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朋友

杨沙溪失眠了。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耳边就会响起护士那句,“他夜里不睡。”

晚上他是看着护士给药的。陈东昱吃了药,很快就变得昏昏沉沉,身子一歪就倒下了。

很瘦的青年,靠药物昏睡在床上,身形单薄,病号服下空荡荡的。

杨沙溪觉得自己一觉醒来图景碎裂,精神体没了,还失忆,已经够惨的了。还有人看上去比他还惨。

他实在睡不着,给蒋重发消息。

杨沙溪:【比起创伤性木僵,失忆好像还挺好的,机械降神一样逃避一切。】

蒋重几乎秒回:【????????????】

杨沙溪:【隔壁来了个病人,很可怜,创伤性木僵、退行性自闭,什么都不知道,不吃不睡。】

蒋重又秒回:【你怎么知道????你去看他了????】

杨沙溪:【嗯,午饭和晚饭都是我喂的。】

蒋重:【???????????】

杨沙溪:【都瘦成纸了,这时候还管什么自主性啊,我觉得重症有时候的治疗方式应该更加人性化,充分考虑病患的实际情况,因人而异。】

杨沙溪:【跟他一比,我觉得我好太多了,什么都忘了就可以逃避一切。】

蒋重:【首先,我要纠正你,苦难伤痛没有可比性!其次,】

杨沙溪:【其次什么?】

蒋重:【你小子坑我,等任天真确定你都好了可以出院我再跟你讨论!】

杨沙溪看着通讯器,蒋重这个家伙关键时候脑子反而好使了啊,啧!

杨父杨母是一早到的,来了抱住儿子一顿心疼,不顾舟车劳顿看着儿子做监测,检查图景,摸脸摸胳膊,问他感受,想吃什么。又拉着任天真问治疗的情况,再拉着蒋重问怎么弄的。

这二位都是老一批研究员,任天真糊弄不了一点,只能老老实实说您二位的儿子特别聪明,在探索研究精神力如何在别人的图景里凝塑用来传递感知,这部分精神力帮助主塔破获重大案件主犯之一,在别人的图景里炸了,反噬图景造成了八级碎裂。

杨沙溪和父母一起露出惊愕的神色听着,在爹妈一脸“你搞什么”的表情看过来时拼命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任天真非常迅速地,以一种乐观又欢快的语气,交代了治疗方案及预后检查,各项指标完好,除了因为图景碎裂发生逆行性失忆,由于这个精神力自爆是主动行为,所以遗忘了一些历史创伤,没有别的附加症状,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然后在他们要深入发问之前掏出通讯器假装接到了任务,并立刻以工作繁忙告辞出来,站在门口长舒一口气。

有点招架不住,撒谎的最高境界其实是半真半假虚虚实实。他只是主任医师,不好说些主观性的东西,再说他本来就知道的不多,就让蒋重头大去吧!

往前走了两步,任天真忽然回头。

他站在走廊上,正对面是这个片区唯二住人的病房。一间里满是人正在吵吵嚷嚷关心着病人的状况。另一间里只有坐在床上背对房门,看向外面阴天的小狗。

蒋重双手放在膝盖上,老实巴交地承认没有第一时间报告长辈的错误。他眼睛不自觉地瞄着杨沙溪,心想你昏迷的时候都是陈东昱在照顾,下意识就没和你爹妈汇报。之前打电话也只敢说精神损伤,其他都不知道能不能讲。

现在已经没有机会问这个遭天谴的家伙,到底有没有把结合的事情告诉爹妈啊!

杨父杨母看他这个表情没再多说什么,倒是反过来谢谢蒋重一直在照顾杨沙溪,让蒋重受宠若惊。

杨母心疼地让儿子卧床休息。

杨沙溪挣扎:“妈我是精神损伤,不是肉体。”

杨母又气又哭:“精神损伤也是需要卧床休息的,基础知识都忘了吗!”

