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凌御川?”

祝星乔呼吸微顿,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他的表情应当没有失态,但因惊讶或是哽咽,他的强调听起来有一丝颤抖,“你想起来了?”

“嗯。”凌御川站在那里,扬起一个很轻的笑容,他像飘在空中的风筝线似的,随时有可能会断掉,“哥,我……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祝星乔做了个深呼吸,震骇之后,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我差点……”

凌御川回想起自己刚成为鬼魂的时候,是如何浑浑噩噩,像是沉眠于深海中,被怨念和戾气包裹,从河底出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祝星乔的名字。

在他没有理智,被原始欲望驱使,站在祝星乔面前的时候,是真的有一瞬想要杀掉他,想将他的力量据为己有。

凌御川感到后悔和害怕,那种陌生的失控感萦绕在心头,体内好像有悲伤的情绪在翻涌,堵在心口,却无法凝结,只能如困兽般在他体内奔逃。

他好像丧失了流泪的能力。

凌御川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恍然大悟:对啊,他已经变成鬼了。

“哥……”

这一声呼喊痛苦又绝望,他崩溃地抬眸,眼前飞来一个白色的身影,牢牢地保住了他的肩膀,托住了他的无措。

眼泪夺眶而出,他感受到祝星乔身上的温度,呼吸与祝星乔同频,像在真空中攫取到一丝氧气,他仿佛又活了过来。

祝星乔轻声安慰他,“没事的,你的身体还完好无损,没有腐烂,我会想办法让你回到自己的身体。”

“哥,哥。”凌御川紧紧地回抱他,无数情绪翻涌上来,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凌乱到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突然死亡,作为没有意识的游魂在人间飘荡,在河底醒来,找到祝星乔,在这里恢复记忆,已经来到了于他而言的十分陌生的世界。

在鬼魂的世界里,他是个完全的新生儿,唯一可以依靠的是祝星乔,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温暖,照进这冰冷黑暗的死后世界。

凌御川懂了为何那些鬼魂明明害怕祝星乔却依然想要往他周围靠近,原来祝星乔在鬼魂眼里是这个样子,闪闪发光的,有着唯一的温度。

凌御川痛哭许久,鬼魂的泪水同样由阴气聚成,很快就会蒸发,但在这座鬼城里,他的泪水落在祝星乔肩头,洇湿他的肩膀。

两个人从逆城出来,已近傍晚,山里的天黑的比城市更早,板房外一盏小小的夜灯,白光被顶上的符篆晕染成淡黄色。

裴新已经离开,二八大杠被一辆越野取代,是来接替他和陈界的人,但陈界还没走,一直在车上守着,见祝星乔出来,他满脸着急地下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走近的瞬间,陈界好像看到祝星乔身旁有个黑影一闪而过,没等他看清就不见了,他低下头,发现祝星乔的手向旁边伸着,似乎在牵着什么东西。

“天都黑了啊。”

祝星乔感慨一句,他想松开凌御川的手,但被他紧紧拉着,抽也抽不出来。

重逢的喜悦之后,两人在想起了前不久的深吻,不约而同地没有提起,但祝星乔却尴尬到无地自容,被他牵住手的时候,想要拒绝,但是一对上凌御川的眼睛,就说不出话来。

他很害怕凌御川会提起那件事情,朝他要一个解释,所以他回避着所有会引起这个话题的可能。

“凌御川呢?”陈界盯着他悬在半空的手。

祝星乔朝凌御川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这里,已经恢复记忆了。”

陈界愣了一瞬,“那就好,你们出来就行了,裴叔走之前还说等你出来让我跟他说一声,他走了我才想起来我没他微信,电话也没有。”

“我联系他吧。”祝星乔说。

陈界:“你还有他联系方式呢?”

“我师父留下的电话本里应该有,如果他没换号的话。”祝星乔说。

陈界点点头,“行,那你给他打电话吧,既然你们出来,我也先走了。”

他转身朝着车子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又转过身来,张张嘴巴,欲言又止,看了看他的手,又看看祝星乔,说,“你这几天要不要去看看徐元燕,她好像不太好,可能没有几个月了。”

祝星乔感觉身侧的凌御川用力攥了他一下,祝星乔面不改色地说,“我有这个打算。”

他不用转身都能想象到凌御川的表情,身侧的阴气在刹那间暴涨,所有的情绪都随之宣泄出来。

一上车,凌御川就揽住了他的脖子,“你要去见她?”

“松开。”祝星乔说。

变成鬼之后的凌御川并没有什么重量,他漂浮在半空中,双腿在后座,即使圈着他的脖颈,也没给祝星乔带来实质的压力。

“你要去见她?”凌御川又重复一遍,有些咬牙切齿,“听说她要死了,你舍不得了是吗?那你怎么不干脆等她死了把她变成你的鬼?!”

