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下一世,我来寻你

她刚进周府时,的确是想过死,后来,孩子在肚子里越来越大,她能感受到他高兴时小手握成的拳,睡觉时小屁股会撅起来,所以她尽可能的忽略掉周幼安在外面的胡作非为。她天真的想,或许待孩子出世后,他便会收敛些性子,陪她安稳过完后半辈子。可惜到最后,她仍旧没能逃过被命运的轮盘碾碎。

南玦的声音已有哽咽,朱婉婉失神的坐在一旁,那一段回忆,是她最不愿想起的过去,现在被一字一句生生摆在她面前说出来,如掏心挖肺般的疼痛,她却再也感觉不到。

柳清迷听到这里,已是怒极,未想凡尘竟有这般龌龊之事,那周幼安竟能这般对自己的结发妻子,简直是禽兽不如。但他依然还想知道,朱婉婉后来为何会杀人,难道是因为恨?

他忍着欲要杀人的火气,继续听南玦讲下去。

朱婉婉死后魂魄离体,摸着自己已经恢复如初的肚子,这一片洁白如初的浩然红尘,已再无她的容身之处。她浑浑噩噩的去看了自己的父母,母亲在自己的灵前哭晕过去好几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酸楚,还有当时发现她尸体的那一幕惨状,常人无法体会。

她试着上前抚摸母亲苍白的脸,可她是鬼,什么都碰不到。朱夫人茫然的看着自己微微拂动的碎发,悲泣道:“婉婉,是你吗?是不是你回来看母亲了啊,你怎么可以丢下母亲,怎么可以!”朱夫人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滑过朱婉婉的指尖,沸油入水般激起朱婉婉满身满心的痛。

她又浑浑噩噩去看了周幼安,心想,她死后,他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点的伤心后悔,毕竟,她肚子里怀的,确是他的亲生骨肉。他那日真的只是想剖腹取子,是不是也只是为了救他们的孩子?

但没想到,入目的却是他与妓子在房里颠鸾倒凤,口中还不断说着不堪入耳的话。

她好恨啊!

凭什么她要这般含冤而死,凭什么她的父母要受这丧女之痛,还有她的孩子,他还没能睁开眼看看这繁花似锦的红尘,都因为周幼安,他凭什么能好好的活在这世上,为祸这人间,他该死,周府的人,都该死!都该死!

“他们都该死。”

她逐渐觉得身体越来越轻,眼前越来越模糊,月色斑驳,她仿佛看到母亲孤寂的身影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看着她小时候常坐的秋千默默流泪,那泪水含着一腔愤恨,如尖刃,刀刀扎进她的身体。

耳边有个空寂的声音不停轻声呓语:他们都该死,罪该万死,他们辱你,杀你,本该下地狱的是他们……

一道血光闪过,朱婉婉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声音回荡在耳边:对,就是这样,对!!!杀了他们,杀尽他们所有的人,让他们陪你一起下地狱!!!

半月后南玦从终南山回来,连壁城便已传得沸沸扬扬。周府满门一夜间被恶鬼屠尽,每个人除了脸上的表情都还保持着死亡时的惊恐,几十个头颅被整齐的高悬在屋檐下,其余身体简直惨不忍睹。当时官府派去收尸的人都没敢踏进门,碎尸内脏被拍飞得到处都是,屋檐沟壁全是血迹与碎肉,死状怎一个凄惨来形容。

南玦疯了般找遍了整个周府都没找到朱婉婉的尸体,却在云横岭寻到了她已经疯魔的魂魄,她额间闪动着驭鬼诀,显然是有人趁她魂魄煞气浓重之时控制了她。

灵柳藤本来是他想送给朱婉婉的礼物,可让她青春永驻,但这时,却只能用来压制她额间的驭鬼诀。

一切皆已明了。

柳清迷动了动嘴唇,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那般的无力。

朱婉婉红着眼睛,扑通跪在近前,低下头轻声说:“上仙,这一切皆我之过,是我被恨意催使,杀了连壁城的百姓,屠了整个周府,与南玦无半点关系,但我不想做厉鬼,我不想杀人的,我没有,没有想过要害死他们……”她声音颤抖哽咽,支离破碎,却落不下一滴泪。

柳清迷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胸口的酸涩,眼睛红红的,“我说过,帮你鸣冤,我为你渡念往生经,助你重返六道轮回,别再逗留凡尘,你可愿?”

“可,小女已入恶鬼道,入不了轮回。”

“我帮你!”柳清迷说:“别怕。”

南玦愣愣看着朱婉婉,轻轻吻她的额,柔声道:“下一世,我来寻你!”

朱婉婉闭上眼,一滴血泪滑落眼睫,嘤嘤而泣:“我等你……”

夙无妄凝眉看着人,喃喃道:“下一世,我来寻你……”眼下的银月突然银光闪烁,他转头看向已盘腿坐下,瞌眸念咒的柳清迷,心中百转千回,不得其解。他仿佛忘记了些什么?但这六道,有谁敢封锁他的记忆?他指尖悄然凝了一丝灵力,瞬间没入虚空之中。

探查柳清迷的前世今生多容易,但要探知一缕残魂的万世轮回,即使是夙无妄,怕也不那么轻松。

容郁与赤锦绕着石窟转了几日也没找着人,索性只能在石窟门口静下心来等。好歹还有个夙无妄跟着,不用太担心柳清迷的安危,否则,这怕是得急死个人了。

不是说好的小戾吗?