杨沙溪哭笑不得,跟母亲开始掰扯他真的没事。

杨父拉着蒋重出来,在外面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他的至交好友,也是他的干预医生。”杨父说。

蒋重被狠狠击中,挣扎半天,到底一咬牙,把事情全说了。

杨父表情凝重,“图景碎裂造成的失忆是可以判断的,刚刚医生为什么没说。”

蒋重紧张:“杨沙溪把谢忱忘了。”

杨父怔住,他回头看看病房里,杨沙溪30岁的人了,拉着妈妈的手在晃,这是多久没有出现过的场景了,妻子一直在擦眼睛。

蒋重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顺带着应该是把创伤引发的治疗过程,后续相关干预情况都给忘了。他和陈东昱匹配是,被主塔安排的。”

杨父看他一眼。

蒋重攥紧手。

杨父:“嗯,他是S级向导,会被安排很正常。你继续说。”

蒋重:“……啊……啊然后,然后杨沙溪他比较……嗯……”

杨父:“固执。”

蒋重:“是的是的,他就怀疑,一直不是很想和陈东昱搭档,但没想到后来越处越好,因为喜欢人家,那个……焦虑复发了。”

杨父:“……”

年长者深深叹了口气。

蒋重:“所以把陈东昱也给忘了。他之前用精神力凝塑了一个类似精神体的雏形,放在了陈东昱的图景里。破案的时候,陈东昱和嫌犯打起来,被侵入精神场,杨沙溪就把凝塑的精神力炸了。”

杨父:“……”

年长者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又问:“他们结合了吗?”

蒋重:“……”

杨父看向他,又捏了捏鼻梁,问:“哨兵的图景没有碎裂吗?他那个哨兵人呢?”

蒋重:“……这个事情有点复杂,具体情况除了杨沙溪都不清楚。科技部的袁主任推测他在把精神力放在对方图景里时,用了些方法保护了陈东昱。那个哨兵的确图景没有碎裂,杨沙溪昏迷的时候一直是他在照顾的。”

蒋重说到这儿开始犹豫。

杨父:“现在呢?”

蒋重:“……杨沙溪醒过来,把人忘了。那个哨兵受不住这个打击,出现严重木僵,行为退行,也被收治了。”

杨父皱起眉来。

蒋重又说:“那个哨兵是个孤儿,精神力又强,S级……”

杨父:“正常人不会因为这种情况就发生木僵和退行,他本来就有问题?”

蒋重头皮发麻,和老研究员说话有点怵得慌,偏偏人家还知识渊博又犀利。只好再重头老老实实把为什么匹配,陈东昱以前都经历了什么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杨父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问:“那孩子人呢?”

蒋重看向隔壁。

杨父愣了下,走到隔壁病房,从门上的窗户看进去,里面有医护人员在给一个病人说着什么,在房间里的包边桌子上放了画纸蜡笔,又把一块柔软的毯子放在了他身边。自始至终,病人没有动过。

“你们这样把他放在这里,很不慎重。”许久,杨父说,“严重违背医疗规定。”

蒋重心虚,在肚子里暗骂任天真。

“为什么不把他转到别的病区?放在隔壁,让他每天看着,你们想过他的感受吗?”

蒋重只能硬着头皮说:“现在主塔医院全是标记的哨兵,真的没有办法,这边是最安静的病区。……、”

杨父站在门外又看了会儿,“小溪知道他在隔壁吗?”

蒋重:“他昨天无聊出来散步看见了,没认出来,但是进去照顾人,喂他吃了饭。”

杨父:“……这就是你们安排他们住隔壁的目的吧。”

蒋重深吸了口气,“叔叔,我们只是希望杨沙溪能不因愧疚和自责重新和陈东昱自然接触,在没有道德压力的情况下。”

父母陪了一早,到了午餐时间,餐食送进病房。杨沙溪看着今天的红烧大排,清炒胡萝卜和冬瓜汤,不自觉瞟了眼门外。

杨父看儿子竭力劝两人先去吃饭,又看妻子坚持要看着儿子把饭吃完,两个人你来我往争执半天,站了起来,“我和你母亲先去安顿,下午再来陪你,三点监测是吗?”