祝星乔听了这话有点不舒服,“你现在说话怎么这样?”

“我怎么样了?!就因为我说她要死了吗?!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你有多久没看过我了?我死了才能留在你身边,她凭什么?!”

凌御川身上出现了极不稳定的波动,那股令人不适的浑浊邪气再次弥漫出来,刚成为厉鬼是会这样,很容易被刺激,也很容易失控,这或许并非出自凌御川的本意。

祝星乔沉默两秒,把车靠边停下,伸手摸着他的脑袋,把飘在半空的凌御川拽下来,让他坐在副驾驶上,“我们是朋友,我去看她,是出于朋友的关怀。”

他默默地将自己的阴气渡给凌御川,凌御川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些,嘴巴上却依然不依不饶,“到底是朋友情谊,还是男女情谊?曾经想要结婚的人变成这样,你很心疼吧?”

之前那句话果然让他记了很久,祝星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面对凌御川的质问,这个时候再扯谎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是会心疼,但我没有想要和她结婚,那是……”他顿了一下,视线上移,“那是骗你的。”

“骗我的?”凌御川的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

祝星乔仰起头,却依然和凌御川对上视线,他忘了这个人现在是鬼,居然就这么飘了起来,他赶紧低下头,凌御川又把脑袋伸了过来,逼着他注视他的眼睛。

“为什么骗我?”凌御川问道。

祝星乔干脆闭上眼睛,耳根有些发烫,“我为什么骗你,你没点数吗?”

“我该有什么数?”凌御川的语气里带了点狡黠,“哥,你再不睁眼,我要亲你了。” !!!!

祝星乔猛地睁开眼睛,凌御川的脸近在咫尺,几乎贴着他的脸颊。

他笑了起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祝星乔的嘴唇,“哥,你还记得吧?那天晚上……”

“滚后面去!”祝星乔抓起他,把他扔到后座。

“哥~~”凌御川又想凑上前,祝星乔一纸符咒飞过来,把他定在原地。

“哥?”

“老实点,别以为我没办法对付你。”

祝星乔重新启动车辆,打开车窗,凉风灌进来,吹着他发烫的脸颊。

“哥,我错了,哥……那是我初吻,哥,呜呜呜,哥,你负心汉……”

凌御川在后面哀嚎,他也是头一次体会到祝星乔这些符咒的威力,他像被捆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闭嘴吧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下去!”

祝星乔狠狠瞪他一眼,凌御川终于老实下来,但安静了没几秒,他就开始哼起了歌,听起来心情愉悦,不难猜出他在回味什么。

祝星乔无奈地选择不理会他,只要他一味地逃避,就能把这一页揭过去。

他是直男,没办法回应凌御川的感情。

*

凌御川的快乐没有持续多久,便在回家后迎来了李胜年的暴击,得知凌御川恢复记忆后,李胜年二话不说就要和他再打一场。

凌御川又不傻,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儿,李胜年于祝星乔而言是长辈是家人,他要真把人伤到了,以后怎么嫁进祝星乔的家门?

李胜年一味进攻,凌御川一味闪躲,没想到这也惹毛了李胜年,直接战斗状态全开,誓要和凌御川分个高下来。

凌御川求助地望向祝星乔,祝星乔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上楼去了。

“哥,等等我!!”凌御川想追上去,又被李胜年拉住。

李胜年:“喂!臭小子,鬼魂不能上二楼,这规矩你懂吧?你现在是鬼了,就要遵循鬼的规矩。”

凌御川在二楼楼梯口停了片刻,用力甩开他,“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乔哥的鬼,我们有过肌肤之亲的!”

李胜年神情如遭雷击,发应过来之后他愤怒值暴涨,“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是乔哥的人,活着是他的人,死了是他的鬼,不管活着还是死了,我都要给他暖被窝的!!”

李胜年气得两眼翻白,“你什么时候下的手?我非要把你打个魂飞魄散不可!!”

没等他出手,一个贴满符咒的枕头砸下来,精准地掉到凌御川怀里,出现在走廊上的祝星乔满脸通红,愤愤道:“如果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你这辈子别想再进我房间!!”

凌御川被这个枕头钉在了楼梯上,以头朝下的姿态,望着祝星乔愤怒离开的背影,心虚地喊了一声,“哥……”

回应他的是李胜年的幸灾乐祸,“呸,活该!你好大的脸,还敢造星乔的谣!他喜欢谁都不会喜欢你的,你个白眼狼!!早知今日,当时就不该让星乔把你带回来。”

凌御川知道他在说那天他差点对祝星乔出手的事情,这件事他自己也心虚,所以面对李胜年的嘲讽,他无法反驳,死尸一样在楼梯上躺了半晌,他开口问道:“你会有失去理智的时候吗?”

