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凌御川第一次在祝星乔面前喝酒,是在去年的三月份,他的十八岁生日。

那时也是他们三个人,方正池调侃说男孩子要练练九两,给他倒了一杯啤酒,祝星乔一开始还劝了几句,但是见凌御川跃跃欲试,就随他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凌御川曾经在学校和同学们一起偷偷喝过酒,不过也就半杯的量,觉不出来什么,只觉得啤酒很苦,久了嘴巴里有点回甘。

那天他喝了三四杯啤酒,有点微醺,看东西模模糊糊有了重影,祝星乔一个变成三个,他张开胳膊扑过去,倒在祝星乔的肩膀上,迷糊中祝星乔好像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了句什么。

祝星乔劝他别喝的时候,凌御川以为他是滴酒不沾,所以也见不得他喝酒,后来凌御川才知道,祝星乔千杯不醉,白的啤的都能喝,酒桌上喝倒过一大窝,不仅实力服人,酒量也服人。

凌御川自认为酒量不错,但仅限于啤酒,一沾白的就不行了,半杯就倒。第一次喝白的也是跟方正池他们,暑假从禹村回来,和特调小组那些人一起,被哄着喝了一点,睡了一天一夜,几乎是昏死过去,惹得祝星乔又跟他们发了一通脾气。

俺俩来说凌御川这样的体质,酒精代谢得也快,但偏偏沾了白酒就不行,后来他又试过几次,啤的红的都能喝,就白的不行。

这次祝星乔生日,方正池带了两瓶红酒,是方正潭法国旅游带回来的,专门留着给他庆祝生日。

桌上的菜是凌御川和祝星乔一起做的,凌御川是主厨,方正池打眼一扫,就认出哪盘是出自祝星乔之手。

“色香味弃权。这盘洋葱炒肥牛肯定是你做的。”他说。

祝星乔把那盘菜放到远离他的位置,“那你别吃。”

“只是卖相不好,但是味道不错。”凌御川对他哥全肯定,“这盘蟹粉豆腐也是乔哥做的。”

方正池大震惊,“这么复杂的菜你都会做了?”

“那可是,寿星亲自操刀。”凌御川比祝星乔还骄傲。

祝星乔轻哼一声,“跟着教程就能做。”

方正池对着祝星乔大夸特夸,祝星乔一开始还矜持地谦虚着,凌御川也加入队伍中,两个人把祝星乔的厨艺吹得天花乱坠,祝星乔都听不下去了,一人一记眼刀让他们闭嘴,嘴角却高高扬起。

祝星乔过生日没有买蛋糕的习惯,他和师父的传统是下一碗长寿面,但去年起凌御川执意要给他买蛋糕,就算只买一个小小的蛋糕,也要有插蜡烛许愿这一道仪式。

祝星乔也没有许愿的习惯,小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以他现在的财力和物欲,他在物质上没有任何的匮乏,而他内心想要的那些,又不是一句许愿就能得到的。

但在凌御川虔诚和期盼的目光中,祝星乔闭上眼睛,许下了和去年一样的愿望:

希望凌御川能平安地度过二十二岁。

未来的三年,他都会是相同的愿望。

*

夜幕黑沉,指针走过十二点,祝星乔度过了他二十五岁的第一天,喝了酒的凌御川早早就开始困倦,祝星乔催促再三,他才不情不愿地回去睡觉,离开时晃晃悠悠的,要扶着扶梯才走上去。

剩下的两人结束了这场宴席,一起收拾桌上的剩菜和碗盆,方正池环顾四周,问:“李胜年在不在?”

“他出去了。”祝星乔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说,“他不爱和你待一起。”

方正池“哦”了一声,打开水龙头,在哗啦啦地流水声中,他平静地开口,“他会跟你一起去西藏吗?”

祝星乔顿了片刻,说:“李胜年会。”

两人一起陷入沉默,碗盆碰撞的声响和流水声交织在一起,缓缓流淌进寂静的夜晚。

“去多久?”方正池问。

“不知道,找到为止。”祝星乔说。

“我跟局里申请了,去西藏待半年。”

祝星乔动作一顿,甩甩手上的水要去拿他的手机,“你疯了?现在打电话撤回,我自己去就行,不需要你陪我。”

方正池笑道:“谁说是为了陪你,我爸妈最近催婚催得紧,我正好想出去躲躲,早就跟领导提过了,但是还没定地方,你说你要去西藏,刚好那边有名额,我就申请了。”

“你……”祝星乔看着他,千言万语,化作轻轻一拳落在他肩膀,“那么多地方,偏要跟着我。”

“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多无聊啊。”方正池说。

祝星乔嘴角微微扬起,“我可不是去旅游的。”

“千里迢迢跑去找一座坟墓,除了咱们祝大师找不出来第二个人了。”

“我要弄清楚,那个叫凌汇的人到底什么身份,为什么师父要把她葬在西藏。”祝星乔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如果她真的是因为师父而死的……”

“你还没告诉小川吧?”

