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心上有你忆落白

微雨殿里,九里亲自酿了酒,这时正缠着夙无妄陪他饮酒,罗希的传音到时,他仍捏着酒杯,淡定的听完后,对九里轻笑了笑说:“这酒后劲有些大,你少喝些。”

他接过九里手中的酒杯,亲自喂到他嘴边,柔声说:“最后一杯,不可再贪杯了。”

“好,”九里觉得这酒后劲儿是蛮大,这时已经有些头晕目眩,他顺势倒在夙无妄怀里,说:“今晚君墨留下来吧!”

夙无妄看着人,眼中的情愫明灭不定,他试着问:“九里上次向本座讨要‘亦醉’,我把他送给了柳清迷,你可介意?”

“‘亦醉’?”九里有一瞬的茫然,后来又想起柳清迷腕上的银镯,妩媚一笑,道:“一只镯子而已,我不介意,但君墨用我的东西送了美人,可要补偿于我。”

亦醉在千年前早已认主,若九里真是他的主人,那日离开柳清迷后,便会自行去寻九里,但亦醉那日却急急想要回到柳清迷身边。这只能说明,九里并不是它的主人,而且九里对亦醉的反应太过冷淡,仿佛它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饰物而已。可在千年前,亦醉明明九里最为珍惜的一件法宝。

夙无妄把人抱回内寝时,九里已经睡了过去,尊主亲自下的迷药,他没让人醒之前,九里便不会醒来。

“你为何要害他?”夙无妄轻轻叹气:“或许,本座真的丢失了许多重要的记忆。你,不是他。”复又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转身遁入虚空。

柳清迷被绑得不明就里,醒来时后颈一片淤青疼得很,人被反绑了丢在一张不大的床/榻上,屋子里一股子腥骚味儿混杂着血腥味。他轻皱了下眉,这味道太重,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屋子不大,一呼一吸间都能听到响亮的回音,石壁上点着火把,明明灭灭的投射下突兀的石影,来回晃动,像张牙舞爪的妖鬼。

“阿迷!你醒了,你怎么样?”

“丹砂,你,你能现身吗?”

“不行,从他们靠近你时就有法宝压着我的法身,我出不来!”

“这是什么地方?”

“好像是个山洞。”丹砂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

进来的人正是那半张脸,一身酒气,眼无焦距的咧着半张嘴儿对着柳清迷笑,说:“哟!小神仙醒了?”

柳清迷说:“你们绑我做甚?”

半张脸晃着身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你们认识九里吗?”柳清迷问得突兀。半张脸没来得急反应,顺口就答:“那当然认识,不就是他……嗝……!”他打了个酒嗝,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道:“想套爷的话……啊?休想!”

他人靠过来,柳清迷微感不妙,又往角落里缩了缩,说:“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绑我!”

“你能是个什么人?”半张脸扑上来勾他的下巴,满脸猥琐的笑道:“美人呗!”

美人侧开脸,咬了咬牙,这酒味真的太臭了,他忍着胃中的不适,说:“我是非天尊主夙无妄的人,”他顿了顿,看半张脸的手停在半空,知道他还没醉得失去理智,又推波助澜道:“你若动了我,尊主必不会放过你,到时候,抽魂炼魄,魂飞寂灭,万世都入不了轮回。”

半张脸用一只眼睛瞪着人,冷不丁的就抬手给了柳清迷一耳光,唾道:“呸,你个小贱货,吓唬谁呢!尊主大人与九公子恩恩爱爱,大婚的日子都定了,你是从哪个旮旮旯旯里冒出来的?”

柳清迷脸上火辣辣的疼,被打得半边脸都麻了,唇角咬着血,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白森森的半面骷髅。他说夙无妄和九里定了大婚的日子,他们要成亲了?那为何,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他们……要成亲了?”柳清迷失了失神,喃喃道:“什么时候?”

“想知道?”半张脸色眯眯的看着人,捏正柳清迷的脸,说:“把爷伺候好了,就告诉你。”

柳清迷挣脱不开,只好软了语气说:“那你也得先给我松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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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张脸坐起来,仿佛是仔细想了半天,说:“不成,万一你跑了呢。”

“我连灵力都没有,怎么跑?”

