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闲话众生妄念生

溯月前夕,柳清迷在莲池中间的兮山亭里布了个空间法阵,以免业火的灼热波及到山上无辜的弟子。

远山溶入夜色,虫鸣四起,柳清迷坐在亭子里心不在焉的喂锦锂,就感觉心口的灼热一阵阵直往四肢百骸袭来,他指间灵光急闪了一下,莲池四周便落下一层清透的绚烂光幕。

赤锦忽的站了起来,焦急的看向亭中的柳清迷,光幕以外只须臾,便可感受到炙烈燃烧的温度。比之上古时期神劫时,九只金乌同时照耀天地更为炙烫。

“司福……”虚空中映出个人影,面如桃花,肤若白雪,上挑的杏眼里盛满盈盈情愫,他紫衫拂动,光幕如水般荡开,人已经进了法阵。

赤锦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见他指尖灵力如泉涌,是在帮柳清迷压下高涨的业火。

柳清迷的神魂被灼烧得浑浑噩噩,痛得只差没有晕过去,这清泉般甘冽的灵力如沙漠中无力挣扎的灵魂,猛然被浇了一头甘甜滋润的春雨,让干裂的大地一夜回春,嫩绿怏然。柳清迷不自觉的轻轻舒了一口气,贪婪的希望这甘冽清泉能一直维系到业火褪去。

紫陵每次前来,都心疼得喉间发涩,心口发疼,他怎么这么傻,居然帮夙无妄承受业火灼身之痛。若是一不小心,被业火灼伤神魂,哪怕他是仙灵之体,也会坠入无间地狱,那等刀山火海,紫陵连想都不敢想。

指尖上的灵力不断的往柳清迷身体里送,他知道他身体里灵力不多,该死的天道,为何要让他入凡尘遭这等劫数。

柳清迷的脸红得透血,唇却白得可怕,他灵田干渴太久,突然承受如此庞大的灵力源泉,喉间再也压不住腥甜,猛然呕了一口血,身体往一旁倒了下去。

黑影如雷般闪烁而动,紫陵刚想去抱住他,却见柳清迷整个人已落入黑影怀抱。那人掌心灵力柔和,缕缕入体,如游鱼跃湖,把两人都包裹进冰蓝水雾中。

赤锦呆了一瞬,趴着光幕往里看,眼睛瞪得贼大,今日的古木山好生热闹,又来了个神仙,难道都是来帮阿迷的?

黑影没说话,紫陵也没说话,两人都不约而同的盘膝而坐,继续帮柳清迷压制熊熊灼燃的业火。

夙无妄本以为禁地的尸体被盗与柳清迷有关,但猜测终归是猜测,他还有个更大胆的想法,或许柳清迷就是他等了千年的不归人。在看到人倒下去的瞬间,条件反射的冲了出去,把人抱进怀里时,他揪了一晚上的心才落回胸口。明明他可以一掌杀了他,然后把人拖回修罗界,抽出神魂,或者把夜叉半魂生抽出来也是一样的。简简单单一件事,他却犹犹豫豫,居然陪他去凡尘走了一世都未做得成。

“沉霄?”柳清迷鬓间还渗着薄汗,想撑起身子,却全身都无力,干脆放弃了又倒回去。

“司福,你醒了!”

“紫陵?”柳清迷半瞌着眸,有气无力的说:“你怎么又来了?”

“你身上的红莲业火,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夙无妄有点儿气,他这么大个人坐在榻边,居然被无视了,为了存在感,他沉声说,“把药给本座,你出去。”

紫陵怔了少顷,一挑眉说:“凭什么,为什么不是你出去。”

“紫陵真君可是好大的神威?”

紫陵刚要发火,柳清迷赶紧说:“紫陵,你先出去吧!”

“可是……”

“没事的。”

紫陵把药碗咚一声搁回桌上,虽是发脾气般用了力,但仍用灵力护着药碗,防止药汤溅出来。

出门时看到扒着门廊看的赤锦,他又没好气的吼了声:“看什么看。”

赤锦一挑眉,嘟哝道:“紫陵真君,难怪阿迷赶你出来,你太凶了。”

“小崽子,找打。”

赤锦抱着脑袋吼:“你敢打我,我告诉上仙,他可疼我了!”