赤锦坐不住,很是焦躁,伸着脖子在洞门口来回的踱步,都快看成了盼夫石,“师兄,你有见过这么难对付的小戾吗?都五天了!!这破石窟里连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容郁轻摇了摇头,浅浅叹气:“阿锦,你消停点儿,晃得我眼睛都花了。”

“师兄,我有点担心阿迷,”赤锦好不容易坐下来,凑到容郁身边,小声说:“你没看出来,尊主对阿迷有点儿不一样吗?”

容郁轻轻笑了笑,这笑容落在赤锦眼里,暖融一片,又咽进心里,感觉比桂花蜜还甜,他垂下睫,柔声道:“便是金桂秋亦落,此一世,缘一世,待浮花浪蕊俱尽,伴君幽独。”

赤锦似懂非懂,但看着这么温柔的师兄,他又凑近了些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了舔唇,眼中的幽绿攀上来,悄声说:“师兄,你闻起来好甜呀!”

“你是头狼,”容郁敲了敲他的脑门,笑说:“怎么越发的像只小狗。”

赤锦也不介意,又往师兄旁边挪了挪屁/股,整个身子都挨了过去,眼中放着光,蹭着身子上去,说:“师兄,你让我舔一口吧,就一口好不好,我都想了好多年了,太甜了……好香……”

“把哈喇子收一下,”容郁皱起眉心,彼有耐心的道:“阿锦,你现在是人形,别……”

赤锦没忍住,看师兄喋喋不休的唇,一张一合,艳如覆雪红梅,他喉结滚动一下,还真倾身伸着舌头轻轻碰了碰。这一触,如风卷海潮般狂涌向沙滩,击拍在沙石上,发出疯狂的叫嚣。又如春风沐水般清凉入喉,甜如蜜,醉如酒。

容郁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到,还没回过神,只是耳根的烟霞血红,很快就沿着双颊浮上来。

那双幽绿的眼睛这时正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意犹未尽的舔着唇角,容郁微恼:“赤锦,你干什么……”

“师兄,”赤锦忙坐直身子,眼中的幽绿微闪,回味着刚才那一触的湿软香甜,他艰难的收敛着狼性,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容郁浅浅叹气,轻轻揉了揉他的发,又不忍责骂他,放低声音无奈道:“下次别这样了。”

赤锦轻轻一挑眉,心中艳阳高照,荡开了一地的花儿,师兄居然没有责罚他,那说明下次还可以舔!憋着快要笑出声的小情绪,脸上仍揣了副期期艾艾的表情 说:“阿锦错了。”

云横岭一连下了几天的小雨,把整个山头都浇得秋浓似冬,直到第七日,石窟深处才传来沉沉闷闷的脚步声。

柳清迷脸色不太好,跟在夙无妄身后踏着小步子,尊主大人的脸色更不好,比之天边的铅云更甚几分,黑得无以伦比。

容郁正准备迎上去,看这两人的神色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儿,他收起脸上的喜悦,不解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赤锦小心的步到柳清迷旁边,悄声问:“阿迷,你们怎么在石窟里待这么多日?”

“哼!”尊主大人用鼻孔看着人,一双漂亮如墨海的凤眸这时正含着愠怒,他一语不发,大步走了出去,袖袍一挥,缩地千里。

几人都愣愣的看着尊主大人就这样消失了,容郁不爱背后说人闲话,也不爱打听八卦,柳清迷没说,他也就没问。不过赤锦就不一样了,他一脸好奇的凑上去,瞪着双灰棕的狼眼打量人,把柳清迷看得浑身都不自在,才堪堪递给他个眼神,闷声说:“走了,下山去。”

“哎,阿迷,尊主怎么了?”赤锦跟在柳清迷侧边问:“你们吵架了?”

“我也不知道,”柳清迷又回头看了眼石窟门口隐在阴影下的南玦,才又转身继续走。他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毕竟灵力不济,又渡了只业障缠身的女鬼,实在是再没有多少力气,这时连走路的脚步也虚浮得很。

他也不知夙无妄又是哪根神筋搭错了地儿,反正他安慰完南玦后,就没见他脸上的表情变过,跟人欠了他几辈子债没还似的。当时可是他自己说要陪他修功德的,这又一声不吭,连屁/股都没拍一下就走了?

什么世道嘛!

“阿迷,你没事吧!”容郁担忧道:“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是太累了。”

容郁说:“你们是与那野鬼打了照面?”

“这连壁城不太平,怕是有恶鬼祸世,专门吸食亡魂煞气。”柳清迷把事情前前后后与容郁细致的说了一遍,越说越气,若是周府还未被灭门,想来他都会提刀上门杀人。

空中突然旋过一声婴儿哭泣般的啼鸣,横破乌云,瞬间又隐入深林。

柳清迷抬头时,灰蒙的云层中只余了一条斜飞的云路,他低声呢喃:“蛊雕?”

容郁也望着那条云路怔然:“阿迷,你是不是听错了?”

蛊雕为上古凶兽,有雕、豹两种形态,鸟形似雕,额生独角;豹形似兽,生鸟喙一角,其啼鸣如婴儿之音,千年前降于修罗,再未现世。

“走吧,下山。”柳清迷捏了捏眉心,想是自己真的太累了,蛊雕怎会现身于凡尘,但再一想,夙无妄都在凡尘中,那蛊雕现身凡尘也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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