李胜年以为他在反讽,骂了几句,忽然发现他神色凝重,便也严肃起来,说:“当然会,人都会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何况是在怨念暴戾中滋生出的恶鬼?”

“那你也会伤害哥吗?”

“不会。”李胜年回答的斩钉截铁,“伤害谁我都不会害星乔的,我是和他结过契的,伤害契主会遭到反噬。”

凌御川眼睛亮了亮,“那我也可以和乔哥结契吗?”

“想都别想!”李胜年白他一眼,但还是很认真地说明了原因,“星乔想让你活过来,你的肉身保存完好,只要找到合适的阵法,就能还魂,但如果结了契就说不准了。”

“为什么我的肉身会完好无损,我都死了好几天了。”

“这就要问你了,千年难遇的再生骨。”李胜年上下扫视他,眼底多了几分忧虑,“再生骨人死后,肉身可以常年不腐,甚至划破血肉后也可以再生长。”

凌御川不以为意,“哦,我以为只有活着会这样呢,原来死了也可以。”

“你倒是心大,你可要知道,死了之后,人世间的一切荣辱都与你无关了,你拍的那部电影,票房已经破亿,直逼上一部了。”

“那又怎么样,我已经死了,知道我死讯的人那么多,就算再活过来,我又该怎么解释?”

凌御川顿了顿,说:“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可以一直留在哥的身边。”

李胜年冷笑一声,“星乔可能不会这么想,你对他而言,是个定时炸/弹,是他的噩梦。”

凌御川仰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你……你自己去问他吧。”

李胜年拂袖而去,留下凌御川一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楼梯上。

他望着天花板,思考李胜年话里的含义。

其实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搞清楚:祝星乔为什么要去找凌梅一家,这些年他在忙什么,地底下为什么会有座城,城里为什么会有人呼唤他,还有……

为什么那晚他来到祝星乔面前的时候,祝星乔会露出那种,早有预料的,视死如归的表情?

好像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

*

祝星乔又做了个梦。

这次的场景是在一块墓地,这块墓园他很熟悉,是他师父的墓地,也是他为自己挑选的葬身之处。

他在一片冷雨中醒来,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像一缕被风随意吹散的烟,飘在自己的墓碑前。

天空压着沉沉的灰,雨丝细密,落在他身上却穿体而过,只留下刺骨的凉,他低头,看不见自己的手,只见下方摆着他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还笑着,眉眼干净,却是他从没留过的发型。

这好像是他的葬礼。

难道他终于还是死了吗?祝星乔忍不住感叹道。

来的人很多,许多熟悉的面孔,带头的陈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旁的徐念念给他撑着伞,还要搀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祝星乔心底动容,没想到陈界能哭得这么伤心,以后他得少骂陈界两句。

他扫了一圈,却不见方正池,直到穿着西装的人黑压压地快把墓园站满了,都没见到方正池的出现。

怎么回事儿?连陈申衡都来送他了,方正池居然没有来?

真不够朋友的,醒来他得好好质问他。

祝星乔心态良好,逃过一劫也不代表能次次逃过,如果小说结局注定无法改变,他也只能坦然接受了。

人差不多到齐了,祝星乔在人群中飘过,粗略地数了数得有四十多人,有些甚至和他只有几面之缘。

李清辉和左诏也来了,这让祝星乔有些意外。

他们红着眼,低着头,沉默得像一尊尊石像,没人主持仪式,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沉默得快要窒息。

直到远处一声极轻的刹车声响起,一辆通体漆黑的车静静停在雨幕中,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寂的海面。

车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身影撑着黑伞走下来,步履不急不缓,原本围在墓碑前的人群,竟不约而同地往两侧退开,自动让出一条笔直的道路。

这人是谁?

不会是凌御川吧?

祝星乔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能看到其他人的脸色,不是客气,而是一种本能的敬畏,尊崇和惧怕。

雨水打湿他的发梢,他的眉眼冷得像淬了冰,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墓碑,目光落在那方墓碑上。

祝星乔也循着他的看去,看清了上面的字。

祝星乔之墓

挚爱:凌御川敬立

祝星乔瞳孔骤缩,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怎么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写这种话!!

真是……

他愤愤地望向凌御川,透过雨幕,冷不丁地和他对视。

祝星乔所有的火气瞬间消失,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凌御川并不是他认识的凌御川。

这个凌御川,沉稳,成熟,有种久居上位的漠然与强势,只凭一身沉敛到极致的气场,便镇住了全场。

这绝对不是他认识的凌御川。

祝星乔正想着,“凌御川”眼神忽然一闪,似乎是看到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想要抓紧他。

眼前的一切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雨珠也凝在半空中,在他即将触碰到祝星乔的时候,雨珠急速下落,天空一道响雷炸开。

祝星乔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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