紫陵压着火,突然被自己给气笑了,他跟一个小狼崽子置什么气,“不打你了,走,本仙有话问你。”

夙无妄坐在榻边没说话,眼神倒透着一股子凶狠,仿佛要把榻上的人生吞活剥了般,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浮起来,柳清迷当没看见,只说:“能扶我起来吗?”

“你是沉霄?还是夙无妄?”柳清迷动了下身子,靠着枕头寻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沉霄只是个凡身,寿数已尽,早已化为飞灰,上仙居然还惦记着他?”

“倒,倒不是,”柳清迷脸色苍白得厉害,长发披散在被褥间,雪白的亵衣下露出一截玉般的脖颈,锁骨陷下去的弧度如皎皎滢月,羸弱又无助。他垂睫敛眸,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疏离,说:“昨夜,多谢尊主。”

夙无妄不太自在,身体里仿佛有成千上万的小勾子作怪,挠得人心痒难耐,他想站起来一走了之,懒得和他废话。但看着眼前的人,脚上又仿若捆了万斤铅石,无法挪动一步,他不想走,但嘴上却又狠毒的说:“你自作聪明,甘愿承受本座的业障,是自作自受,以为本座会感谢你?”

“不是……”柳清迷倏忽抬头,眼神淡淡扫过去,道:“尊主误会了,我当日只是不忍尊主受业火灼烧之苦,并不是……”

话没说完,夙无妄咻的站起来,俯身靠近他,说:“那若是紫陵呢?”

“啊?”

夙无妄难得的好耐心,又重复了一遍:“本座说,若受业火灼烧的人是紫陵呢?”

“我…我……”柳清迷迷朦了一瞬,夙无妄离得太近,近到他们只能交换呼吸,鼻间皆是对方的气息,连睫毛扇动时,都能触碰到对方的眼帘。胸腔里像揣了只不断蹦哒的兔儿,那一下高过一下的震动声,惊得柳清迷指尖都发凉:“我…也会,也会帮他。”他不敢看咫尺的人,慌乱四散的眼神出卖了他此时同样慌乱的心。

夙无妄见他鼻尖擒着汗,眼尾却晕着迷蒙懒倦的靡红,小钩子般微扬着,煞是好看,只是嘴唇苍白了些,显得柔若无害,很好欺负的样子,若是染上些血色,那是不是如红梅漫山覆皓雪,盛之于万物。

他又突然回忆起自己是沉霄时,由于凡身的影响,还与他颠鸾倒凤过几回,这时居然有些恨沉霄,自己都没吃进嘴里的东西,他居然敢先他一步,凭什么!不过庆幸的是那时候他是柳奚寐,那身子也是由变化之术得来,并不是原身,这样想想,他心里居然又开心得不得了。

“尊主?”

夙无妄猛的回神,赶紧收拾好自己差点碎成渣渣的稳重自持,恶声说:“你的神魂是本座的,若有何闪失,本座便第一个杀了你。”

柳清迷一脸怔愣的看着他,什么啊!我的神魂什么时候变成他的了?简直不可理喻啊!

“赤狼,”夙无妄说:“本座要在这古木山住下,去着人安排吧。”

这是要占山为王的意思?

赤锦小跑着进来,嘴巴张成了O形:“那个,那个,仙,仙君要住哪里?”

夙无妄很有耐心的说:“本座要住在这里,与上仙同吃同睡。”

“啊!”赤锦不可置信的又说了一遍:“仙君是要住在上仙的拢花水榭?”

“你为什么要住这里?”紫陵气势汹汹的步了进来:“我不同意。”

“本座住哪里,何时轮到你同意。”这不是问句,夙无妄只是向他陈述了一个事实。

“你在这里,司福如何养伤!”

“本座会帮他疗伤,不劳真君费心,”夙无妄起身,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说:“还有,本座会陪他下山修功德,你以后,离他远点,否则,休怪本座不给真君留情面。”

某个被同吃同睡的主角,竟被隔绝在外,坐在榻上无言以对!

