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听到祝星乔的话,男人怒目圆睁,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像是要爆出来似的,急忙便要关上门,祝星乔眼疾手快,伸出手挡住,惊得徐元思低呼一声。

“小心手!”

好在男人的力气比不过祝星乔,祝星乔稍一用力,便将大门拉开,往里面一扫,客厅里没有一样家具,只有一个黑糊糊的架子床,床上一个人形的凸起,床周围摆了一圈奇奇怪怪的东西——倒扣的白瓷碗,倒插着长短不一的香,床头几沓黄纸,安静地摆在地板上,满地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眼见事情暴露,男人脸上露出惊惧的神色,他眼珠转动,在夺门而出和转回去守护自己的女儿上犹豫一瞬,毅然转过身去,抄起玄关上的狼牙棒。

“从我家滚出去!”他持着狼牙棒后退,凶劲儿十足,却没有什么威慑力,“你们想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们。”

“谈钱多伤感情啊。”祝星乔注视着他的身后,屋内一片昏暗,阴冷异常,线香微弱地燃着,半空中聚出一个模糊的人形,“你想复活你女儿,也不能用别人的性命吧?”

男人眼中划过阴谋被发现后的窘迫和心虚,他回头瞥了一眼,明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诡异荒唐又见不得人,但孩子是他的唯一念想,他不能轻易放弃。

“你懂什么,我只有莹莹一个孩子,我和她妈妈跑了几十家医院,求了十几年才得来这一个孩子……莹莹死了,她妈妈也疯了……我一定要把莹莹带回来……”

他举起狼牙棒,银白尖刺在光下闪着冷光,带着破风的呼啸朝祝星乔砸去,他眼中是藏不住的偏执和绝望,“不管你是谁,都别想拦着我救我的孩子!”

祝星乔侧身避开,金属尖刺擦着肩膀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瓷砖都被整出细痕,他已经十分憔悴,没有技巧,全靠着一股绝望疯癫的蛮劲儿。

祝星乔趁他重心不稳,上前一步扣住他持棒的手腕,指节发力,用力压住他关节的脆弱之处。

“啊——!”

男人痛苦地闷哼一声,手腕顿时脱力,狼牙棒“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与瓷砖碰撞出刺耳的响声,祝星乔顺势压住他的胳膊,将他反钳在门框上。

男人四肢乱蹬,剧烈挣扎,混乱中祝星乔被他踢了几脚,露出不耐烦地情绪,轻啧一声,眼眸低沉。

徐元思看他一眼,上前来按住男人的另一条胳膊,对祝星乔说:“我按着他,你去把阵法破了。”

祝星乔歪了下脑袋,眼神似乎在说“你吗?”,没有对徐元思的嘲讽,只有对他身体状态的担忧。

徐元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道:“我们家是身体不好,但我好歹也是个成年男人,不至于连这么个人都看不住。”

他说完,祝星乔才放心地松开手,走进客厅,身后的男人喉咙中发出不甘的低吼,愤怒,挑衅,威胁,最后变成求救。

“求求你了,我只有莹莹这一个孩子,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求求你们了——!”

他大声哭喊,哀嚎声在公寓中回荡,祝星乔来到客厅,看了眼周围的阵法,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再看向床中央那具再也不会醒来的小小尸体,祝星乔眼里充满了怜悯。

“你被骗了。”祝星乔转头对男人说,“这不是把人复活的阵法,相反,这个阵法会吸走你孩子残存的魂魄,让她连投胎都不能。”

难怪床边的鬼影已经模糊到几乎成了虚影,在这样的阵法下炼了几个月,她没有完全被炼化已经是一个奇迹。

祝星乔掀开白布,女孩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美丽精致的脸上出现块块尸斑,他捏着女孩的脸颊,从她已经泛黑的舌头下取出一枚青绿色的圆形玉佩。

玉佩是一体双头的蛇形,两个蛇头交织在一起,张开嘴巴吐出蛇信,其他地方通体呈青绿色,蛇信处却是猩红色。

祝星乔举起那枚玉佩给徐元思看,被他压制住的男人发出绝望地喊叫,口中爆发出一长串肮脏不堪的咒骂,痛斥祝星乔毁掉了他女儿复活的机会,扬言要与他同归于尽。

在他的辱骂中,祝星乔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床边燃烧的香火散发出青烟,在半空中聚拢出人形,男人的声音也渐渐变小,张大嘴巴看着那团凝聚出自己女儿身形的烟雾,流出激动的热泪。

“莹莹……”他哽咽着,语气中满是对女儿的思念和愧疚。

但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带着不甘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都死了,你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

男人一愣,满眼写着错愕,“莹莹,爸爸都是为了你啊,你怎么能这么跟爸爸说话?”

