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姻缘绳道不尽彷徨

柳清迷听得莫名其妙,地官一句话也没吭,夙无妄却仿佛明了了一切,有些伤心,还带着些彷徨的哀愁,这是打的哪门子哑谜?

夙无妄浅浅叹息,稳了稳心神,岔开了话题,说:“山顶的红棺由何而来?”

地官缓缓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说话:“这是当地百姓的一种墓葬方式,他们说葬在离天更近的地方,便能受天官庇护,方能早日入得轮回。不过那具红棺是千年前……小仙仿佛记得是一千五百多年前……”

当夜雷雨倾盆,这红棺便裹挟着雷电从天而降,如万众叩拜的神灵般,落在众棺之上。自那之后,天役城中便多了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他们像人那般生活,交往,但又如鬼那般蚕食生人精魄与血肉。

更离奇的是,附近村落每过一旬都会前来祭天,祭的不是神,而是那具红棺。他们会以残忍的手段生破即将临世的婴儿前来献祭。不仅如此,过往商队也会带上一位临产孕妇,在途经天役城时,叩拜红棺,并献上刚破出来的婴儿,才能得以平安通过。

曾经有过一队商人,途经此地,抱着侥幸心理不愿破腹见血,只是在此地等了几日,等产妇自行产下婴孩献祭。只因这样,引得红棺中的魔物大怒,那商队二十六人,被活生生抽干精血,破腹见肠,死状凄惨,尸体还被丢弃在荒野任野狼啃噬。

此等献祭方法,让柳清迷突然就想起了云横岭,女鬼朱婉婉,生前便是被周幼安生生破腹,取出婴孩。

难道也与这具红棺有关系?

柳清迷说:“你可曾见过红棺中是何魔物?”

地官双手蹭着地,看来是广阔的屁/股搁在碎石上太久,他边挪了挪边说:“并未见过,此地怨气甚重,小仙灵力薄弱,平日里不敢在此地久留。”

夙无妄问:“前面的镇子又是怎么回事?”

地官说:“那镇子附近就是魔物的盘旋之地,近几年神劫至,活人死的死,跑的跑,镇子早已是一座死地。”

尊主挥了挥袖,地官恁是匐在地上没看到,夙无妄不耐烦,顺脚踢了块儿碎石,啪一下砸他额头,没好气的道:“滚。”

地官如蒙大赦,赶紧又磕了礼,一个激灵爬起来,哪还有胖子的半分笨重,急急躬身道:“那小仙先退下了。”

林中寂静,没有虫鸣,只有高耸的石壁上,被鲲翅秃鹫扑落而下的碎石发出嗦嗦声响。

“神魂可稳定了?”夙无妄捏着他的指,满脸的担忧,“若是不适,我们便回修罗去。”

“哈?”来都来了,让他现在回去,尊主什么时候也会开玩笑了。

“司福!”丹砂睡醒了般倏然开口。

“丹砂,怎么了?”

丹砂自进了天役城,灵识便不甚清晰,这时突然说话,倒让柳清迷惊了一下。

“石壁上是九天玄雷,与你有关……”丹砂的话说了一半,突然断了。

柳清迷不解的唤他:“丹砂?丹砂?”

“阿迷,我在这里受天道压制,灵识不稳,你伸手……”腕上的丹砂珠咔嚓轻响,一道浅浅裂痕赫然而上。

柳清迷微微皱起眉心,抬腕看了下暗淡无光的丹砂珠,心道:九天玄雷与我有关?丹砂仅说了这些,便已受天道压制,珠子上已现裂纹,显然不只是灵识不稳。

夙无妄也微怔,丹砂与柳清迷说话,他当然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两人互望了一眼,柳清迷又定定看着半米开外的石壁,青黑雷光交相流转,恍惚间居然能听见轻微的雷鸣声。丹砂冒着灵识磨灭的危险让他触碰石壁,难道这其中有什么秘密?

“丹砂说的话,尊主听到了?”

“嗯。”

“那我……”柳清迷试着把手伸出去,眼睛却看着夙无妄,说:“试试吗?”

“你……”夙无妄难得的结巴,思忖了一下,握住他的腕说:“让我先试试。”

“可是丹砂并未说尊主也可以。”

夙无妄微蹙起眉,抿唇未语,指尖轻触石壁,只隐隐感觉有细小雷电滑过掌心,并未觉有何异常。他再小心的把掌心贴上去,依然未觉有任何不妥,不禁侧头看柳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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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迷莞尔一笑,说:“无碍。”

说着毫不犹豫的伸手,掌心与石壁相贴,雷光倏然肆虐……

一时间,他仿佛跨越了万年光阴,睁眼是一片雾霭仙境,天道台的万重阶梯隐在身后的月华云彩之间。

迎面跑来一个青衣少年,五官妖冶艳丽,拢着仙雾清辉,眼尾扫一抹覆雪飞红,顾盼间靡艳无边,却又澄澈如莲,墨般的及臀长发与素白的肌肤如翰墨入水,映得整个仙宫都怅然失了色彩。他顺手逗弄了一下金桂树下懒倦的雪白仙鹿,点一下它的鼻尖,说:“我前日交了新朋友,你想不想去见一见?”