杨沙溪忙不迭地点头。

“行,你先吃吧,别管我们,蒋重把你家里钥匙交来了,我们正好给你收拾一下。”

杨沙溪大松一口气,母爱真的太重了,妈妈这么理智稳重温柔的人今天整个儿变样,一点都不镇定。他看着两人出门,母亲还频频回头,赶紧露出个笑,给妈妈挥手。

等房间里安静下来,他停了会儿,才端着餐盘又往隔壁去。

隔壁只有陈东昱一个人,饭菜放在小桌上,他就坐在那里盯着看,也不吃,杨沙溪进门也没反应。护士不在,看来还在遵循“不紧张,没压力”的原则。

“今天没有炖蛋了。”杨沙溪说,也不在意有没有人搭话,把自己的饭菜也放在了小桌上,就坐在他对面,每个菜都先尝了一口,面无表情。

“来吧,吃肉,补充蛋白质,必须氨基酸得摄入,只能吃了。”他把大排分成一口一块,还是拿了勺子送到陈东昱嘴边。

举了很久,手有点酸,杨沙溪换成左手继续举着,右手夹菜吃自己这份。

陈东昱今天的木僵更严重了,并不给任何回应。

杨沙溪也不在意,一边吃一边就聊上了,“我父母今天过来,说实话有点压力山大。我妈一直哭。”他一筷子米饭塞进嘴里,“我好像很久没见她哭过了,嗯,应该是没见过,不知道为什么会哭成这样。”

他咀嚼很慢,“其实失忆一点也不可怕,忘了就忘了吧,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陈东昱眼睫动了动。

“但所有人都露出一种特别难过特别痛心的表情。”杨沙溪说,他看着餐盘里的菜,“我应该是忘了很重要很重要绝对不应该遗忘的事情,但他们又不说。”

杨沙溪顿了下,吃了口胡萝卜,情绪缓过来才又看向陈东昱,“肉不吃的话,胡萝卜吃吗?”他夹了一筷子胡萝卜递过去,陈东昱没动,但杨沙溪发现他呼吸变重了,立刻放下餐具,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不想吃也不要紧,没事,我陪着你,你不想吃就不吃。”

陈东昱眼珠子转向他,手指动了下,在杨沙溪手掌里点了点,指尖从虎口划至掌心,那种轻微痒的感觉莫名让人觉得熟悉。

杨沙溪低头看了眼,陈东昱手指上有各种茧,所以摩挲时略有些糙糙的。“好多茧,这位小同志,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陈东昱抓住了他的手指。

杨沙溪抬头,陈东昱张了嘴。

“……啊!”他立刻用另只手拿起勺子,“先吃块冬瓜吧,水分多!”

下午父母再来的时候带了很多东西,除了一些吃食,母亲还为他带了软和的针织帽,毛茸茸的耳罩。

杨沙溪拿起来看了半天,“这个是什么时候用得上的?”

“出院的时候,外面天冷。”

啊……是吗?那不应该出院那天再拿过来吗?

“还有散步的时候,你总在病房里待着不难受吗?我看了天气,明天就出太阳了,出去走走。”

真是亲妈!杨沙溪感动地放下,再翻翻,发现还有一副。“?”

杨父:“我们走的时候看到你隔壁有个小孩子,问了医生,怪可怜的,也没有亲人,你妈妈心疼人家,给他也带了一副。”

杨沙溪愣住,反应过来时不由感慨,他一定是爹妈的好儿子,全家看到陈东昱都情不自禁关心他。于是立刻和父母说了他了解的关于陈东昱的情况。

一直说一直说。

杨母很快眼睛又红了。

这共情能力让人自叹弗如。

袋子里还有双毛拖鞋,杨沙溪拎起来惊奇地看着,“我再呆两天出院了,哪用得着……也给陈东昱吧,不知道码够不够。”

杨父去看病历卡上的监测记录,一切正常。

他说:“医院里都是病人,难怪你们这没什么医护人员,护士站一多半时间都没人。”