半张脸又想了一阵,酒也醒了大半,手缓缓抚上柳清迷的脖子,突然用力掐住,呼吸被突然阻断,柳清迷整张脸涨得通红,止不住的颤抖,他怎么这么傻,让夙无妄拘在这修罗,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他就是这天上地下最傻的神仙,现在连一个小鬼都能欺辱他。

半张脸一脸的得瑟,再欲行事,眼前银光突闪,却被瞬间喷溅的炙热滚烫的液体溅了一脸,他茫然的抹了把脸,却看到一手的血,再怔怔的抬起另一只手,发现已成断臂,这血正是从自己的断臂喷溅而出。

他惊恐的转头,却见着一双如冰霜寒雪般锋冷的凤眸,这人手中反执着一弯银刀,刃尖噙血,银月含霜。

“尊,尊,尊主!”半张脸整个人一下就软了,半爬半拖的从榻上滚下来,也顾不上还溅血的断臂,匍匐在地上,整个身子抖如筛糠。

“你敢碰他!”夙无妄腥红着眼,咬牙切齿从齿缝间狠声说:“你,也,敢!”银月暴起,半张脸的另一只手瞬息被弯刀斩飞落地,血泼了半面石壁。

“把他带回去,抽筋剥骨,”夙无妄声音不大,却字字狠戾,仿佛天山千年的寒冰,透着霜锋雪刃:“别弄死了,丢去无间地狱,入刀山,下火海,拨舌碎骨……”

罗希领命,把血肉模糊的人拎了出去。

夙无妄心疼的上去给柳清迷解了绑,检查他脸上手上的伤,又渡了点灵力帮他疗伤,见他只垂着睫一言不发,他小心的抚过他腕上的血痕,又看到了紧紧盘在他手腕上的‘亦醉’,心如刀割般的疼,轻声说:“对不起。”

柳清迷仍垂着眸,展开一个苦涩的笑,拢紧了衣衫下榻往外走。夙无妄觉得有些不对劲,快步跟上去,又不知说什么好。以为他是受了惊吓,应该过几日就好了。

没想回到拢花水榭,夙无妄却头一回在自己的地盘吃了闭门羹,柳清迷直接在里间落了锁,连一句话也未和他说。他心疼着人身上还有伤,又着了罗希送了药过来,柳清迷却仍是不开门。

柳清迷不想见人,硬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大半个月,夙无妄日日都来,却总是见房门紧闭。区区一把锁,倒是拦不住尊主,他便趁着晚上人已睡了,悄悄进去,看榻上蜷着身子沉睡的人清瘦了许多。

夙无妄抚上他的脸,眼中露着浓浓的不舍,轻轻唤他:“柳迷儿?”

柳清迷仿佛是被噩梦惊醒,鬓边还淌着汗,睁眼就见着榻边的人,月光泠泠映着窗棂,两人眼神在昏光下交汇,看了半晌,柳清迷翻了个身,背对着夙无妄,仍是一言不发。

尊主大人不愿走,干脆褪了外衫,厚着脸皮挤到了榻上,刚想搂人,柳清迷却如受了惊的兔子,猛的坐了起来,一把扯了被子裹住自己,惊恐的看着他说:“你做什么?”

夙无妄侧过身,撑着头看他,指尖轻攥了下被角,说:“睡觉。”

柳清迷愣是抿唇瞪了他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滚。”

一个滚字说得含娇带慎,夙无妄却看到了他眼里盈满的委屈。

尊主大人眼神沉下去,姿势仍没变,心中郁结,说:“你说什么?”

柳清迷浅浅吸了一口气,眼尾泛着红,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一咬唇,仿佛下了狠心般说:“夙无妄,你把我拘在修罗做什么?你是想要夜叉半魂吗?或者你想要我的神魂?我通通都可以给你。你的九里已经回来了,你不是一直想与他万世共存吗?你为他守了一千五百年的魂灯,现在他回来了,你应该与他鸳鸯鸾帐,垂帷欢好,你干嘛要来招惹我。”他说着说着,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明显有了哽咽,委屈更甚,又说:“我知道,那片金桂林不是你送给我的,是你为九里种的,一年一棵,一千五百二十年呵,尊主真是情深意重。你等了那么久,整个修罗都知道,你们已经订了婚期,何必还要拘着我,你放了我吧!”

夙无妄怔了一瞬,听他说完话,看他落泪,心疼得紧,但又暖融融的,傻神仙这是吃醋了!醋劲儿还蛮大,委屈得跟只被主人抛弃的小动物似的。他一把把人搂进怀里,柳清迷挣扎,他却搂得更紧。

“你干嘛拘着我,”柳清迷边挣扎边哭,“你…你为什么要拘着我,你让我…让我好好做完功德不行吗?”他哭到说话都断续,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要钱似的拼命掉,想想自己守了几百年的清白身子都被他给糟践了,还能剩了什么?

“我也不欠你…不欠你什么,我连你的业障都承了,你还要我…要我怎么样!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了我!”

夙无妄轻轻抚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宝贝儿,我想要的是你,一直都是你,这三界六道,只有一个金桂九里,哪怕化成了灰,我也不会认错。”

柳清迷哭得神识都不稳,咬着他的肩嘤嘤的抽泣,根本就没听夙无妄说了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凭什么一只耗子也能挖穿了自己的琉璃殿,他的宫殿难道是蜜糖酥做的?

后来哭累了也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翌日醒来时,夙无妄还睡在旁边,只是正撑着脑袋一瞬不瞬的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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