仙鹿仰起脖子呦呦的回应他。

少年提了袍摆往仙宫跑,边跑边说:“我现在要去找哥哥,改日带你去。”

仙宫静寂,少年光着脚,踮着脚尖轻手轻脚的跨过门槛,挨着墙角步进去,刚行了几步,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倏然响起:“《三界通录》读完了?”

少年一怔,秾丽的眉眼垮下去,忽又想到了什么,一下亮了起来,如挣开暗云的明月,倏然绽放。他撩着袍子跑上去,手脚并用的爬上莲座,一把抱住男人的腰,仰头看他,嘟哝道:“哥哥,我交了新朋友,《三界通录》九里明日再读好不好!”

青衣窸窣,男人低头去看,见少年正垂着眼睫在袖袋里翻找东西。他仿佛已经习惯了少年这般妄为撒娇,只是放柔了声音说:“找什么?”

“啊……”少年复又抬眸看他,纤长白润的指尖绕着一尺红绳,澄澈的眸子泛着兴奋的笑意:“找到了!”他自顾把红绳一头缠在自己的指尖,又去握男人的手。

“青缘说这叫姻缘绳,若是绑在两人的无名指上,就可以永远不分开。”少年眼中染着笑,认真道:“九里不想和哥哥分开,所以我们也绑上红绳好不好。”

男人想说,姻缘绳虽是神物,但对神祇而言,与凡物无别。

“小傻瓜。”

少年笑得开心,探身去握男人的指,一丝不苟的缠了个漂亮的结,复又欣赏了一阵,道:“以后不管万年还是万万年,九里都不会离开哥哥的。”

两人挨得近,字音刚从唇齿间出来,就落进了另一边的耳里。

轻谧广遥的天道台,静寂无声的琼顶宫,万年无风无潮,无尘无垢。

少年看到莲台旁的拢烟轻纱微微浮动,小声说:“哥哥,有风进来了?”

男人抬了抬眸,方才看到他浅浅的泛起笑意,与琼顶上洒落的月辉一起盈在浅色的眼眸里,像极了寒雪中盛放得冷艳灼华的天山雪莲。

他的声音很轻,像尘又像羽:“是啊,有风进来了!”

后来,风带起了沙,淹埋了半壁天罚池,两根高耸的盘龙雷劫柱上,锁链随风泛起刺耳的哗啦声。

业火焚烬天穹,仍烧不断绑缚着一缕残魂的层层琐链。金焰麟凤绕着天际盘旋哀鸣,复而落在天罚池前,浑身的业火恣意噬狂,再不似往日那般清癯淡然的神仙之姿。少年羸弱的抬眸,腰上的锁链勒缚着他血色斑驳的纤细身子,还是那双熟悉的眼,妖冶艳丽,澄澈如莲,唤他:“哥哥……”

“我执念妄生,满身罪孽,劫数难逃,你若愿,便来渡我,可好!”声音轻柔,带着哀痛,亦是彷徨的无措。

他再不是天道台高高在上的神祗,他只是跌入修罗的恶魔,万年苦寂,满身业火,只为寻回那个缚与他红绳的爱人。

少年落泪,轻抚上他的脸,声如凰鸣却哽咽断续:“九里愿以此残身共风雨,同白鬓,愿折枝做浆,行幽冥,渡君千万里。”

“我……等你!”

掌心被雷光灼伤一片,柳清迷猛的惊醒,他眼中空茫,看着石壁定定的出神,才听夙无妄慌张的唤他。声音仿佛遥在天边,又仿佛近在耳前。

风依然在冷号,吹起枯叶漫漫卷卷,夙无妄浅淡的眸子里印出他的眼,他的发,还有鬓角滑落的汗。他猛然坐了起来,一言不发,一把抓住夙无妄的手,掌心的灵力微闪,一根稳稳系在两人无名指上的姻缘绳倏然映入眼帘,那绳结似曾相识……

柳清迷浅浅抽着气,颤抖的手指一下下轻抚过绯红如初的绳结,眼泪不可抑制的滑过霜白的脸庞,他本就生得白,这时脸上更是连一丝血色也找不到:“九里愿以此残身共风雨,同白鬓,愿折枝做浆,行幽冥,渡君千万里。”

“柳迷儿,你怎么了?”夙无妄手足无措的帮他拭泪,看他眼中露着的那点茫然与无助,也没管指上那根姻缘绳,又把人拥在怀里安慰。

“我要去天道台……”柳清迷推开人,跄踉着站起来,眼中的泪止不住的往下淌,像一夜间被风雨打落摧残的胭脂瓣,那样子看着让人心疼,他哽咽着重复:“我要去天道台……”

“阿迷,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夙无妄把人搂回来,摁在怀里,捏着他的脸颊不让他逃。他有些担心,不知刚才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指上的姻缘绳重叠在梦境里,柳清迷看到这红绳会做如此反应,难道,他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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