紫陵握拳的手上有玄雷闪动,显然是气得不轻,“尊主这是何意?司福不是你的专属物,他也不是你修罗界的小鬼小妖,任由你呼来喝去,若不是你,他怎会羸弱如此?”

夙无妄懒得理他,一字一顿的说:“与,你,何,干!”

“以后不相干的人,就不要进来了。”说完,他随手一挥,布下强大的阵法禁制,把紫陵和赤锦都隔绝在了外边。

柳清迷深深呼了口人气儿,懒倦的抬了眼皮儿打量人,不管怎么发神经,夙无妄至少在他面前还没杀过人,与传说中的奢杀成性倒是相去甚远,然他也不必担心紫陵与赤锦的安危。

倒是该担心担心自己!

难道尊主这又是想把他拐去卖给谁?

柳清迷揣着颗忐忑不定的心,安份的让夙无妄每日按时给他疗伤,没养几日就又生龙活虎了,在这期间,尊主居然没作妖!

只是尊主喜怒无常,又黏人得很,这时正抱着膀子靠在兮山亭旁看柳清迷打理仙草。眼神却是落在他挽着袖子露出的腕骨上,那里乖巧的缠着一只精致的银镯,头尾相连,随着动作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撞着红绳上的丹砂珠,发出细小的叮咛声。

柳清迷被看得有些发毛,云里雾里被尊主放了一回血,又稀里糊涂被丢进了六道轮回,上次还把他当东西送了一次。这回他也就多长了个心眼,夙无妄就是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神经病,就算惹了祖师爷爷也绝不能招惹尊主大人。

那就是寻个由头找死!

可想是一回事,做起来就有那么点儿难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

人家尊主就是那阵忽忽悠悠的小风!

“你养这些喂牛草作甚?”尊主懒懒开了金口,瞬间,仙草在他口中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喂牛草!

柳清迷眼尾余光扫了眼夙无妄,再打量一下手边的一片“喂牛草”,忽略掉尊主不屑的眼神,边小心的为仙草拢好灵力罩边尽力镇定道:“在尊主眼中这一文不值的喂牛草,在凡尘可以救不少百姓性命。”

“凡人草芥,短短数十年,历经生老病死。”夙无妄嗟了声儿:“还由得上仙这般辛苦,就为着一群麻烦的蝼蚁?”

“……”柳清迷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间直起身,抬头看夙无妄,“尊主身在修罗,乃三界魔尊,亦修大道,难道也不明白众生平等?”

夙无妄哼笑一声,道:“这三界六道向来没有平等二字,在修罗弱肉强食才是王道。这凡尘,亦是如此,黑暗,贪婪,欲望,妄念丛生,所以他们才会受天道压制,永世逃不出命星轮回。”

柳清迷张了张嘴,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歪理……细想起来竟有几分道理,他竟突然无力反驳!

“尊主……”柳清迷顿了半晌,深呼吸了下,不肯承认这歪理:“尊主此等说法欠妥,有违天道,古有冥蒙开天地时,无有男女,无有尊卑,无有上下,亦无异名,众共生世故名众生之明悟。后有‘王子饲虎’,‘尸毗贷鸽’等神迹向世人传颂众生平等之教义。六欲七情并不是束缚众生的枷锁,难道尊主就没有过贪婪,欲望,甚至没有动过妄念?”

夙无妄坦然道:“动了!”

柳清迷一下没反应过来,说:“啊?”

尊主步下兮山亭,一步步走过来,如渺览世间的神,倏而沉声说:“上仙可有动过妄念?”声音不大,但仍如幽泉般渗入柳清迷的耳膜。

他方才是在与尊主说“众生平等”,为何扯到了妄念?柳清迷复又仔细想了想,自己有动过妄念吗?

他垂睫搓着指尖的泥,小声喃喃:“应该没有吧!”

夙无妄看着他腕上的‘亦醉’,好一会儿才意有所指的低声道:“有过吧!”

的确是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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