烟雾中传来一声痛苦的控诉,“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成为你们的女儿!如果能重新选择,我宁愿我从未出生!!”

话音落下,烟雾消散,最后一丝念想化作虚无,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但女儿熟悉的音调和语气都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告诉他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的女儿,是真的厌倦了活在这个世界上,厌倦作为他们的女儿,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口中发出一声呜咽,像老旧的机器在报废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随即便失去所有力气,瘫倒在地板上。

徐元思松开他站到一旁,见他心如死灰痛不欲生,本该是令人同情的,但他调查的资料显示,这个叫莹莹的小姑娘长得漂亮,颇有舞蹈天赋,从小就开始参加各种舞蹈比赛拿奖,文化课也名列前茅,性格开朗活泼,明媚大方。

这样的人能被逼到跳楼,可见父母到底给了她多大的压力,从刚才两人的对话也能听出来,男人无反思悔过之心,只想要回那个听话懂事,任他们掌控的乖乖女儿。

徐元思轻嗤一声,明知男人已经肝肠寸断,还是忍不住继续戳他的痛处,“你听信奸人邪术,以为这个邪术能让自己的女儿起死回生,其实这是吸收鬼魂用以炼尸的法术,如果不是我们过来,你女儿要魂飞魄散了,你知道不?”

伏在地上的男人没有回答,但是抖动的幅度更大了些,蜷缩成一团,如丧家之犬。

徐元思满脸的不屑,掏出手机来准备报警,却听见电梯上行的声音,在他们所在的楼层停下,他停下动作,静静地顶着电梯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他的面前,对方见到他也是满脸的惊讶和疑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徐元思把手机揣进兜里,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以戏谑的口吻道:“这话该我问你吧,岑先生。”

岑千秋眉头紧蹙,眼底的不爽几乎要溢了出来,“这是岑家的产业。”

“你们家的产业还不许别人买了?”徐元思低头看了眼伏地痛哭的男人,从岑千秋的视线来看,肯定能看到对方,但岑千秋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倒是你,岑先生,你怎么就刚刚好会出现在这里呢?”

“你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在寻找素材吗?”

“公寓藏尸,这属于危害公共安全了,要是传出去,你这公寓还能租的出去吗?”

“岑家的事情,还不需要你一个外人来过问。”

两人夹枪带棒你来我往,岑千秋步步走近,一身西装,压迫感十足,电梯里也并非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五六个身着黑色运动服的彪形大汉,一看就知道不是善茬。

“我想来就来了,你能怎么样?”

“那就只能送客了。”

岑千秋的语气透出一股狠劲,在他走近的瞬间,祝星乔也刚好从屋内出来,两人对上视线,岑千秋瞳孔骤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紧皱的眉头也松开,强行挤出笑容,这神态的变化让徐元思品出几分手忙脚乱的感觉。

“星乔?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轻声细语的,跟刚才质问徐元思的时候判若两人。

祝星乔也注意到他身后的一堆人,眼神一扫,岑千秋便挥挥手,他们便退到了电梯门口。

“我有个认识的朋友被人下了咒。”祝星乔把手上的玉佩展示给他,“这是你们家的东西吧?”

岑千秋双拳紧握,原先的沉稳镇定出现了崩裂的痕迹,连呼吸都明显地乱了节奏,“我已经抓到岑深了,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什么时候抓到的?”

“……两小时前。”

祝星乔哦了一声,把玉佩放回到他手中,“那没事了。这里交给你,我们走了。”

“星乔!”岑千秋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像是急于证明什么,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嘴唇张了又合,声线都在颤抖,“我不知道他做的事情跟你有关,我打算等这些事情处理完之后再联系你的。”

“我知道,毕竟岑深才是你名义上的弟弟,你选择袒护他,我能理解。”

祝星乔没有看他,径直朝前走,电梯前的几人自觉为他让开一条路。

“但他今天差点害得我孩子的朋友丢了命,如果你们轻易就绕过了他,我也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祝星乔站上电梯,徐元思也快步跟上,电梯门缓缓关闭,门口的岑千秋连头都不敢回,但是看背影都能看出他的绝望。

徐元思忍不住勾起唇角,想跟祝星乔调侃,转头看到镜子里祝星乔阴沉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真有趣啊这俩兄弟。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味很足,很像小情侣分手时候的景象。

徐元思都有点嗑他俩了,要不是祝星乔心情不好,他高低得整两句。

徐元思给自己想美了,对着空气傻乐,祝星乔瞥他一眼,冷冷地问:“你笑什么?”

