小乞丐。”容郁从不隐藏自己小时候不堪的遭遇,上仙曾说过众生平等,那时候他不明白,他后来入了仙门才慢慢明悟,众生平等并不只介于六道流转,周而复始。更是能以平常平等心看待这世间众生,包括自己,不应该把人分为三六九等,他们都只是天道之下平等的云云生灵而已。

柳清迷回忆着,自从一头砸进修罗界后,他就没安生过,凡尘走了几遭过了几十年,仙界却只是眨眼之间,也不知帝君知不知道自己砸穿了修罗界的浮欢宫。

“你…你…你是阿郁,你长这么大了啊!”

“多亏上仙当年的提点,母亲去世后,我便随师傅入了仙门修行,这一眨眼,近百年,没想到还能见到上仙。”容郁说着有些激动,轻轻握了柳清迷的手,说:“上仙怎么会在修罗界受了伤?”

柳清迷垂下眼睫,脸上透着落寞,他宁愿自己受业火灼身之痛,也舍身渡了夙无妄业障。只因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受苦,却被他无情的送给了乌陀达摩,差点就命丧他手。但自己刚掉下修罗界时,仿佛是欠了他一条命,那这次也算是两不相欠了吧!

“是乌陀达摩伤了我,这事说来话长,”柳清迷不想再提及此事,于是转移话题:“倒是你,怎么去了交界处?”

“这也说来话长了,上仙可知,凡尘修仙界有一本《往世书》?”容郁说:“说是一本书,其实是一石神示,它曾预示了世间亿万小世界由混沌太初冥蒙时期的所有神劫。此次不知为何,神示出现的时间提前了不少,而且与修罗界有关,所以我借此次游历之机,来修罗交界处探查一番。”

柳清迷思忖少顷,说:“我在仙界《万法录》中倒看过一些,但不甚全面。冥蒙之始,无生无死,无存无不存,无昼无夜,一切浑然难分。后来梵天之神决意让亿万小世界诞生,万物形成,于是,从‘无’中产生了‘有’。且在万物之母‘水’中放入了一粒金色的种子,以神之力开拓了五行。但初始之五行并非金、木、水、火、土,而是空、风、火、水、地。神劫万年轮回一次,由五行主宰,预示着亿万小世界将进入一个黑色时期,这个时候,人界会变得贪婪、脆弱、甚至战争和病痛会遍布大地。”

容郁不甚明白,但眼中仍闪着执着的渴望,凡人通天道甚难,若得上仙指点,堪破天机,他离大道便又近了一步。

柳清迷打量了他一眼,继续说:“我与你解释一下,你可好好悟一悟,五行乃万物大道之根本。空属声;继空之后又生风,风属触和声;继风之后生火,火即光,火又比风多属一个色;接着是水,水属触、色、声、味;最后是地,地属触、色、声、味、香。这便是空、风、火、木、地。冥蒙之始五行,万物之初乃五行所聚,毁灭时散之仍为此五行。而神劫伊始,若能主宰冥蒙五行,达到平衡的状态,那这神劫便可无疾而终。”

柳清迷看容郁已入定,便自己小心翼翼下了榻,又和赤锦招了招手,小声说:“你师兄入定了,我们出去帮他护法。”

赤锦眨巴着眼睛看了眼自己的师兄,牵过柳清迷的手,轻手轻脚的步了出去。

一大一小在台阶上一边剥杏子,一边聊天,柳清迷看赤锦手边剥了一小堆也没吃,顺口问:“你怎么只剥不吃?”

赤锦认真的剥着杏子壳,嘟哝道:“这是我给三师兄剥的,等他醒了给他吃。”

柳清迷揉了揉他毛绒绒的小脑袋,说:“你怎么跑到凡尘来的?”

小家伙手上顿了顿,明亮的眸子突然暗淡下去,“我的阿娘和阿爹都被人杀了,我是三师兄从妖界捡回来的。”

两人皆沉默了片刻,柳清迷觉得自己真是傻,怎么能揭人伤疤,而且还是个这么小的孩子,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啊!”

“没事,师兄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赤锦突然抬了眸,眼中幽绿的光亮明灭一瞬,坚定道:“不过,我会为他们报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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