杨沙溪不知道其他病区的情况,闻言追着问。

杨父说:“很多哨兵被不明标记了,没办法解除,大部分都有二三级的精神损伤,不知道怎么回事。”

杨沙溪:“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重症上班,什么时候能回来。”

杨父:“回重症需要哨兵。”

杨沙溪沉吟了一会儿,“以前我也没有固定的哨兵,到时候和院里申请安排。”

杨母拉着他的手,半晌,“你把要给隔壁的东西拿着,咱们一起看看他吧。”

陈东昱刚刚接受个体心理治疗,是干预科的医生来和他接触。女医生正好出门,看到杨沙溪时微微笑了下,算作打招呼。

她认识我。

杨沙溪立刻出声:“请问他状况怎么样?”

女医生说:“今天第一次进行接触,主要是帮他建立心理安全区,他不排斥,但反应也并不多。你是要进去看他吗?如果有空,也可以陪陪他,帮助他体验‘无条件在场’的感受。”

她不保密陈东昱的治疗情况。

杨沙溪微笑道了谢,看着女医生离开。

陈东昱这次坐在了床头,桌板横在他面前,蜡笔和纸张也都铺在上面,但纸上什么也没有。

本能地拒绝一切。

杨沙溪走过去,弯腰和他打招呼,拉了拉他的手,把毛线帽子和耳罩给他看,又把拖鞋也拿出来。

“喜欢吗?”他问,拉着陈东昱的手背感受鞋子毛茸茸的感觉。

哨兵盯着那个毛毛看。

杨沙溪试着把鞋放在他脚边,“试试看大小?”

哨兵不动。

杨沙溪把鞋子轻轻给他穿在脚上,竟然挺合适。

“挺好的,下床的时候就可以穿这个。”

哨兵盯着鞋。

杨沙溪要给他脱了,陈东昱却猛地缩回腿,不让他碰。就算他好言哄着也不行,几次下来哨兵有些急了。

杨父说:“不用强迫他脱掉,没关系。”

晚上吃完饭,杨父杨母陪他散步,走过繁忙的大厅,走到了塔区绿化带。

杨父说:“情况很严重,这应该不只是哨兵标记的问题,这么多哨兵失控,如果没控制住,后果不敢想。如果是这种态势,你做的是对的。委屈你了,好孩子。”

第二天果然如母亲所说,天气很好。冬日里阳光的温暖总是可贵。杨沙溪用轮椅推了陈东昱在花园里散步。

出门前杨沙溪给他戴了帽子和耳罩,自己也戴了,相似的款式和造型,只区别颜色。

任天真在一楼忙得不可开交,猛地看见差点摔一跤,神色复杂地目送他俩去散步。

杨沙溪推着陈东昱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走到腊梅开放的地方站定,替陈东昱揽了揽身上的毛毯。

冬日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寒风裹着梅香,凛冽也被温暖了,吹得人眯缝着眼睛面朝天空情不自禁开始光合作用。

“我爸爸是个很理智也极其敏锐的人,他和我妈在南塔认识,是第一批的研究员,也做了一辈子研究员。我失忆是因为炸了精神力反噬图景造成的,昨晚上他跟我说,我做得对。”杨沙溪坐在长椅上,也学着陈东昱光合作用,“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失忆可能是一种好的举动形成的结果呢。”

陈东昱忽然把头扭到一边去。

“怎么啦,你不认同啊。”杨沙溪心情好多了,醒来以后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当然如果他能知道更多就更好了。

杨沙溪笑眯眯地转到陈东昱对面,非要盯着他,“我发现了一件事。”他说,“咱俩应该认识,给你治病的医生并不避着我,但是我想不起来了,对不起……”他又收了点笑。

垂了眼睛,就看见了陈东昱脚上的毛毛拖,杨沙溪就又笑起来,“但我们现在又成朋友了对吧,看在毛毛拖,咱俩一样的绒线帽还有兔毛耳罩的份上,你就原谅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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