“我想到了好笑的事情。”被正主发现了,徐元思干脆不掩饰了,笑得更加开怀,“好久没见岑千秋吃瘪了。你跟他咋回事儿?”

“没什么。”祝星乔说。

“没什么你脸耷拉成这样?”徐元思学他的表情做了个鬼脸,“怎么回事儿,你的好哥哥更心疼别的弟弟,你吃醋了?”

祝星乔歪头,冷笑一声,“徐元思,你最近过得太顺遂了是吧?”

“行,我不说了。”徐元思在嘴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那这件事情还需要咱们不?”

“不需要了,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

囱山。

苗昕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下午的时候还面色苍白印堂发黑,现在已经有了几分气血,压在身上的重量也消失了,像是睡足了饱觉一样神清气爽。

祝星乔委托方正池把她送回家,徐元思也带着徐念念离开,方正池见他好像心情不好,想多问几句,但祝星乔情绪低落,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和他随口聊了几句就回了房间。

“他怎么了?”方正池问即将启程的徐元思,后者倒是笑得一脸开心。

“不知道啊。”徐元思摊手道,“诶,可能是因为女儿心总如水吧。”

方正池不解,“啥?”

“我不知道,走了!”

徐元思一脚油门,把一脸疑惑的方正池和神色阴鸷的凌御川一起甩在了脑后。

后视镜中的凌御川逐渐变得模糊,徐元思感叹一句,“祝星乔养了个小狼崽子啊。”

他刚和祝星乔一起回来的时候,凌御川的目光恨不得把他给撕了,一到祝星乔跟前,又变得温顺乖巧。

“诶,你说祝星乔要是喜欢男的,那些老东西不得炸啊?”

“喜欢男的也不会喜欢你的,叔叔。”

徐念念冷不丁来了一句,车内空气顿时凝滞了,徐元思的笑容僵在脸上,“大侄女,我是直男,恐同。”

徐念念:“嗯嗯,是会偷拍几十张祝星乔照片存手机里的直男。”

“……”

“……”

“我真是直男,这叫知己知彼。”

“1。”

“……”

*

“哥,我能进来吗?”

家里恢复安静后,凌御川来到祝星乔门前,轻敲一下,低声询问。

房门很快打开,凌御川正准备进去,却发现祝星乔换了衣服,似乎是要出门。

“哥,你要出去吗?不是刚回来?”

“嗯,岑深抓到了,我去问点事儿。”

“现在?”凌御川看了眼窗外,“已经很晚了,天都黑了。”

“有些事情我必须今天就问清楚。”

“那我和你一起……”

“不用。你在家老实待着。”

祝星乔说着话往外走,凌御川也跟他下了楼。

“哥,你才刚刚回来,你出去了这么久,说好今天就告诉我的,可你一回来就去忙苗昕的事情,这才刚回来,又要走!”

凌御川的语气里满是委屈和焦躁,眉头紧拧着,伸出手去抓祝星乔的衣袖,却不敢用力,只能虚虚地握着。

“你就不能先歇一会儿,明天再去吗?”

祝星乔淡淡地拨开他的手,并没有用力,却让凌御川感受到了不容置疑的疏离,坚定的脚步声落在凌御川耳中,冰冷决绝。

“这件事情很重要,我一定要问清楚。”

“到底是什么事情?!”