“没有。”

“难怪,如果他知道了,不会像今天这么高兴。”

“我打算等他开学了就走,到了再告诉他,我在他学校附近买了套房子给他,以后他就在那边住着,也不用回来。”

“用心良苦啊。”方正池感叹一句,眼眸暗了暗,状似不经意地看他一眼,道,“但小川会很受不了吧。”

“他年纪不小了,可以自己生活。”祝星乔说完觉得自己有些残忍,想起凌御川小时候过得苦日子,跟着他没过几天好日子,就又被丢下了。

“我家里人会照顾他的。”方正池说,“我也跟陈界打了招呼。”

“他不靠谱。”

祝星乔一如既往地对陈界保持着偏见,方正池只是笑了下,没有说话。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你今晚还回去吗?”祝星乔问。

方正池跟着凌御川一起喝了酒,祝星乔没喝,为的就是能送他回去,这山郊野岭的也不好打车,他以前从来不让方正池在他家留宿,怕这里的阴气影响他的身体,但凌御川来了之后,他对这件事情也不再那么执着。

方正池低头作祈祷状:“如果这里有我的容身之地,我愿意和祝大师彻夜长谈。”

祝星乔把洗好的碗筷摆放好,笑道:“这么大的房子还能少你一张床?”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方正池住在了祝星乔房间,祝星乔不让他上床,他就在离床八丈远几乎成对角线的地方打了地铺,裹着空调毯,在角落里幽怨地控诉:

“早知道要睡地上,我不如走回家算了。”

“客房没有收拾,你将就一下,而且给你铺的垫子要比我床高了,装什么豌豆公主。”

祝星乔打开电视,刚躺下的方正池一个鲤鱼打挺,“不是,这都两点了,你要看电视?”

“你困了?”祝星乔刚找到历史记录,见他打了个哈欠,又点击退出,“那不看了。”

“你能不能改改你昼夜颠倒的习惯,忘了上次营养不良的事情了?”

“大哥,那都三年前的事情了,而且营养不良和昼夜颠倒有什么联系?”

“你敢说你追剧的时候有认真吃饭?”

“……睡觉,不看了。”

祝星乔关了电视,留了盏小夜灯,听到方正池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对方翻了个身,长舒一口气,打算睡觉。

祝星乔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过了几分钟,听到方正池幽幽开口,“你追的这部剧不会就是你梦里那部吧?”

“……”

“对。”

方正池倒吸一口冷气,“真成真了?”

“和梦里有些出入,上映的时间提前了,但是演员和导演都没变。”

方正池接话道:“而且也确实是部爆剧,我身边的同事也有在追。”

方正池:“你就没梦到过彩票号码什么的?”

祝星乔:“我需要这些?”

方正池:“……行吧。你最近又做梦了吗?”

“没有。”

祝星乔说完,整个房间又陷入了寂静中,祝星乔依旧睁眼望天,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情。

他这次去西藏并非临时起意,在岑千秋那里得知凌汇的埋葬地后,他心里就有了这个念头,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定出发。

唯一让他纠结的,大概就是凌御川,去是为了他,犹豫也是因为他。

把一个刚上大学的孩子独自留下,似乎有些残忍,他几乎可以预见凌御川知道后的反应,伤心,崩溃,大闹一场,又因为怕他生气而强忍着克制着。

祝星乔其实想过装作不知道这些,继续陪在凌御川身边,等他平安地度过二十二岁,可滴了墨汁的水永远不可能再次清澈,他始终心有芥蒂,每次和凌御川相处时,脑子里都会想到凌汇和师父,想到自己可能就是导致凌御川家破人亡的因子。

这让他无法坦然地面对凌御川,坦然地接受他对自己的信任和依赖。

祝星乔翻了个身,轻叹一声,背后又响起方正池的声音:“你说……”

祝星乔一个激灵,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方正池隔着偌大的卧室,床头灯后的祝星乔小小一个,在床上辗转反侧,“我有点好奇小川给你送了什么礼物。”

祝星乔把脖子上的项链揪起来,高举给他看,方正池探出脑袋也看不清,干脆走下床,“这什么?莫比乌斯环?还是戒指?”

“这是项链,挂脖子上的。”

“我怎么看着这么像戒指?上面不会还刻了你的名字吧?”

“就是一项链,啥也没有,你眼睛瞎吗?”祝星乔把项链塞回睡衣,看他一眼,“你回去,离我远点。”

“走就走!”

方正池摸了摸鼻子,越想越觉得那项链的形状像枚戒指,特地把戒指缠成项链作为生日礼物,就更有欲盖弥彰的意味。

躺在软垫上,方正池也和祝星乔一样睁眼望天,脑子里是凌御川和祝星乔相处时那黏腻暧昧的氛围,不说祝星乔知不知道,凌御川对祝星乔肯定是有超出兄弟的情谊的。

不过他在水深火热之中生活了十几年,忽然有个超级无敌厉害帅气富有的哥哥把他带走,当成亲弟弟一样养着,要什么给什么,悉心照顾,换了谁都会爱上的。

他现在年纪小,混淆了爱情和感激依赖,祝星乔离开一段时间,能让他想清楚,也是件好事。

等他上了大学,遇到更多有相同话题的同龄人,彻底融入到社会生活中,价值观和爱情观也会得到重塑。

唉。

早知道当时不该让祝星乔把他留下来的,不养在身边就不会培养出感情,也不会在知道关于他的往事时这么纠结难过。

该死的梦,该死的命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