强撑的冷静被戳破,凌御川几乎是踉跄地上前两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几乎控制不住地提高了音量,“你一句话都不说就去了桐城,能告诉池哥,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祝星乔试图抽回手,反而被凌御川握的更紧,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死死地黏在他脸上,带着近乎乞求的执拗。

祝星乔微微皱眉,语气冷了下来,“凌御川,我说了会告诉你的,我今晚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会告诉你的。”

凌御川的表情顿时僵住,到了嘴边的质问和抱怨像被一双大手无情掐断,祝星乔严肃到几乎陌生的眼神如同一把利刃刺进他心脏,释放出尖锐的恐慌,让他意识到今天无论他再怎么胡闹,祝星乔也不会纵容迁就他。

凌御川喉结上线滚动,慢慢松开他的手,原本已经拔高的声音硬生生被压了下去,变得轻软和小心翼翼,“我知道了,哥,我会等你的。”

他垂眸,泛红的眼眶中蒙上一层水雾,委屈地咬住嘴唇,偏头不让祝星乔看到。

可祝星乔看到了,他心口刺痛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想要摸摸他的脑袋,这件事和凌御川没关系,是他自己要调查的,一切的根源,都源于他对凌御川的在意和保护,他想查清凌御川的身世,改变他,他们将来必死的结局。

他的本意不是要伤害凌御川。

祝星乔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半分钟,终于还是收了回去,他压着脾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柔,“我答应你的,不会食言的,小川,等我回来。”

“好的,哥哥。我会听话的,我会等你的。”

凌御川仰起头,含泪冲他挤出一个笑容。

*

松阳公寓,六楼。

岑深跪在落地窗前,被五花大绑,面前放着一个女孩的遗像和一份女孩母亲的病历单,遗像上的女孩笑靥如花,刚刚参加完全国大赛获得金奖,前途无量。

岑千秋手握软棍站在他身后,玻璃窗上倒映着他冷漠的面容,他扬起手,软棍落下,岑深顿时发出一声哀嚎。

“岑千秋!你凭什么打我!我爸妈都没打过我!你一个野种你凭什么!”

他破口大骂,但回应他的是力道更重的鞭打,直到一声声哀嚎化作求饶,岑深浑身发抖,声泪俱下,“哥,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岑千秋停下手,语气低沉,“你哪里错了?”

“我不该用禁术去害人,我不该用生魂去炼尸,我不该骗人的!”

“谁教你的?”

“……”

岑深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停顿片刻,才道:“没人教我。”

“还在撒谎。”

岑千秋继续抬手,三棍子落下去,岑深终于承受不住,“我说!哥,我说!!是我在古书里翻到的!”

“你是会看书的人?”

“真的,真的!哥,我是在张敬山留下的手记里看到的!”

听到这个名字,岑千秋脸色微变,“星乔的师父?”

“对。”岑深在落地窗中捕捉到他的失神,忙解释道,“是他的手记里写的,用这种方式,可以套取两个生魂,以生魂为引,可以召出还未往生的鬼魂。”

“你不是在炼尸?你在召谁?”

“……”

岑深又不说话了,眼看岑千秋举起了软棍,他将心一横,闭上眼睛,“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

没等岑千秋动手,外面传来密码锁的声响,大门被打开,祝星乔大摇大摆地进来,一进门便看到这幅景象,岑千秋黑西装白手套,手里握着黑色软棍,岑深五花大绑跪在窗前,背上痕迹明显。

“我来的不巧了。”祝星乔调侃一句,右手背后,关上了门。

“星乔。”

岑千秋扔下软棍,朝他走过去,祝星乔却避开了他,径直走向岑深,“我就来问你几件事,问完就走。”

岑深仰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片,十分狼狈,但面对祝星乔,他还是强装出镇定的模样,“不管你问我什么,我都不会说的。”

“行啊,那你就去死吧。”祝星乔提着他的脖子来到阳台,往前一扔,岑深半个身子都悬空在外面,一低头都能看到草丛。

六楼可能不会摔死,但会半身不遂;岑千秋不敢杀他,祝星乔肯定敢。

岑深没了一开始的淡定,慌乱地挣扎着,“祝星乔!杀人犯法,杀人犯法,你不想活了吗?!”

岑千秋也跟着来到阳台,担心地看着祝星乔的手,他倒不怕岑深死了,怕的是祝星乔冲动做傻事。

但如果祝星乔真想动手,他也会安排好后路。

岑千秋的目光从担心到冷静,岑深看他的表情,便知道如果自己死了,他一定会想办法让祝星乔全身而退。

狗东西!

不愧是两个野种!狼狈为奸!!

祝星乔的手又一次往下压,眼看自己的身体已经全部悬空,只靠着祝星乔的手支撑着,岑深怕死的心达到顶峰,崩溃地妥协:

“我说,我说……”

祝星乔把他拉上来,开口便问:“你找的那个再生骨,叫什么名字?”

岑深心底咯噔一下,没想到祝星乔已经知道了再生骨的事情,“叫凌汇。”

岑千秋也问道:“你要召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也是她,凌汇。”

岑千秋扭头看向祝星乔,却见他整张脸静得几乎僵硬,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明明看着人,却像是失了焦,眼底原本的情绪一层层褪去,只剩下无法言说的错愕。

果然是这样。

也姓凌,就算不是凌御川的母亲,也至少和他有关系。

猜测被证实,祝星乔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心脏反而慢慢地沉了下去。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祝星乔维持着平静的神情,眼神中却已经失去了刚才的从容,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死了。十几年前就死了。”

“尸体呢?”

“被火化了。”

“葬在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

祝星乔眼眸一凛,大有岑深不知道就把他扔下楼的架势,但这个岑深是真的不知道,他用求救的目光投向岑千秋,却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祝星乔,眼里写满了担忧。

“我真的不知道。”岑深低下头,暗骂一声,“我只调查到她被火化了,她们一家三口出了车祸,全都被火化了。”

车祸,一家三口。

与凌御川的身世高度重合,祝星乔几乎可以确定,这人就是凌御川的家人。

但怎么会三个人都被火化了呢,难道凌御川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祝星乔抬手揉了揉眉心,挡住了半张脸,“你找她做什么?”

“我听说再生骨可以用来御鬼,我想试试。”岑深目移,前面的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人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呢?”祝星乔问,“十几年前就死了的人,你怎么会突然感兴趣?”

岑深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启唇的瞬间,岑千秋忽然想到了什么,喊了声他的名字想要阻止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岑深——!”

“是你师父——”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岑深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岑千秋一眼,在祝星乔的眼神示意下,他继续说,“我是在你师父的手记里看到的,他以前留给我爹的那本手记。”

“……什么?!”

“是你师父先开始的——”

“闭嘴!”岑千秋大喝一声。

祝星乔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比起刚才被认证的事实,这件事才更像晴天霹雳,毫无征兆地砸在他的脑袋上。

心脏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中,先是难以置信,再到刺骨的惊惶,最后被一种近乎窒息的慌乱淹没。

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一个可怕的可能,就这样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为什么梦里的凌御川与他无冤无仇,却在变成厉鬼后把他作为第一个目标,他一直以为是因为他身上能够作为养料的阴气,可万一并非如此呢?

万一他和凌御川真的有仇呢?

祝星乔嘴唇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神中翻涌着不可置信和恐慌,有种被命运狠狠扇了一巴掌的茫然。

他转过身,脚步虚浮地朝着门外走去,岑千秋急忙跟在他身后,“星乔,星乔,你要去哪里?”

“回家。”

“我送你。”

岑千秋跟着祝星乔出了门,眼看他连电梯按键都按不稳,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不由得皱起眉头,“星乔,我送你。”

“不,我不回家。”祝星乔脑子里闪过许多东西,那些他原本以为没有关联的事情,此刻诡异的在他脑海中连城一条线,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拼图,“我要去找陈申衡。”

“陈申衡?”

岑千秋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说出这个名字,但祝星乔现在这个状态,他也不敢让祝星乔自己开车,便强行拉着祝星乔去了地下车库,亲自开车载他过去。

“这么晚了,你找陈叔……”

“我今晚必须要见到他!”祝星乔语气坚决,却隐藏着慌乱。

岑千秋给他系好安全带,柔声道:“好,我带你过去。”

祝星乔仰头,脑子里一团浆糊,记忆里那条线却越来越清晰,桐城其他御鬼师的隐瞒,再生骨的存在,凌御川车祸身亡的父母,梦里的厉鬼那滔天的怨气……

如果凌御川的父母真的因他或是他师父而死,那么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

凌御川以为他家破人亡,他却像养宠物似的把人在身边养了三年,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去施舍赐予。

他这样还不如放任凌御川自己长大,等他将来知道了真相,再回看这三年,会觉得多讽刺啊……

“到了。”

岑千秋停下车,扭头看向他,“要去吗?”

祝星乔双手捂着脸,没有说话,岑千秋又道:“星乔,如果无法承受结果,我们可以选择让这件事过去,我会让岑深管住嘴,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

“……逃避可耻。”

祝星乔在车上坐了十多分钟,终于下定决心,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在他抬手准备敲门的时候,凌御川的信息发过来。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祝星乔低头,唇角露出一抹苦笑:【快了。】

作者有话说:凌御川:不知道啊,暗恋突然变虐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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